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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之女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有些人属於日间.

  朝早闹钟一响, 纷纷起, 精神饱满地梳洗穿衣出门工作, 为自己也为社会, 贡献每日最好的时刻, 晚上, 他們回家休息, 共聚天伦.

  但是也有一群人, 在别人熄灯睡觉的时侯, 才开始活动, 他們属於夜.

  缪斯是夜之娇女.

  自幼是這样.

  一玩玩到半夜, 早上起不來, 用锅铲也铲不起她去上学, 故此父母送她念下午班.

  真妒忌.

  我是那种甘於认命的人, 不认也不行, 家长古板, 没有幽默感, 送女儿去念修女学校全女班, 早上七点正便要起身, 迟了要挨打.

  小学便吃苦, 往往睡到半夜(那时缪斯大约还在玩), 便自床上惊醒, 大声问:"妈妈, 妈妈, 闹钟响了没有, 我会不会迟到? "大人保证我还可以畅睡五小时, 我才倒下床.

  可是每次往往太过放心, 错过了时间, 匆匆忙忙, 赶得哭出來, 半夜恶性循环, 又跳起來问, 又睡过头......受尽折磨, 自幼觉得生命没有意义.

  缪斯那边是个不同的故事.

  小学毕业后, 她继续念国际学校, 连中文都放弃了, 同学大部份是洋人, 校规松懈, 自由散漫, 十点钟到课堂, 不过旷一节课, 不算什么, 成日挂住搞派对, 兜搭男同学, 享受人生.

  我呢, 仍在尼姑学校被迫做高材生, 味同嚼蜡, 为着不使父母失望, 硬生生扮演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角色, 多么吃力, 我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 过得并不愉快, 一年只有看三场电影的余暇.

  当然, 我是很久之后才认识缪斯的, 不然更加痛不欲生, 因为不明何故他人可以逍遥法外.

  同年的她与我接收命运安排, 长大了.

  我們在加州的柏克莱相遇.

  那是大学一年.

  我照例痛不欲生的用功用功用功.

  一个星期六下午, 伏案写家书, 有人咯咯咯敲我宿舍门.

  我大声叫: "不, 我没有茶, 没有咖啡, 没有牛奶, 没有20元出借."

  房门被推开, 一张笑脸伸进來, "嗨."

  哗, 那精致五官, 那把长达腰际的头发.

  我叹口气, "咖啡在书桌上."

  "你是林志远是不是? "她咪咪笑.

  "是."

  "你编派的电脑程序惊动了系主任是不是? "

  "你要什么? "

  "没什么, "她坐下來, "大家唐人, 或許你可以帮我忙."

  我忍不住问: "头发要怎样才可以留得那么长? "

  "哦, 把做功课的时间拿三分一出來打理它."

  "真的? 那么功课呢? "

  "管他呢."她眼睛勾人魂魄般眯一眯.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想起來, "你是缪斯, 早有人告诉过我."

  她仍然笑, "我們两人都有名气, 不容易呢, 学校有万多名学生."

  我又问: "腰身怎么可以维持那么细? "

  "把做功课的三分一时间用來运动."

  "真的? 那么功课呢? "

  她再次既嗲且腻的說: "管它呢."

  "你不是來念书的吗? "我大惊失色.

  "我就是与你來商量這件事."

  "什么? "

  "用你多余的时间, 为我做家课."

  "不行."

  "每小时一百元."

  "美金? "

  "是."

  "不用偷不用抢? "

  "不用."

  "行."

  我很想赚点外快, 学费几近天文数字, 生活指数又高, 唉, 只要干得來, 不犯法, 无所谓.

  "你住這里? "

  "是."

  "没有私人浴室? "

  "没有."

  "何不搬到我公寓來, 有的是空房间."

  "租金? "

  "大家是好朋友, 不用付房钱."

  我走了运了, "那么我帮你做家务."

  "不不不, 有墨西哥人來做家务."

  "无功不受禄呢."

  "孔夫子那套不流行了, "她朝我眨眨眼, "少林寺功夫才吃香呢."

  之后我发觉, 缪斯没有在中午十二点之前起过床.

  那年直作得我眼发白, 她, 她玩得天昏地暗, 你不能說她没下过功夫.

  住在同一间公寓, 却很少见面, 我六时起床, 九时睡觉, 她约三时回來, 天朦亮才休息.我們相安无事, 互以字条通讯息.

  她念英国文学, 功课不是不多的, 我用电脑帮忙, 写完一篇又一篇, 自己变了半个诗词专家.

