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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仓健独白
来源:孤雁行 作者:肖亦文

(雄踞日本影坛高峰的著名影星高仓健,向来以沉默寡言著称,即使在日本国内,也难以找到一本比较完整的关于他的传记。然而,在他那“没有表情的表情”底下,却蕴藏着一个极其丰富的内心世界。偶尔,他也会向那些热爱他的影迷们敞开心扉,说几句悄悄话。)

相逢,我喜爱的字眼!欢笑、愤怒、幸福、不幸,都随相逢而来。结识各种各样的人,因而能不感孤寂;在人生的路上走下去。这就是我所认识的人生。

我活在世上,伤害过很多人。天神躲在一旁,一定都看见了,好象在对我说:“现在还远不能让你安逸。”半年之中,为了工作,北极、南极不停地奔波。

在飞机上,我时有此感。

一个人的价值就在于拼命去做点什么,无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喋喋不休、强词夺理的人不足取;我觉得默默地、拼命地走自己道路的人,才是最美好的人。

演员如水上浮萍,不知来年漂向何方。必须练出健壮的体格,因为艺术跑道上的马拉松没有终点。

很久以前,我和一个舞女共过事。

有一次,那姑娘突然冒冷汗昏倒在地。是贫血。我望着救护车将她送往医院,心里充满寂寞、惆怅之感。我也是过着与她相差不多的生活。和她们相比,我不过稍强一点而已。

倒下的姑娘,第二天又脚步蹒跚地出现在摄影所。不难想到,她是有“要爬起来”的欲望啊。我胸中一阵灼痛。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也许,这部作品能使我成为明星。”有这样的欲望支撑着,多么艰辛的工作我也忍耐过来了。

生平第一次上装那天,眼泪夺眶而出,不知怎的,我象是成了小丑。在我生长的九洲博多的川筋(煤矿镇),历史遣留下的歧视演员的风气甚浓,可能是我心里也有当演员“降低了人格”的想法。

然而,我开始尝到电影艺术的乐趣,也是那个时候。

我喜欢把水果随意丢在房中,汽车里也扔些苹果。但并没有要闻香味之类的明确目的。吃与不吃,我并不决定,闻闻香味,看看颜色,也是一种享受。纵然简朴,却也能造成一点小小的奢侈气氛。

我讨厌把事物呆板地固定死。

在摩纳哥的美术店里,有一尊隼的雕塑,一副即将从戴着皮手套的猎人手腕腾空而起的英姿。它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肉,这给人一种紧张感,似乎它要划破长空,去捕获猎物。我出神地久久凝视着。

第二天又想去看,买不买呢?一连几天,我犹豫不决。是享受,也是烦恼。最后,我买下了这尊隼。

象马、犬这样肌肉跃然的健美动物,我百看不厌。

我憧憬海明威的生活方式。他爱旅行,爱斗牛,爱钓鱼,爱狩猎……

他走访过欧洲、非洲、东南亚、中美洲……

他一定是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的。而我却总是一面厌烦,一面又拿这厌烦换了钱。

对于我,每部作品就象一场战斗。因为我不属于某个大企业,不可能但求无过,熬到年头去领取退休金。

说到“战斗”,那是没有通融余地的。

我不是公子哥,必须出卖时间吃饭。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因而,出卖时间就等于出卖生命。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工作的时候,我贪婪,想让满腔热情沸腾起来。

电影有酷似麻醉剂之处。各种各样的人为了一部作品聚集到一起。电影一完成,便又各自东西。无论内心怎样不愿分别,却谁也无力阻止。惜别的感情折磨实在叫人不堪忍受。

我内心里认为当演员是种耻辱,可又一直干到今天,就是这个原因。

全身上下穿戴得严严实实,这不能说是漂亮。

我看过弗郎克·希纳特拉的演出。他穿着夜小礼服登场。兴致一上来,观众也随之心潮激荡。这时,希纳特拉便随手脱掉上衣。解下领带,衬衣和钮扣也索性解开。

他的动态性的表演,使我如醉如痴。

我并不想住高楼大厦,但我梦想过买一块白杨高耸的牧场。

是在很久以前,我到北海道去看过,那是一对老夫妇想轻松地度过晚年而打算卖掉的牧场。

老两口亲自给我领路,那确实是他们亲手办起来的牧场。我现在还记得在什么地方种着什么树。可是我最终没有买,因为心里深怀歉意,然而我却感受到了两位老人对牧场的爱。能想象出,这牧场一定有过一段饱含两老汗水和艰辛的历史。即使一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石头,也是牧场沧桑的见证。为了玩乐而买下这样的牧场,真有点儿于心不安。

此后,再也没有遇到机会,梦想就让它作为梦想,搁置一旁。对我这个懒汉来说,这也许是好事。

真正的人生应当是诚实的人生,因而我决不想欺骗自己。

我笨拙,不可能拿出感人的好演技。除了一心扑在工作上,我没有其他竞争能力。这是幸福还是不幸我不知道,可我深信,一心扑在工作上就会生活得充实。拍摄结束,我感到疲劳,就到海外去漫游。

香港之行的回忆。我遇见“绝妙”的情景。

——朝阳照射的餐厅里,坐着一对美国人模样的老夫妇。妇人背对丈夫,象是在给孩子们写信。绅士正读着报纸。尽管他们背对着背,但长年相亲相爱的时光,就这样从两人中间流逝。

我出神地望着,一时忘记了进早餐。

绅士腕上的手表,字盘已经发黄。绸衫的袖口已经磨破。他是多么依恋旧物。物如其人,我象是看见了他走过的人生历程。他和旧物是一对可以一起叙旧的挚友。

我和老夫妇的形象重合了,不知怎么,我感到了“爱”。

在北极,我看见苍蝇在冰上飞。“在这种地方竟……”泪水不禁涌出眼眶。这是块使一切有生命之物感动的土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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