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男朋友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姑姑打电话來叫我到伦敦去, 我只好请两天假, 连同一个周末, 一共四日, 到伦敦去陪她.麦伦一定要吵着陪我下去, 這使我很气, 两年了, 我与他在一起足足有两年了, 他始终似防贼似的防我, 天地良心, 自从与他在一起之后, 我一眼也没有瞧过别的男人, 他却还把我盯得紧紧的, 丝毫不放松, 我实在有点吃不消.
於是我狠狠的拒绝了他.像什么话呢? 一个大男人, 放着多少正经事不做, 却跟着女朋友跑进跑出.我把姑姑的电报给他看了, 叫他好好的留在剑桥.
我一个人开车下去的.是的, 我听他的话, 不准超车, 只許开六十哩, 不准让人搭顺风车, 若好了路线, 他噜嘀得像个老太婆.
我一向认为爱是一种眉梢眼角的默契, 麦伦的毛病是他說得太多, 做得太少.不过這些年來, 我也只有他一个男朋友.反正找男朋友之难, 也不用說了, 简直不足为外人道.
到了伦敦, 姑姑住在丽池, 姑姑一向是這样的, 什么都要第一流.她也嫌一点钱, 但是她对生活的享受要求很高, 里华得犹如亿万富翁.
她不装穷, 她也不充阔, 她的口头禅是"嫌了不花, 留给谁? 送真贴小白脸不成? "所以她拚命的赚, 拚命的花, 我一向佩服她這种末日將至的派头.可是末日对姑姑來說, 还很远呢, 虽然三十多岁了, 看上去, 永远只像十八九岁, 不骗你, 即使在阳光底下, 也不过是脸色苍白一点, 脸上没有皱纹.她有她的秘方.
這次她來英国, 又是为了什么?
我打了电话上她房间, 她很高兴, 命令我马上到.
我乘电梯上去, 她在等我, 衣着非常的整齐, 黑发束在脑后, 身上是最新的意大利真丝衬衫与长裤, 黑底子士都是深红翠绿的大花.她的皮肤雪白, 益发显得透明一般.
见了她我只好笑.我刚去了摩洛哥回來, 晒得像炭似黑, 牛仔裤, 短头发, 谁还想到我們是两姑侄呢? 差太远了.
我笑着与她拥抱一下, 她吻了我的额角, 用她那流利的法文问: "你怎么了, 弄得叫化子似的, 叫你妈妈担心死了, 看上去顶累的样子."
我說: "姑姑, 你知道我只会三五句法文, 饶了我吧."
"没出息, 学了十多年, 还是那三句."
我笑."你好吗? 來做什么? 這么远的飞机, 坐死人, 飞机到了, 人也完了."
"我是跟一个朋友來的, "她說: "他要做点生意, 我反正有空, 來看看你."
"我正忙功课呢, 没有几天空."我說.
她倒了一杯茶给我喝.
姑姑始终没有结婚.好几次大家都以为她要嫁了, 到头來还是一笔勾销, 很有一种失望.一家子都希望她快点嫁, 急了廿年, 现在也渐渐淡忘了.
所以我问: "谁是你的男朋友? "
她笑, "等会儿我們一块吃午饭, 你可以见到他."
"去哪里吃? "我问.
"你要去哪里? "她反问.
"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 我們不过是买一句炸鱼薯条, 一罐可口可乐, 到公园去找张椅子坐下, 吃完了起身走, 如此罢了, 已经是大餐了."我笑.
"就這么办."她說.
我不置信地看着她叫
然后她的男朋友來了, 我抬头, 很有一种笃讶的感觉, 他是一个中年男人.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 与姑姑是十二分配对的, 他的动作与姿态有种說不出的雍容大方, 自然美观, 他是那种把康斯丹顿当大力表戴的人.
呀唉, 我想, 這一次姑姑可找到她的对象了吧.
我利用着我的年少无知, 傻傻的瞪着這个男人.
姑姑笑: "小四, 见过张叔叔."
我只笑了一笑, 仍然无赖似的盘在沙发上.
他也向我笑一笑, 拉起姑姑的手, "肚子饿了吗? "
姑姑說: "吃过早点了, 小四說咱們买了东西到公园坐着吃, 你看如何? "
他笑, "多么奇怪的孩子.你說好就好吧, 我现去打几个电话, 十二点钟过來, 一会儿见."
他开了门走, 临走向我点点头.
我待他关上门就說: "多么漂亮的一个男人, 连腰身还是细细的呢.比下去了, 一些年纪轻, 见不得大场面的男孩子全给比下去了."
