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言情小说 < 成人文学 < 文学故事 < 首页 :当前
孙太太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我看到孙薇薇时, 非常震惊於她的美丽, 她那种美是不平凡的, 清丽脱俗, 洋洋洒洒, 与大自然共在.她已是三个男孩子的母亲, 却仍然那么好看, 一把长发或垂在肩上或换成一个髻, 都别有韵味, 长挑身材, 象牙般皮肤.

  她喜欢穿比较随便的衣服, 素净颜色, 一双平跟凉鞋, 时髦如时装杂志中踏出的模特儿女郎, 而我最喜欢她那种自若幽默的神态, 天塌下來不动於色, 真是一流.女人們很少有她那么镇静若素, 女人們吃菜看见一条菜虫來都要尖叫的, 但孙薇薇不一样.

  孩子在外头玩, 跌断了小手臂, 尖哭着回來, 碰到别的母亲, 一定吓得六神无主, 或是干脆昏过去, 她不同, 她低声安慰孩子: "又逞英雄了, 是不是? 好了, 手臂成了三节根, 這可怎么办? 别哭, 男人怎么哭呢? "她小心地把孩子挟在手臂下, 单手开车到医院去.

  真是伟大.

  她却不承认, "我有三个儿子, 由九岁到三岁, 他們六条小手臂, 每条起码折断过一次, 久了习惯成自然."大笑.

  這种天掉下來当被子盖的精神叫我佩服, 娶這样的一个太太真幸福, 這是一个终身伙伴, 她懂得照顾自己, 是以男人可以全心全意发展事业, 像我的老师孙咏汉律师那样.

  她很多时间都独自在家照顾家务, 我认为她应该寂寞, 但是她把时间安排得极好, 那么大的屋子, 三个稚龄孩子, 她就像个司令官, 指挥两个佣人与一个司机的工作, 务使人人舒服.

  有时候我到孙律师屋去取东西, 也与她交谈几句, 她知道我喜欢喝冰冻蓝妹啤酒, 用冰浸过的杯子为我斟上, 喝一口, 一直凉在心头,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逗留良久.

  她总是看着我微笑, 开口闭口是"你們年轻人如何如何……"后來我才知道, 她才三十三岁.

  我总藉故在孙家的客厅多逗留一下子, 那宽大的法国窗, 米白色的布套子沙发, 大张净色的天津地毯, 孩子們飞奔着进來, 厨房里永远有最好的食物, 我一进门就爱上這个地方.

  孙律师的脾气著名的坏, 驾起学生來叫人流泪, 他因此没有女生, 连男生都纷纷走避, 独有我紧随不舍, 除了学本事外, 也就是因为孙太太.

  渐渐我由学生进一步而成为他們的家庭朋友, 他們家庭状况我也都知道一点, 孙律师的女友众多, 多数是妖冶的浓妆的, 与孙太太刚刚是一个极端, 大概是换换情调的意思, 孙律师银一般"有名誉有地位"的男人全一样想法, 有了徉房汽车, 也得添置几个漂亮的女友, 否则不显得他威风.

  但都不是认真的, 玩管玩, 妻子是妻子.

  虽然如此, 我还是替孙太太不值.

  那日我來到孙家, 并没有什么事, 却逗留了很久, 反正我是常客, 佣人也习以为常.

  她在亲手做蛋糕, 我充她的下手, 替她打鸡蛋, 调面粉.

  她笑: "你知道吗? 最好的糕点师傅都是男人."

  "为什么不买回來吃呢? 方便一点."我說.

  "嘿! "她斜斜睨我一眼, "买回來吃? 你尝过我的手艺! 就知道龙与凤, 老弟, 告诉你, 吃我做的蛋糕, 谁还高兴吃买回來的? "

  "啊? 這倒要亲口试一试."我惊异.

  她笑了.

  穿着牛仔裤白衬衫的她看上去活泼, 如一个女学生.

  生孩子会破坏身段這个理论於她不合, 她仍然身材苗条, 那三个孩子似乎不是胎生的.

  "小老弟, "她說: "怎么不带女朋友來玩? "

  "我没有女朋友."我嚅嚅答.

  "没有女朋友? 嘿! 這年头, 谁没有女朋友? 我大儿子都有小女朋友."

  "以前有."

  "后來发生了什么? "

  "无疾而终."

  "有想念她吗? "

  "没有."

  "哦! 那不是真的."她很快获得结论.