  第一年的主考人是威廉斯, 他见了缪斯双膝会发抖, 不用担心.

  第二年换了罗拨逊, 缪斯通过考试, 但是人家离了婚.

  第三年换安得孙太太, 大家都以为缪斯要转系, 谁知到学期终结, 她俩成了谊母女.

  毕业那一年, 缪斯取得文凭, 她同我說, "林, 我应杀你灭口, 你知道太多秘密".

  但我們成功了.

  我头上已长出白发, 她娇嫩如我第一日见她.

  我俩学成归家.

  我說: "缪斯, 且看你那套, 在社会行不行得通."

  "你输梗了."她笑.

  她居然照老例拉我与她同住.

  是這样的, 我們太过了解对方, 一旦反目为仇, 后果堪虞, 只得一直做朋友做下去.

  奇怪, 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 居然和平相处.

  我是全白, 她是全黑.

  缪斯說: "很少有人不认为自己白雪雪."

  "你怎么起身去上班? 你全无早晨."

  "但我有夜晚."

  "有什么工作是晚上开始的? "

  "我住东方, 到西方工作, 刚刚日夜颠倒."

  缪斯就是這种人.

  她找到工作, 而且是不大用白天起床的工作.

  她在电影公司做总策划的助手.

  电影公司是少数重色重於一切的地方, 缪斯站出來比他們旗下任何一颗明星更艳丽, 更会得打扮, 更会得玩更懂得应酬, 他們如获至宝, 重重地用她.

  她中午十二时上班, 还戴太阳眼镜, 因为眼睛肿, 每夜仍然三四点钟才上床, 工作不是不吃力, 但娱乐即工作, 工作即娱乐, 照她自己话說, 贴了钱到那圈子做一分子, 也是值得的.

  你說她多幸运.

  她老板是个潇洒有内容的才子, 我见过一次, 真正从头看到脚, 风流往下落, 从脚看上头, 风流朝上流, 没话說.

  难怪缪斯說, 她要做到六十岁.

  而我, 在银行电脑部做小小主任, 刻板, 沉闷, 劳累, 受气, 工作时间有时长至十小时, 成日嘴巴唯唯诺诺, 没一点真心意, 毫无发挥余地, 渐渐失望, 继而伤心, 唯一的逃避是看电视戏剧节目与睡觉, 我想四十岁退休.

  缪斯在周末见我埋头苦睡, 便拍拍我, "這样会胖的, 没有成年人一天可以睡十二个小时."

  "别吵我."

  "起來, 同你吃早餐."

  "你怎么起來了, 才七点."

  "我还没有睡呢."

  你听听.

  "我很倦, 别理我."

  "你脑部缺氧了."她摇我.

  "唔, 唔."

  "介绍男孩子给你."

  "不要不要, 不要你那些浪子."

  "什么浪子, 你以为浪子会看中你? "

  "不中最好, 喂, 对了昨天的奖卷没有, 也許中了, 中了就不用上班."

  "休息半年吧, 日日挤地车吃三文治, 活脱脱一个小白领, 這疲倦是闷出來的."

  我听了缪斯這知心话, 鼻子发酸.

  "当年锋芒毕露的高材生到哪里去了, 嗯? "

  "被生活谋杀了."

  "别怨天尤人."

  "我不同你, 我没有才华在社会上扬名立威, 你让我睡下去吧."

  她硬把握拉起來, 我踢叫, 她力气大得很, 我們俩滚在地上, 一直挣扎至客厅.

  终於是我投降, 她逼我穿上衣服出去散心.

  我只肯穿橡筋裤头的牛仔裤与大毛衣, 但去到目的地, 即时后悔了.

  即使是星期六清晨, 美丽的圈中人还是毫不松懈, 打扮合时, 神采飞扬.更显得我独自憔悴.

  一桌桌的人过來打招呼, 缪斯与他們聊天, 调笑, 应对, 恰到好处, 我反而心平气和, 我, 没有這种本事, 活该做這种灰秃人工作, 而缪斯, 人与工一般宝光灿烂.

  索性大吃起來, 就在這个时候, 缪斯脸色突变, 端坐收敛, 并暗示我留意左方.

  我转过头去, 左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很普通相貌, 在鄙公司数一数, 起码百多个.

  "谁? "我问.

  "我仰慕的人."

  "不是开玩笑吧."

  "绝不, 一年多了, 他对我爱理不理, 等他开口约我等得脖子酸."

  "人就是這点贱."

  "别挖我痛处好不好? "

  "那种人稀疏平常."