姑姑笑, "但凡男人, 若实在年轻, 也还有可爱的地方, 至少他們是可以原谅的, 过了廿一岁, 没上四十岁, 這一段岁数最可怕."
我问: "你没与他睡一间房间? "
姑姑說: "为什么? 我最痛恨早上起來, 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厕所上, 然后洗脸刷牙, 我疯了?
這些年來我不结婚, 就是为了逃避這种丑态, 难道偶然到英国來走一次, 还得受這种痛苦? "
我看她一眼, "你來英国八百多次了, 彷佛百來不厌似的, 真叫人不明白."
"你呢? 与谁同住? "姑姑问.
"一个人住! "我不屑的說: "谁养得起我? 我干吗要跟谁住? 我是最最老派的, 同居我不干, 结婚, 谁出得起价钱, 我就嫁谁, 根本婚姻就是那么一回事."
"看着! 這是什么论调, 這是廿一岁女孩子說的话吗? "姑姑取笑我.我往她床上一躺, 累死了.开了近四小时的车, 人眼金睛的, 我打算睡一觉.没想到躺了一会儿, 竟然真睡着了.
姑姑的男朋友很准时到, 他穿黑毛衣, 黑裤子, 黑外套, 皮鞋却是灰色的.姑姑取出了她的皮大衣, 我自床上跳起來, 披上尼龙茄克.
姑姑横我一眼, "你妈不是买了好几件登样的大衣给你? 那件银狐的, 连我看了都羡慕, 你偏偏走到哪里都装个嬉皮样! "
我跟她男朋友說: "你别看我這姑姑, 看上去很大方, 可是也非常喜砍教训人, 你当心了."
姑姑說: "這小鬼, 没上没下的."
我們一齐外出.英国的春和秋是分不清的.除了落叶, 一地的落叶, 我們选了植物园, 圈子一进门就是一莲蓬的凤尾草与三色董, 都是最贱的花草, 因栽培得好, 很有一种仙意.
我們在湖边坐下來, 张叔叔还真买了热狗、牛奶、冰淇淋、糖果.我吃了起來.姑姑没有动, 她的胃注定是要吃西瓜燕窝的.倒是张叔叔, 他不介意, 陪着我吃了起來.
湖对岸的杨柳, 一蓬一蓬的落下來, 英国的景色是千篇一律的, 我觉得寂寞, 說要回去了.姑姑是巴不得我有此一說, 於是大伙儿打道回府.
姑姑在哈劳买了几件衣服, 往床上一例, 她說她不舒服, 叫医生來看, 果然有点发热, 医生放下药, 就走了.姑姑吹不得风, 见不得阳光, 但是她精神却还好, 靠在床上跟我聊天.
她說: "其实說上來没人相信, 我像你這年纪, 比你还疯, 到底那个时候还封建一点, 我是不理的, 骑马露营游泳, 什么都來, 她們都叫我疯子.现在……不行了.适才坐在湖边, 勾起許多前尘往事, 当年有个心爱的男孩子, 也陪我這么坐过, 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下子涌了土來.做人是不能想的, 多想无益."
"不如结婚吧, 养个孩子, 整天为他喂奶洗屁股, 一晃眼就三十年."我說.
姑姑笑了.
晚上姑姑与张叔叔有个约会, 因她不能去, 她叫我代她, 我穿了她的衣服, 略为小了一点, 也无所谓, 而且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 搽了一层油, 姑姑的晚服是白色的, 露着背, 衬得我的背更加像巧克力似的, 好, 今夜我丢脸是丢定了.
张叔叔把他的车子开出來, 他們這种有气派的人, 旅行先要把车子运了过來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來头, 看样子非富则贵, 姑姑嫁了他也好, 姑姑是不能嫁穷人的.
那个宴会里全都是所谓上流人物, 洋人占大多数, 那种英文, 是捏着鼻子說出來的, 听了使人吃不消, 中国人也有, 又拚命的充洋, 我坐在那里吃饭, 吃得如坐针毡, 不是說我应付不來, 而是应付得太吃力, 累都累死了.
饭后还要跳舞,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但凡有老甲鱼來讲我跳舞, 我都說头痛......谁高兴与老头子們拥拥抱抱的? 终於张叔叔抽空过來与我聊天.
我說: "你們天天來這种地方, 不怕闷死? "
他笑笑, "我們都老了."我抗议: "没有他們老."
"也差不多了.带了你出來, 你瞧這些人多么妒忌, 大概非常佩服我有办法, 骗了一个小孩子來玩, 且又是一个美丽的小孩子."他还是微笑.