  我问: "什么是真的爱倩? "一

  她挤挤眼睛: "我也不知道, 我并不能够具体的回答你, 我并不是妇女杂志信箱主持人."

  "可是你与孙律师……"我举出实据.

  "当年我們谈恋爱, 只觉不见面茫然若失, 异常不舒服, 如此而已, 我們结合是非常顺利的, 由朋友介绍认识, 一星期后开始第一次约会, 十个月后旅行结婚, 一点波折也没有, 并不轰烈, 我們是最幸福的一对."

  "啊."我艳羡.

  她將蛋糕送进烤箱.

  "当然, "她說下去, "每个人的命运不同, 有些人的感情生活多彩多姿, 丰富得很, 上落大, 痛苦中有快乐, 也是享受, 你說是不是? "

  我想一想: "我认为做人还是平凡一点好."

  "你成熟了."她笑: "改天我为你介绍女朋友."

  我连忙摇头耍手.

  "怎么? 我手头上的小姐都是名门闺秀, 神仙般人物, 你怕瞧不上眼? "她问.

  我微笑.

  "你不相信婚姻可以由朋友撮成? "她又问.

  我坦白的点点头.

  "真是个孩子, 你以为恋爱是什么? 看到你生命中的女神, 混身震栗, 如遭雷极? 别忘了, 我們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婚姻不是终止, 婚姻是一个开始, 以后的日子长得很呢! "

  "是, 师母."

  那日我吃了她做的蛋糕, 哗, 谁还要吃买的.

  她把三岁的小儿子抱坐在膝上, 那孩子俊秀得不可形容, 拿着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 动作与神态都像安琪儿.

  我简直可以看到幸福.

  但是当天下午, 在写字楼我改变了我的想法.

  一个女人上來找孙律师, 她不经通报, 冲进來──

  身穿花衬衫、圆招、金色凉鞋, 浓妆, 时髦发型, 非常合拍, 但却剌眼.她手中拿看一只金锁匙扣, 不住在手指上转动,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个锁匙牌上有"平治"的标志, 我认得是孙律师的东西.

  我立刻反感得浑身不由日在起來, 心中暗觉老孙太不检点.

  那女郎边嚼口香糖边问: "孙呢? "

  我厌恶的问: "有预约吗? "

  女郎睁大眼睛笑, "我见他还要预约, 唔? "

  我提高声调: "除了孙太太, 每个人见他都要预约."

  她变色.女秘书出來打圆场, "孙律师在高等法庭."

  那女郎呼嚼嘴, 扔下车锁, "叫他随身的东西别乱放, 我可没那么得空随时替他送回來! "她趾高气扬的走了.

  我的脸都气白了.

  女秘书笑, "你看你那个样子, 人家孙太太亦不气."

  "她知道有這种女人存在吗? "我反问.

  女秘书說: "怎么不知道? 最聪明智慧的太太就是知道有這种事亦假装不知道."

  我问: "为什么要受這种委屈? "

  "所以說你没长大! "她叹口气, "你懂什么? 夫妻间拉破了睑就不好看,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

  "离婚呀! "我赌气的說.

  她掩嘴, "所以說你──幸亏你不是女人, 否则天下大乱, 真那么简单? 你叫孙太太拖着三个孩子上哪儿去? "

  我气结, "不与你說! "

  "听說孙太太又有了第四名, 多伟大, 现在的女人, 就数她肯生孩子."女秘书慨叹,

  "可借现在的男人不知足, 死性不改."

  我將下巴枕在玻璃上, 怔怔的, 几乎没流下泪來, 我太替孙太太不值了.

  后來老孙回來, 我提不起劲跟他說话, 他絮絮的跟我论及案事上的得失.

  我忍不住问: "那廉价的女人是谁? "

  他一愕, "你怎么会问起? "

  "她今日來交回你的车匙."

  "她是谁有什么关系? "

  "你怎么忍受那种粗俗? "我问.

  他微笑道: "徒儿, 待你到我這个年纪, 你就会明白, 有一些女人只要实用, 粗俗与简陋均无妨."

  "我想我永远不会明白."

  "自然, 你只有廿五岁, 而我已经四十一."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几乎无法忍受他, 如果有冠, 也就一挂而走.、

  但是我心酸的想, 总得要有人留下來照顾孙太太才是.

  老孙的"应酬"益发繁忙, 他很难有与家人共进晚餐的机会, 只有在星期日白天, 他会在家与孩子們在一起团聚.