  "胡說."

  "不象是贵行业的人."

  "他是总公司派來的电脑工程师, 为咱們装设一套设备, 工毕就要回去."

  "回去哪里? "

  缪斯垂头丧气, "老家."

  物以罕为贵, 浪子太多, 傻子吃香.

  "你看他多有专业的尊严."

  真要命.

  "唉呀, 他朝我們這里看來了! "

  象是世界末日一样, 缪斯魔疯了.

  "不得不, 他走过來了."她慌张起來.

  我抬起头來, 与他四目相投, 确是个端正的好男子, 但一点异样触觉都没有, 再看缪斯, 她面色也变了, 這人, 也算是见过世面的, 怎么搞的.

  那位男士开口, "缪斯, 這位小姐是......"

  "我姓林, 是缪斯的朋友."爽快地自我介绍.

  缪斯目瞪口呆, 一派死相, 做得太过明显.

  男士收下我的卡片, 把他的卡片给我, 礼貌地退下.

  我还未知发生什么, 缪斯眼红了.

  "你太不识相."

  "什么? "

  "我先看到他."

  "啊, 你误会了."

  "你为何把卡片给他? "

  "這是我惯性动作."

  "真后悔把你带出來."

  "喂喂喂."

  "我真早该把你消灭."

  "喂."

  她拂袖而去, 她是认真的, 真要我结账.

  回到了家, 还唠叨.

  我问她: "是不是要我搬出去? "

  這才不响了.

  岂有此理.

  明明无中生有, 我脱了衣裳再继续睡觉.

  此后电话一响, 她就问是不是那位小生打來.

  很不幸, 小生电话在傍晚七时抵达.

  我說声"啊, 你找缪斯."

  "不, 我找林志远."

  "为什么? "

  "不为什么, 听說你也作电脑? 我发现本市的线路......"說了一大串专用名词.

  "不不不, "我忍不住与他攀谈起來, "那是因为......"还他一大堆道理."呵, "他象是茅塞顿开, "真要多多讨教, 出來吃饭细谈如何? "

  我也并不笨, 即时明白這是醉翁之意, 连忙說, "不."

  "为什么不? "

  "不."我挂上电话.

  這种男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不值得为他坏了姐妹感情.

  睡知缪斯冲进來說: "为什么不去? "

  "偷听, 真下流, 窃听."

  "你尽管去好了."

  "别管闲事."

  "别为我牺牲."

  "啐, 你妈才为你牺牲, 我对那人根本没有兴趣."

  "违心啊."

  我把她关在门外.

  不可理喻.我們一公司都是這样的人, 她却当什么宝贝.

  但缪斯是认真的, 她开始检讨自己.

  "奇怪, 我明明比你漂亮."

  "留些面子给我好不好? "

  一灰儿又說, "是什么吸引了他呢? "

  我不去理她, 但她又說: "会不会是你有什么隐藏的优点是同性看不到的? "

  你瞧, 有這样的朋友, 谁还需要敌人.

  一边厢英俊小生又不住骚扰我.

  老实說, 我也看不出這人有什么好处, 值得缪斯为他日夜牵挂.

  一日他索性找上门來.

  我看见他, "谁请你上來的? "

  "缪斯."

  "她不在, 她今夜有宴会, 要午夜以后才回來."

  "不会吧, 她指定要我今天這个时候上來, 叫我看看你們的洗衣机, 暖风机与許久都不生效的录音机."

  這倒是真的, 這些必需品出问题已有好一段日子.

  "你不介意我进來吧? "

  他微笑, 露着雪白的牙齿.

  我只得让他进來.

  一边问他: "你几时走? "

  他一怔, "修好就走."

  "不, 缪斯說你工程完毕要回祖家."

  "啊, 那件事."

  他带着工具箱子, 打开來, 用具齐备.

  "有没有啤酒? "

  "友."

  "本來想回去, 此刻他們高薪聘我, 使我犹疑."

  "那个圈子薪水高得惊人.听說不少名策划, 什么都不用干, 年薪也百万以上."

  "没有那么多."

  "暖风机有什么不对? "

  "螺丝松掉."

  "就這么一点点毛病? "

  "可不是."他很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忽然之间我的面孔涨红.

  很久没有在周末說說笑笑, 通常星期六家里只剩我一个人, 缪斯中午出门, 要待三更才出现, 我只有寂寞地对劳电视机做人.

  老实說, 我也不知毛病出在哪里, 以至這么无聊的过日子, 他的出现, 似把僵局打破.

