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照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丁月铃要结婚息影的消息一传开, 几乎半个社会都沸腾起來.
"嫁的是谁? "
"太秘密太意外了, 都没听說她有亲密男友."
"丁月铃的优点是静, 从不扰攘, 与那些掉了一条毛都要招待记者的女星有天渊之别."
"有你說得那么好吗? "
"喂, 那男人到底是谁? "
光明日报的记者沈乃慈答同事: "美籍华裔医生陈学佳."
"可年轻英俊? "
"过得去, 一脸正气, 在医学界甚有名气, 在西奈山医院专治儿童血液病毒, 救人无数, 在一慈善晚会中认识丁月铃."
总编辑說: "乃慈, 你去访问她."
"什么? "
"這是一项命令."
"我是新闻版记者, 我不是娱乐记者."
老总反问: "人家巴巴拉华德斯访问完国家元首一样访问大明星."
乃慈语塞.
"我要一篇诚实、坦白、有独到见解的访问."
老总一走开, 乃慈就自己掌嘴, "是我多嘴惹的祸."
大家都笑.
娱乐版的刘曼娟笑說: "我們正束手无策, 要靠乃慈這位名记者了."
"喂, 少踩人, 少說反话好不好? "
"女明星是种奇怪的动物, 一打算结婚上岸, 就觉得从此用不着新闻记者,
从前越亲密交往利用, 今日越要疏远避忌."
"她拒绝采访? "
"她哪有空回复我們, 由她助手的助手冷淡地說她没有空."
"什么? "
另一位负责国际新闻的同事林云英不耐烦了, "咄, 一个女明星结婚与否又不影响民生, 为什么要巴巴地去采访這种不是新闻的新闻? 世上不知有多少重要的大事正发生中: 印尼骚乱、阿富汗大地震、巴基斯坦核试、治癌医药有大跃进……"
"可是, 读者对丁月铃有兴趣."
"有时, 我們要带领读者, 导他們入正路, 而不是一味投其所好, 走人低级趣味."
大家哄然大笑, "乃慈, 你太有理想了."
"快去找丁月铃吧."
电话接通, 是一个录音: "丁月铃外游, 返來会尽快回复你, 请留下姓名电话."
如此欠缺诚意.
得另寻途径了, 她去找丁月铃的经理人马文慧.
"咦, 乃慈, 什么风吹來? "
乃慈开门见山, "想找丁月铃."
"呵, 比较困难."
"不然还烦你呢."
"她与我們已结束关系."
乃慈亦诧异, "为什么做得這样决绝? 难保以后不会复出, 不少女星威威煌煌结婚去, 不消一年半载, 又垂头丧气宣布复出."
"她們目光的确比较短暂."
马文慧帮她打电话找人, 半晌摇头, "不得要领."
乃慈光火, 自公文包内取出一张照片, "把這幅照片传真给她, 說沈乃慈要求访问."
马文慧一看照片, 顿时变色, 半晌作不得声.
过了一刻, 才问: "這张照片你自什么地方得來? "
"由我亲手拍摄."
"乃慈, 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要求一个专访."
"這不是勒索吗? "
"我們做记者的也是为着饭碗逼不得已."
"算了, 乃慈, 人家已经打算结婚息影......"
"一个专访."
"照片先收起來, 我再托人搜刮她."
"谢谢你, 马小姐."
马文慧苦笑, "真惹不起大记者."
那日下午, 电话就接通了.
"今夜十时, 到丁月铃家见."
乃慈答: "我会准时."
丁宅在最好的半山住宅区, 全海景, 装修豪华, 乃慈按门铃.
没想到來开门的竟是丁月铃本人.
她穿一套浅蓝色泰丝的衬衫三个骨裤子, 明艳照人, 笑容满面.
江湖上說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已经赔笑, 还要怎么样.
"乃慈, "她亲热地說: "好久不见."
"还记得我吗? "
"老朋友了, 还說這种话."
她亲自斟茶给乃慈, 招呼周到.
"你不肯见记者? "
"乃慈你是我的朋友."真会說话.
"我真怕你已经忘记."
"照片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只要說是沈乃慈, 我立刻出來."
仍然是江湖儿女.
"才廿五岁就息影, 不太早吗? "
丁月铃哑然失笑, "十六岁至今, 酸甜苦辣, 实在受够."
"可是名成利就."
丁月铃收敛了笑意, "泪与汗换回來."
乃慈颔首, "那当然."
"乃慈, 我让你问十个问题."
"谢谢你."
"开始吧."