我? 美丽? 我张大了嘴巴.我过重了十四磅, 没有化妆, 没有礼貌, 没有珠宝, 我?
张叔叔端详我一会儿: "现在我明白了, 青春是什么."
我笑, "再过九个月, 我都廿一岁了."
他笑, "你姑姑跟你很像吧? "
"其实姑姑是很波希米亚的, 你没有看出來? "
张叔叔又笑, "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波希米亚, 跟她的化妆一样, 是一种装饰, 她是再布尔乔亚没有的了, 即使穿一件掠皮茄克, 还是要略脏了才肯穿出去, 太新的不好看."他淡淡的說.
我有点气, "姑姑不是這样的, 你如果早几年认得她……反正她不是一个造作的人."
"你不要紧张, 我怎么敢得罪她? "他向我欠欠腰, "女人要是不造作一点, 也不是女人了."
要是别人說這种话, 我一定听不进去, 可是他的语气是非常温和的, 他有一种成熟男人的温找, 很容易接近的.我仍然毫无风度美态可言的坐在他身边.
我說: "我姑姑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你可以娶她, 你结了婚没有? 可以离婚."
"我早已离婚了."他說.
"哦."我說: "那更没有问题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跟她结婚? 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我看过了, 也只有你配得起, 你可以孝忠一下."
他微笑, "我一定考忠, 多承你看得起我."
我自他一眼, "我发觉你說话没有诚意."
"來, 小四, 我們跳个舞, 跳完舞就回家."
我跟他下舞池, 老实說, 跳這种舞简直要我的命, 什么狐步、华尔滋, 我是一窍不通的, 只好跟他一步步的走, 只希望没踩到他脚趾.
他跳舞跳得很好.男人到他這个年龄, 如果有钱有势, 一定是很可爱的, 年轻时的轻挑与不负责任全部不见了, 现在是体贴与了解.
我說: "如果你娶了我姑姑, 我可以叫你姑丈."我实在想姑姑嫁个人, 长年地吊儿郎当算什么? 大大小小的事又乏人照顾, 表面上看來好, 静下來的时候, 那痛苦也只有她一个人晓得.
张叔叔答我: "结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他停了一停, "你們小孩子看來, 真是简单得很, 其实两个人共同生活……"
"告诉你, 错过這机会, 打亮了灯笼没处寻去."我无意地一脚踏了上去, "对不起."
他还是微笑, "你有男朋友吗? "
我想到麦伦.他也算吗? 人家的男朋友出钱出力, 他独出一张嘴, 整天听他說话都烦死了, 所以我摇摇头, 反正把麦伦抬出來, 也不过是惹笑.
"没有? 一定有的."张叔叔像看穿了我的心事.
"马马虎虎, 算不得数的, 暂时叫他陪陪, 找到更好的他就完蛋, 那决不是可以过一辈子的人, 有时见得多了都烦, 不过差他做做小事情, 还是方便的."
张叔叔笑, "看现在的女孩子有多坏! "
"坏? 实际才真, 你以为世上人都像我姑姑? 我們這一代, 打定了主意, 非得好好的替女人出一口气才罢."
他笑了, 忽然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我不出声.在這个时候, 那首音乐也就完了.
他說: "我們走吧."
他替我穿好了大衣, 扶着我离去.找到了车子, 又替我拉开车门.我心想, 這种待遇, 也只有在中年人身上可以享受得到.年纪轻的男人一味只晓得霸占拥有, 最好不花半点气力便把女人弄到
床上去.男女是不能平等的;男女平等, 女人便糟糕了.
在车子里, 我嗅着他身上剃须水的味道, 十分的陶醉, 有這么一个姑丈, 走出去, 一定够面子, 有味道.我承认我是一个不成熟的人, 幼稚而虚荣.
到了酒店, 他把我送到姑姑房门口, 說: "一会儿我就过來."他回自己房去了.
我推门进去, 姑姑依然靠在床上看小说, 见到我回來, 笑问: "好玩吗? "
我答: "玩是一点也不好玩, 不过张叔叔实在是个很可爱的男人, 我想做他太太一定是不错的."
姑姑冷笑, "說你小, 是不错, 越可爱的男人, 越不能做丈夫, 這一点你也不明白? "
"是不错, 可是总不能特地嫁个苗头呀! ""這年头, 苗头也靠不住! ""那怎么办? "我反问."不要嫁."姑姑說.
"他实在是不错的呢."
"那自然, "姑姑笑道: "他还不至於引诱良家少女."