  然后他又要出去了, 把责任顺便的推在我的身上: "你替我陪他們."一溜烟的出去.孙太太总是脸色山口若地忍下來, 但是要等待老孙的良心发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十年八年, 谁知道, 孙太太有点疲倦了, 也許是因怀孕的原故, 也許对這头婚姻觉得劳累, 我不敢问.

  天气热, 她的体重增加, 人忽然有点憔悴, 我很担心, 她一向总是那么乐观, 一旦消沉, 难免就落了形.

  "我陪你出去散散步吧! "我說.

  "就在下边海滩走走."她說: "太远我也走不动, 你放心, 人家顶多误会你是我的弟弟."她仍然保持着她一贯风趣的作风.

  我有默心疼, 仍然陪她到沙滩.

  我问: "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

  "深秋, 希望是个女孩子."

  我再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好說.

  她忽然抬起头來, 问我: "孙的事, 你們都知道吧? "

  "什么事? "我瞠目.

  她微笑.

  我涨红了脸, 随即明白了.

  "說与我听, 不要蹒我."

  "大律师应酬自然是很繁忙的."我說.

  "忙得那个样子? "她仍然好脾气.

  "也难免有女朋友."

  "這就是了."她问: "什么样的女人? "

  "粗鄙的女人."我愤怒的說.

  "我做错了什么, 令得他对我冷淡? "她问我.

  "男人都是一样的, 他对你放心, 知道你飞不到哪儿去, 便冷淡一点."

  她浅笑, 我呆呆看着她.

  "那么, "她說: "作为一个女人, 对丈夫這种行径, 是否要假装痴哑? "

  "忍耐是中国女性的美德."

  "到什么时候呢? "她问我.

  我不能回答.

  "到永恒? "她问我.

  "我一直觉得你很愉快."我震惊, "我以为你不介意他出去逢场作戏."

  "每个人的忍耐力都有极限."

  我消汗, "你打算怎么样? "

  "跟他离婚, "她的声音非常镇静.

  "可是……可是你现在怀孕."

  "孕妇也是人."她缓缓說: "我已经下了决心."

  "好的, 我支持你, "我冲口而出, "我自知没有什么能力, 但我愿意尽我的力."

  她微笑, "小老弟, 你的情意我心领了, 這件事有很多地方是要你出力的, 但是参与别人的家事, 并没有好处."

  "谁要什么好处? "我苦笑.

  "那么多谢你了, 见到孙, 你跟他說一声, 我有要紧话跟他說, "她笑, "现在连我见他都要预约, 多可怕."

  我钦佩地看着她清秀的脸, 女人的勇气都是被坏男人激出來的, 在好男人的呵护下, 再精明的女人也会变成软弱的笨人.

  第二天我见到了老孙, 叫他回家.

  老孙笑, "老弟, 你越來越像个奶妈了."

  我若是他兄弟, 我就打得他鼻子流血.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孙太太.

  我问: "他回來了? "

  孙太太說: "回來了, 他告诉我他很忙, 只能给我一小时, 我跟他說了."

  "他反应如何? "

  "他开头不相信耳朵, 后來弄明白了, 說我开玩笑."

  后來老孙就恼羞成怒, 一声不响的离开.

  孙太太叫他不用再回家, 她已將大门的锁换了一把.

  我非常吃惊, "真的? "

  孙太太說: "我觉得一个人要自发自觉觉, 我一直没有出言警告过他, 他也就当我透明, 一路放肆下去, 而结果你看到了."

  "把他赶了出去? "

  "是."

  我說: "你休息吧, 我明天來看你."

  他一定逼得她走投无路, 她才会這么做.

  早上孙大律师见到我, 怒气勃勃, 他连胡髭也没剃, 就开始诉苦.

  "她把我从我自己家赶出去, 你听过這种老婆没有? 她說人类的文明进化, 因而产生一夫一妻制, 如果我爱冶游, 最好是离婚."

  我冷笑, "离婚? 你哪里再去找這么个美丽贤明的妻子, 与可爱俊秀的三个大胖儿子? "

  "是呀──喂! "他咆吼, "你到底帮谁? "

  "现在月薪千余的打字员都为了事业不肯牺牲她的身段來生孩子."

  "啊."老孙震惊, "我怎么辨? "

  "回家悔过."

  "可是家里门锁也换了, 电话号码也改了."

  我的天, 我没有听說过更滑稽的冢变闹剧.

  "她不要我了, 我被一个孕妇赶出了家门! "

  我忽然沿用了孙太太的话: "孕妇也是人."