"我希望得到一张你俩的合照."
丁月铃合作地取出私人照相部.
沈乃慈识趣地挑了一张侧面照, 到底是医生, 不适合抛头露脸.
"你看他怎么样? "
"很好, 可是, 与你是两个世界里的人."
"不错, 所以, 我不想他知道我世界里的事."
"你放心."
丁月铃长长吁出一口气, "乃慈, 你是君子人."
乃慈凝视她.
真是个奇迹, 家境贫穷, 少年时住天台木屋, 据她自己所說: 打风时全屋漏水, 读到初中便辍学做女工帮补家用, 可是仍然是个玉人, 标准美女, 身段发肤无一不美, 姿势高雅, 性格聪明大方, 胜許多名门闺秀, 是真正的陋室明娟.
乃慈由衷称赞, "你气色好极了."
"托赖."
女佣人奉上宵夜.
"你爱他吗? "
没想到丁月铃会這样坦白: "希望可以慢慢培养出感情來."
"婚后不再工作? "
"我有足够节蓄养儿育女以及负担自己生活所需."
"丈夫的收入可好? "
"他整日蹲实验室, 薪酬有限, 况且, 我从未想过做伸手牌."
"說得好, 对伴侣有什么要求? "
"陪我說心事."
"就這么多? "
"已经够心足."
"婚后搬到美国加州生活? "
"是, 已经买妥房子."
"可以给我照片吗? "
"一不做二不休, 你拿去用吧."
"月铃, 谢谢你."
"谁叫你是大记者沈乃慈."
乃慈几乎飘飘欲仙, 唉, 大会說话了.
她替丁月铃拍了几张家居照片.
"打算生几个孩子? "
"最好一队足球队起码三四名."
"童年阴影没有坏影响? "
"我都忘记了, 努力將來最重要."
"对影圈毫无留恋? "
"看穿了, 已经得到我要的名同利, 离去也是时候."
"你的智能从何而來? "
她娇俏地笑, "我天生聪明."
"我会帮你写好這篇访问."
"是, 我不擅說话, 拜托你写得美一点."
丁月铃还算不会讲话, 那世人都是哑巴了.
她开了轻音乐.
乃慈听出這首歌叫"当我們还是新人的时候".
丁月铃播這首歌有深意.
她轻轻探过身子來, "乃慈, 记得吗? "
那双雪亮的大眼睛叫人眩晕, 同性犹如此, 男人恐怕会把持不住.
乃慈颔首.
丁月铃低声說: "当日, 你是新人, 我也是新人."
乃慈牵动嘴角, 吁出一口气.
"真不知如何熬过來."
乃慈承认: "想起來都打冷颤, 我才不要回复十八廿二之际."
"我同你都是苦出身, 观感相同."
"世上坏人多, 总喜欢欺压他人, 我是新人之际, 被旧人推挤, 当我做出成绩來, 又受新人大言不惭批评, 能够退队, 也是好事."
"我代你高兴."
"乃慈, 你也有点身家了."
"是.不瞒你, 我明年打算移民再去读书."
"何必还写這种掀人私隐, 皮笑肉不笑的访问稿."
真厉害, 乃慈被她教训得涨红了半边脸.
"什么年纪做什么事, 我們不再是新人了."
"做一日尽忠一日."
"用到你這种伙计, 是老板之福."
"也有人看不入眼."
"是, "丁月铃微笑, "一直想, 怎么还没轮到他, 挺胸凸肚, 出尽百宝图出头."
乃慈說: "与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
丁月铃终於說到正题, "那张照片, 你一直保存着."
"是."
"当日情形, 历历在目."
"是."
"我时时做噩梦, 看到自己, 仍在做临记."
乃慈欠欠身.
丁月铃笑了, "那是我唯一的裸照."
乃慈不语.
"我记得很清楚, 一排十來个年轻女子, 在泳池旁表演歌舞做临记, 本來大家都是布景板, 应相安无事, 可是偏偏有人推來推去, 想争头位."
沈乃慈那时是见习记者, 专被老总派做些花边新闻, 吃力不讨好, 叫人看轻.
那日, 她躲在片场一角, 忽然听到一阵娇叱, 停睛一看, 原來一帮闲角发生争执, 接着, 惊叫一声, 水花溅起, 其中一个少女被人推落泳池.
乃慈本能赶到泳池, 只见那少女混身湿透, 狼狈万分, 身上纱衣浸水后完全透明, 使她美好的身段统统显露.
乃慈按下相机镜头.