我不以为然.我觉得张是可以做丈夫的.我把姑姑的衣服换下挂好, 穿回自己的毛衣长裤, 坐在地上看画报.
姑姑忽然說: "你想我們能结婚吗? "
"当然可以! |"
姑姑摇摇头, "不可能.我或者会结婚, 对象是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你想想, 他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 我又有多少往事, 两个人凑在一起, 他不說话, 我都知道他想什么, 根本一点好奇与神秘都没有, 也根本不需要矫情做作, 我們是现炒现卖的."
"那也好, 干脆点."我說.
"好是好, 可是恋爱不是這样的吧? 男人没问题, 我們女人, 有个毛病, 到了八十岁, 还是想恋爱, 想想真恐怖, 心都寒了起來."姑姑笑了.但是那笑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我不出声, 我比姑姑开心, 因为我还有时间可以浪费, 目前我是不担心的.
但是我觉得姑姑如果放胆子把真心拿出來, 情形会两样, 现在两个人像捉迷藏, 弄到几时去呢? 這是他們成人的游戏.我不懂.
没多久张叔叔便过來了, 他带上來一束花.姑姑仍然装着很高兴的样子, 又埋怨着她的病, 說了很多好听、不着边际、客气的话.
张叔叔坐在沙发上微笑.我看着电视.
然后他說: "明天要是好一点了, 我們去骑马."
姑姑說: "最多不过是可以上街喝杯茶罢了, 骑马怎么骑得动? 你找小四吧, 她什么都行, 马球她都行."
张叔叔转头问我, "真的? "他有点诧异.
"你們不见我肩膀有多宽? 我已经练得像女泰山了."我說.
他們都笑.张叔叔边笑没摇头.
姑姑說: "明天你們去吧."
我說: "姑姑, 你怎么搞的? 走到那里病到那里, 你让把身体调养好才是啊."
"我已经在吃苦了, 你还來埋怨我! "姑姑笑.
"你來陪我看电视如何? "我问: 猛然想起, "喂, 你們鬼鬼祟祟, 是不是有要累的话要說? 我回避一下如何? "
姑姑连忙說: "没的事......"
我已经跳起來拉开门走了.
到街上吸了口新鲜空气, 一路散着步.有两个男人在酒吧门口拥吻, 我眼角带过, 便走得远远的.一个叫化子躺在地上, 再躺一个月就该冻死了.一个妓女站在路灯下, 她們专拣路灯站, 彷佛是一种默契, 妓女永远看得出是妓女.色情书店這么晚还没有关门.小食档都是中国人开的.
谁說伦敦不寂寞呢? 与香港一般的寂寞.我踢起一块石子, 因为人根本是寂寞的.
仰起头, 一个好月亮, 是十五, 是十六? 外国人不讲究這些, 外国人从不咏月亮.
且不管以前怎么样, 姑姑是应该结婚的,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即使我, 也还是要结婚的.
我走得很远很远, 等到我觉得危险的时候, 人笨钟在敲一点钟.
我叫了街车回去.
张叔叔在酒店大堂内破步, 一脸焦急, 见到我, 他跳起來......"你這孩子: 真正急死人了! 再不回來, 要叫警察了, 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多危险? "
我笑笑.
他把我拥在怀里, "快上楼去见你姑姑! "
姑姑說: "下次不准了! "
张叔叔看着我笑, "小孩子就這样, 永远猜不透他們下一分钟会做些什么事出來, 虽然提心吊胆, 可是也很刺激."
姑姑看了他一眼, 很深长的說: "自然不比咱們, 年纪大了, 翻不出花样來."
张叔叔有点尴尬, 但是他淡淡的說: "你太多心了."
姑姑一笑就没再說下去.
他們并不快乐吧, 两个人都善於伪装.大人就是這样, 好好的事, 简单不过的事, 一定要弄得很复杂不可.我不明白.這次我是不该來的, 夹在他們两个人当中, 但是又的确是姑姑叫我來的.
当夜我与姑姑睡了, 我没有說话, 好让她多休息一下.
第二天一早, 张叔叔真的近來问我們要不要骑马.我便牵了张叔叔的马, 还没骑过這么高的马呢, 我略为一夹腿, 马便奔了出去, 那种速度比起开快车, 又是一番滋味, 风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又夹着雨丝, 跑道的呢松而且换, 一股泥土芳香.
做人要做有钱人, 特地來英国骑马, 多棒.
下马时张叔叔扶我, 我一身汗, 他连忙把大衣披在我身上, 防我着凉.