  "你教我查出你在這件事内有什么瓜葛, 你当心! "他向我挥舞着老拳.

  我问心无块, 怕什么.

  老孙一怒之下, 搬到酒店去了.

  天天上班, 他鞋脱袜脱, 說也奇怪, 那些女人忽然都绝了迹, 以前住家, 生活荒唐, 现在搬酒店, 明明可以花天酒地, 他却正经起來, 我去酒店看过他几次, 都是一个人.

  我见到孙太太时, 她跟我說, 分居书已交到律师那里了, 就持老孙去签, 老孙还不肯去.

  她并不需要亲友, 独白日照旧过活, 心绪亦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语气是一贯的平静.

  我想我是爱上了她, 她给我一种圣母麦当娜的感觉, 除了大地、母亲, 最可靠的便是她.

  日子过去, 我见她的时间不多, 但我們有了更深切的了解, 她开始对我說不少体己话.

  我问她在什么时候发觉老孙在外头不规矩.

  她說: "从你怜悯的眼光中, 我知道事情出了毛病, 出去打听一下, 发觉他玩得离了谱.在這之前, 我还以为自己顶幸福."

  "为什么桃這个时候离婚? "

  她苦笑, "不是我挑的."

  伊寂寞下來, 眼睛有点空洞, 神态略为疲倦, 穿着宽身孕妇装, 仍然潇洒, 她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女人, 我爱她爱得非常彻底.

  我略略向她透露意思.

  "傻孩子, "她握住我的手笑, "没有人会比你更古怪, 快放弃這种念头."

  "我没有要求."

  "我亦不需人照顾."

  "何必這么硬撑呢? "

  "我不是倔强, 這样做我反而不安."

  一方面老孙拼命的抱怨, 不过他真的想念孩子.

  她不给他见孩子, 真是杀手绸.

  我讽刺他: "见女友也一样可以打发时间."

  "我还有這种心思? 谈也不要谈."他摆摆手.

  "你求过她没有? "

  "有, 她不加理睬, 视我如陌路人, 到学校去接儿子, 谁知新司机不认识我, 差点把我扭上警局, 告我绑架儿量! 你评评理, 我愿意跪在地下恳求她收留我, 我要這个家, 我不能没有這个家."

  我听得几乎笑出來, 可怜的老孙, 他现在知道了, 自食其果.

  孙薇薇现在至少不必坐在客厅里等他回來, 每个迟归的男人都会說: "我并没有叫她等我."可是可怜的女人还是不停的等……等丈夫回头.

  我一直默默的去探访孙薇薇, 有时也与孩子們玩一会儿, 我看着她將近临盆, 她勇敢地把全部责任承受下來.

  說到丈夫的忏悔, 她淡淡說: "我又不懂耍花招, 见他怕了, 又用夫妻牌万能胶水粘一粘, 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 破镜重圆."

  "你一个人, 怎么带大四个孩子? "我问.

  "孩子得靠赡养费, 我靠自己能力, 我已经与朋友商量过, 我們將经营一间小小的蛋糕店, 希望能够赚一点生活费."

  "他知道吗? "

  "他一向什么也不知道, 他连孩子念几年级也不关心, 這些年來, 他就是管他的事业,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落我肩上, 他不过只回來睡几个钟头.十年了, 我对於世事一无所知, 我只会容看漂亮的衣裳生孩子, 其实我也是个大学生呢! "

  我微笑, "以前你是不抱怨的, 薇薇."

  "现在不同了, "她也笑, "现在我自由了."

  這件事情是无法挽回了.

  但孙大律师可不知道, 他四处奔波找亲友出來說项, 但是薇薇已经心死, 不加以理睬.

  老孙尚有最后一个希望: "孩子, "他說: "孩子出生后她的想法就不同了, 孩子总得有父亲."

  我的想法与老孙完全不同, 怀着孩子的孙薇薇尚且這么勇敢, 养下孩子, 更加没理由与他复合.

  薇薇說: "与他夫妻十年, 我知道他本性难移, 我让他回來, 对宇他也不知该說什么才好, 半年后他又恢复原來的生活习惯, 难道到时我又与他闹离婚, 我疯了我? "

  一个下午, 深秋, 与她在浅水湾喝茶, 她忽然皱上眉头, 抓住我的手连声道歉, 恳求我把她送到医院去.

  我连忙扶她进车子, 她說阵痛是昨夜开始的, 痛痛又停止了, 现在却发作起來.