其它工作人员并没有把少女自水中拉起來, 相反地, 还不住嬉笑.
乃慈忍不住, 伸出双臂, 把少女自池中救起.
少女窘到极点, 低头发抖, 乃慈把外套借给她遮住身躯.
太残忍了, 大家都是人, 大家在同一圈子里找生活, 大家都穷, 为什么不能仁慈一点?
但是少女并没有哭, 也并无露出怒意或是任何不满.
服装师替她换过干衣, 她又回到工作岗位.
乃慈不想继续逗留, 悄悄离开片场.
那少女却追上來, "请等一等."
乃慈转过头去.
"姐姐, 贵姓名? "
"光明日报沈乃慈."
"谢谢你, 我叫丁月铃."
"不客气, 举手之劳."
少女再三道谢.
乃慈有预感, "你会红起來, 你俱备一切条件: 漂亮、懂事、忍耐、感恩, 大红之后, 请让我访问你."
少女笑了, "一定."
回到报馆, 照片冲晒出來, 是帧裸照, 乃慈并没有用, 收到档案里.
之后, 乃慈本人也甚有表现, 很快为编辑部赏识.
她被调去跑突发新闻, 因为够拚搏, 升得极快, 受报馆重用.
她几乎忘记那张照片, 直至看到丁月铃在各大报章上的大幅彩照.
呵, 成名了.
今日想起來, 宛如昨日之事.
丁月铃感喟, "时间过得真快."
"幸亏如此."
"我有过五日四夜不眠不休的记录, 你呢."
乃慈笑答: "三日三夜而己."
"纯靠年轻, 才挺过來."
"我們现在仍然年轻."
"乃慈, 写些正经评论."
"我懂得."
丁月铃轻轻打一个呵欠.
"我告辞了."乃慈十分识趣.
临走之前, 她放下一只信封.
丁月铃意外, "是那张照片吗? "
"连底片在内, 送给你."
丁月铃由衷地說: "是我最佳的结婚礼物."
乃慈笑.
她取出照片看, "哗, 那时身材多好! "
乃慈很佩服她的镇定.
"乃慈, 再一次谢谢你."
两个年轻女子拥抱一下道别.
乃慈松了一口气, 好了, 从此不再欠谁什么, 也毋需替人保守秘密.
她替丁月铃写了一篇极好的访问.
老总拍案叫绝, "生花妙笔! "
"照片也拍得有味道."
"沈大姐出手, 马到功成."
沈大姐? 几时她升格为大姐了, 不久之前, 她还是小慈.
"這个招待会叫小慈去跑一次."
"大作家倪匡的小说稿叫小慈下午去取."
"小慈, 到楼下买七碗云吞面."
岁月流金, 忽然就成为大姐了.
乃慈静下來, 觉得感慨无限.
同事們仍然议论纷纷: "丁月铃真是个美女."
"希望她安息."
"什么? "
"喂, 干吗诅咒人."
"真心祝福, 既然息影, 永远别再出现, 才是最佳归宿."
"說得也是."
乃慈一直有计划升学, 可是成年人想丢下一切, 一走三四年, 谈何容易.
接着, 她母亲身体有点不舒服, 她便留了下來, 這时, 她决定离开光明日报, 转到一间国际通讯社做主持, 身份与薪水都提升一级.
母亲身体渐渐复元, 她愿意到著名学府做成人学生, 写妥履历, 又找名人学者推荐.
通讯社拍档意大利裔的贝洛地闲闲地說: "谁会追究李嘉诚或是盖兹有无大学文凭."
乃慈瞪他一眼, "你自己是康奈尔新闻系博士, 你有什么资格說文凭无用."
"喂喂, 看开点."
乃慈吁出一口气, "原來重返校园是這样困难."
"因为你目前工作成绩与薪酬已经一流, 放弃委实可惜."
"但升学是我毕生心愿."
"我的心愿是三妻四妾, 你說如何实现."
"贝洛地, 你的意思是, 成年人追求理想不切实际."
"当然啦, 牺牲那么多, 一定会后悔."
沉乃慈忽然想起丁月铃, 已经是电影皇后了, 忽然嫁给一个儿童病理专家, 他有繁忙工作, 不可能时刻陪伴她, 她生活究竟如何?
乃慈不由得去打听丁月铃近况.
有人摇头, "不知道, 听說很写意, 一个人求仁得仁总是开心的."
"丁月铃好象接了一个广告拍."
"真的? "
"全部在外国拍摄, 酬劳八位数字, 唉, 一个女人的名气竟如此值钱, 真叫人羡慕."