我笑, "浑身臭了."
姑姑說: "可证你出了风头, 到处有人问這东方小妞是谁呢."她笑着.
"有没有伯爵亲王问起? "我也笑.
"今晚我們一起吃饭."姑姑說: "你去买一套衣服, 叫张叔叔陪你."
姑姑为什么一直叫张叔叔陪我? 她为什么要装得不在乎?
我转头看张.
"我們這就去, "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你呢? "他问姑姑.
"我到古董店去一下子."她說.
"好, 中午见."张叔叔說.
姑姑叫了车子走了.
我与张叔叔到李琴街看衣服, 一迭闲谈着.這些时装店都有模特儿穿出來看的.我一身臭, 但是只要身边有钱, 就可以吧?
我与张叔叔坐在沙发上, 說着话.
"……是的, 我們家是這个样子, 女孩子什么都学, 姑姑也是.现在她变了, 不活泼, 不过再活泼人家也会笑她, 做女人是很难的……這件白的不错, 要這件吧, 再看下去不得了, 太贵.什么? 這件红的也要? "我笑了.
结果买了两件.
回到旅馆, 姑姑并没有回來.
我淋了一个浴, 用了姑姑的"哉"香水, 用一条大毛巾里在身上, 躺在床上休息.
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姑姑, 应了一声, 却不知道是张叔叔.我马上說: "对不起, 你坐一下, 我换件衣服."我把刚才真的衣服拿到浴室里, 换上了他挑的那件红的.
他待我再出去的时候就一直道歉.
我笑說: "真不要紧."
姑姑还是没回來, 他请我到酒店下面去吃茶, 我就去了, .心里感觉得出來, 我不是笨人, 他对我很好, 而且把我当一个女人, 没把我当一个孩子.我没有意思要抢姑姑的男朋友, 男人都是一样的.我还年轻, 要什么没有? 所以找与他客客气气的.
照說他是一个理想的对象, 不过他对年轻的女孩子不含有诚意, 顶多把我們当小猫小狗, 他這样的男人, 只有姑姑才罩得住.
我微笑着, 他想怎样呢?
喝茶喝到一半, 他取出一只花纸包的盒子, 递给我.
哦, 遂我礼? 我的笑意更浓了, 男人都是一样的, 再出色也还只是男人.
他很大方的說: "你快廿一岁了, 這算是我的见面礼, 也是你的生日礼物, 你看看喜不喜欢."
还用若对晚辈的口气, 他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
我把盒子打开了, 是一只白金项圈, 刚刚扣住脖子的那一种, 半月型, 红若小钻石, 非常漂亮, 穿什么衣服都用得上, 挑一件饰物都這么棒, 不愧是老手.
我說: "太好看了.现在就可以戴."
他很高兴, 帮我戴上, 我对镜子照了一照, 由衷的說: "谢谢你."
"客气作什么? "他說: "有什么比一个女孩子的笑更漂亮的呢? "
我只好笑了.他說话没有一点点漏洞.
姑姑回來后, 看到也說漂亮, 她是喜怒不形於色的, 而且她說什么也不会为一个男人吃侄女儿的酷, 当夜我换了那件白色衣服, 跟他們出去吃饭, 很愉快.
吃完饭我說要开夜车回剑桥, 假期满了.姑姑不反对, 张叔叔颇有留我的意思, 但是我决定要走, 他也没法子, 很有点悯怅.
我问姑姑: "他是真留我还是假留我? "
姑姑說: "他犯不着假, 他是真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我笑问."我有什么好? "
"青春, 你去照照镜子, 你那种活力逼人而來, 他到底是个中年人了, 难免有种迟暮的感觉, 见了你, 自然开心, 想借你的生命力一用, 男人都是這样, 你明白了? "
"你既然這么了解他, 可以跟他结婚."
姑姑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她說: "我太了解男人了."
"那么你几时再带多几个男朋友來, 好叫我收收名贵的见面礼? "我问.
我們姑侄俩笑倒在床上.
我开车走了.回到剑桥, 自然还是见着麦伦, 做着功课, 过着平常的日子.
姑姑是后我三天走的.
她并没有嫁给张, 张大概是地无数男朋友中的一个, 她大概也是张无数女朋友中的一个.姑姑以后來信都没有再提起他.
不过那只白金碎钻项圈: 却天天戴在我的脖子上, 很令同学侧目的.我顶喜欢张, 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男人, 他有他的好处.我有时侯奇怪他是否有再婚, 娶得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至於姑姑, 因为太了解男人的缘故, 所以始终没有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