  她额角出现汗颗, 咬紧牙关.

  我看着心都碎了, 女人最痛苦的便是這一刻, 竟要她独自承担.

  车飞快的到医院, 將她送进病房.

  医生问: "你是她丈夫? "

  "不, 我是她兄弟."我說: "现在我叫她丈夫來."

  "快."医生說: "這次可能有点问题."

  我心急如焚, 到处找孙律师, 他們說他在北区裁判署, 一下子不能请假.

  我只好一直陪伴着孙薇薇.

  她虚弱的跟我說: "三个儿子都没事, 真是的, 不知這一次如何出了毛病."

  我替她把汗浸湿的头发拨向脑后, "没有毛病, "我安慰她, "你放心, 至多动手术."

  医生推她进产房, 我在候诊室左右踱步.

  我心酸, 孙咏汉這王八蛋到底在什么地方?

  由下午五时三十分捱到八点, 他总算赶了來了.

  我出言讽刺, "又在什么女人处给绊住了? "

  "简直放屁! "他瞪我一眼, "回头你甭到律师楼來了, 我没有你這样的学生."

  "好得很, 我也没有你這样的老师."

  "薇薇怎么样? "

  "不知道."

  這时候医生走出來告诉我們, "生了一个女儿, 脚先出來, 所以惹了小麻烦, 动了手术."

  "啊, 女儿! "老孙心花怒放.

  我问: "母亲平安吗? "

  "累坏了, "医生說: "那小女婴脾气坏得离奇, 在那里大哭大叫."

  我吁出一口气.

  老孙瞪我一眼, "我老婆生小孩, 要你在這里干什么? "

  "因为你永远不在她身旁."

  他低头, "我不是不知道错, 這半年來我循规蹈矩, 适才我在北区裁判署, 巴不得插翅飞了回來."

  "老婆是你终身伴侣, 你不该抱有‘大爷有钱, 有家情愿住酒店’的心情來做人."

  他不响.

  薇薇躺在病床上, 看见我們, 只牵动嘴角, 她实在是累坏了.

  "薇薇."孙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叹一口气.

  护士抱出婴儿, 那小毛头一头浓发, 大眼睛, 小嘴巴, 一团粉似的, 我看, 便說: "將來我要追求她."

  老孙为: "失心疯! "

  但是孙薇薇始终不原谅他.

  每天他一下庭便到医院陪薇薇, 适逢我与佣人带着孩子們去探访, 他见到儿子, 眼睛都红了.

  孙薇薇无动於衷, 过了数天, 她精神略佳, 便說: "你叫老孙快快签了分居书, 大家都好."

  "你回心转意吧! "我說.

  "咦, "她微笑, "我以为你是站在我這一边的."

  "我是为你好."我說.

  她既好气又好笑, "还不是那种古老思想: 女人离不了男人."

  "老孙也离不了你."

  "他隔一会儿就好了."薇薇說.

  没到两星期她便出院, 我帮她收拾衣物回家.

  薇薇的当务之急是到青年会做健身体操, 我替她报了名.同时她与朋友合股的甜点店也开始筹备, 有声有色.

  她恢复得真怏, 一下子就活泼泼的再一度主持大局.

  我在小事上帮了她, 她总是诚心诚意的道谢.

  日子过去, 老孙知道无望, 便与她签字离婚.他一星期可以看一次孩子.离婚后老孙四大皆空, 抛弃了全世界的美女, 再也提不起兴趣去玩乐, 一心一意守在律师楼.他的脾气也和善了, 說话之前先叹一口气才开口, 而我也没有离开他的公司, 满师之后仍然留在他那里办事.

  孙薇薇还是老样子, 也許她掩护得很好, 也許她有坚强本性, 我看不出她有甚度改变.

  我低声与她說: "我……总是等你的."

  她白我一眼, "废话."

  而她的孩子也渐渐长大了.

  我始终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性, 有情有义, 有始有终, 唯一的缺点也許是太坚持原则.

  我对她的敬意丝毫不减, 有空跑到她那家糕饼店去坐下抓甜点吃, 她老求我别给顾客看见, 店子的生意是极好的, 除了经营得法, 她手艺毕竟非凡.

  我坐在那里, 不外是博取一丝希望, 我想像不出我在其余的日子里还会爱上什么人.

  只有她.

文 章 推 荐

下一页:家明与玫瑰
[加入收藏] [下载推荐]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