"慢着, "乃慈问: "是什么商品的广告? "
"好似是一种沐浴露."
"那岂非要出浴? "
"小姐, 她一定会穿着泳衣."
乃慈顿足: "失算."
"一千六百万演出三十秒钟还說不值? "
发生什么问题? 乃慈替她不安.
一个星期之后的周五, 沈乃慈经过熟悉的大报摊, 看到一大堆闲人围住议论纷纷, 争购一本杂志.乃慈讶异, 咦, 最近没有什么国际性大新闻呀, 莫非有突发事件?
报摊东主看见她, 笑着大声叫: "沈小姐, 你上了头条."扬着一本杂志, 递到她手里.
乃慈吓一跳, 连忙走到一旁细阅.
只见封面上登的, 正是丁月铃那帧半裸照片, 呵, 难怪那么轰动.
乃慈呆往.
谁, 谁把照片交给杂志社? 只见大字标题;"丁月铃复出, 细說与名记者之间恩怨".
什么? 照片竟由丁月铃本人提供?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内文中丁月铃娓娓地把她入行时的遭遇道出, 感人肺腑, 为复出铺路.
她简直把传媒玩弄於鼓掌之上, 這聪敏如人精的女子可知道她在做些什么?
乃慈家中电话响个不停.
"乃慈, 你真够义气."
"乃慈, 有那样好的照片也不给我們用."
"那张裸照起码值六十万, 你竟交回她本人."
虽然人人都盛赞沈乃慈, 可是乃慈却有被出卖利用的感觉, 她如哑子吃黄莲.
"原來记者与艺人也可成为真正朋友."
"我們对你們這两个女子另眼相看."
丁月铃复出, 出奇成功.
传媒并没有追究她的婚姻是否失败, 一味集中火力报道她的新动向, 并且认定丁月铃是记者之友.
沈乃慈一声不响.
這是她最好习惯: 静, 无论关不关她的事, 她都以静制动.
丁月铃的戏路风格大转, 她开始主演一些艳情戏, 但因剧本写得好, 并不觉猥琐, 其它女星纷纷效尤.
又成功了.
一日, 乃慈阅读至深夜.电话铃响, 乃慈似有预感, 取过话筒, 她說, "稀客."
"乃慈, 听到你声音真好, 仍在本市? 多怕你已移民."
"月铃, 别净說场面话."
"乃慈, 仍然一句话, 谢谢你."
乃慈苦笑, 她问: "你的婚姻怎么了? "
"太高估自己, 一个月后就闷得发疯, 想打道回府, 原來, 良家妇女不是我那杯茶."
"结果苦忍了多久? "
"九个月."
"天长地久."
"我不怪你挪揄我."
"我不是故意的, 还有, 你的私蓄呢? "
"投资失败."
乃慈担心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见了一大截, 算是不幸中大幸, 趁這几年还挣得回來."
"你转机得快."
"是, 有人拖那么三两年, 就不再有机会."
"裸照被刊登出來, 你不觉尴尬? "
"在今日, 那算什么.况且, 照片背后, 有动人故事."
"从头到尾, 你并不在乎裸照? "
"乃慈, 我不是不在乎, 可是, 我也并不觉得羞耻, 我倘若不包涵自己, 原谅自己, 还有谁会那样做? "
乃慈叹口气, "你說得对."
"我又回來了."
"你很成功."
"出來见个面好吗? "
"不, 我怕你约了记者, 镁光灯闪闪, 吃不消."
丁月铃哈哈地笑, "连记者都怕记者."
乃慈苦笑, "我记得你說厌倦."
"名记者, 你也說过要移民读书呀."
要放下谈何容易.
這时, 有人敲门, 這么晚, 是谁?
"改天再谈."
她挂上电话去开门.
"丁小姐派我來."
來人放下小小包裹就走了.
這精灵又搞什么鬼, 乃慈拆开包裹, 看到一只名贵金表.
"乃慈, 你又帮了我一次, 衷心谢谢, 月铃."
乃慈戴上手表, 那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款式牌子, 丁月铃不知如何晓得.
一个记者与一个女演员的纠葛, 至此终止了.
深夜电视上正在播放丁月铃初出道时的影片, 她演不良少女, 穿得十分暴露, 演技拙劣幼稚, 可是天生美貌与姣好身段战胜一切, 观众完全接受她.
乃慈也仍然喜欢她.
她关掉电视, 扭开收音机, 听到的又是那首歌: 当我們还是新人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