  "啧啧啧, 电视天线破得這样."

  我紧张, "我是电视迷, 拜托格外留神."

  他又笑, 這次我不再介意, 他是真的來修电器, 绝非藉词上门搭讪, 而且神乎其技, 三两下手势便药到病除.

  我看着他, "如果我问你会不会修浴室莲蓬头, 你会生气否? "

  他十二分诧异, "你們女孩子住這间破屋到底有多久了? "

  "本來不是破, 住了就破了."

  他卷起袖子, 继而连水厕都替我們整妥, 我感激流涕.

  我說: "还有......"

  他叫起來, "不行了, 花一年时间都整不了."

  "还有啤酒."

  "啊, 吓坏我."

  已经做了整整四小时.

  缪斯真伟大, 利用她的魅力, 无往而不利.

  小生看了我一眼, "不是为了你, 才不做苦工."

  为我? 顿时受宠若惊起來, 傻傻的坐着, 不由得承认他确是个人才, 本是专业人士, 又這么能做家里事, 手势整整有条, 說不定还会炒两味......你看, 這成了什么世界, 男人希望娶到高薪老婆, 而女人又希望未來对象能住持家务.

  我环顾家居, 他一进门, 所有的灯泡都亮了, 真棒.

  而我最低限度, 似乎应该请他吃一顿晚饭.

  我建议吃意大利菜.

  他斜斜地看我, "我到情愿你欠我這个人情, 我知道你不肯同我吃饭."

  "你还记着? 太小器."

  "现在你该知道我与缪斯并无特殊关系."

  "她仰慕你."

  "於是你相信了."

  我一愕, "缪斯這顽皮虫."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來, "我要走了, 回家要洗刷一番."

  "喂! "

  "还有什么没修好? "他温和的问.

  "我的脑袋, 缪斯何以故弄玄虚? "

  他扯扯我的头发, "真傻, 还吃饭不吃? "

  "上哪里? "

  "跟我走."

  "她干嘛故弄玄虚? "

  "要你注意我."

  這倒是, 不然我不会对他有印象, 也不会知道他有這么多优点.

  "你随她摆布? "

  "本來不, 后來一看到你, 认为值得."

  "会吗, 我有什么好处? "

  "你笨."

  他把我拉出门去.

  那夜缪斯等着我呢.

  "怎么样, 到什么地方去玩? "她兴奋得很.

  我倒床上, "只是聊聊天而已."

  "有希望没有? "

  我想很久, "大概有."

  "不要想太远, 有约会就开心."

  "你呢, 這么为我设想, 你自己呢? "

  "我? "

  "是呀."

  "我? "

  "你."

  "我這个人......有点麻烦."

  "怎么, 要求太高? "

  "你认为伴侣最要紧有什么条件? "

  "互相爱护, 互相了解."

  "我主张疯狂恋爱."她說.

  "成日搂在一起? "

  "不不, 记得罗拨逊吗? "

  "为你离了婚的助理教授."

  "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门都错了, 我与罗拨逊, 最接近的一次, 是在教务处玻璃回旋梯外头, 那一日阳光特别好, 寒假还未结束, 学校几乎没有人, 我甫出教务处, 便看到他.

  "我并没有停下來, 一直走到贴近玻璃, 才站住, 离他约有十公尺, 他也没有走近, 只是远远的问: "缪斯, 你选了我那科? "

  "我說是, 然后两人相对十分钟, 我說"我要走了."他也說: "那么下学期见."就是那样."

  我呆呆倾听.

  "你明白吗, 你是明白的."

  "然后他离了婚? "

  "我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你向往距离十公尺的感情? "

  "接近了还有什么味道? 早上起來, 再俊俏的男女还不都是那样子, 都得赚钱养家, 经受压力, 生老病死."

  "换言之, 你不会同任何人做柴米夫妻."

  夜之女將一生浪漫地游戏人间.

  "這真是性格的悲剧, "缪斯說: "其实要是肯发掘一下, 家居生活也許有很多好处."

  "你鼓励我? "

  "是."

  "谢谢你."

  "替你庆幸."

  這是缪斯第一次对我诉心事, 也是最后一次, 往日我总以为她一点正经没有, 现在知道她有她的理想, 最最不切实际, 最最动人.

  不久我与她介绍的人便正式走在一起.

  缪斯的眉宇间开始露出沧桑, 然而她知道她在做什么吧.

  搬出來那日, 依依不舍, 与她相识近十个年头, 投注的感情, 真不算少.然而我們是两条路上的人, 日与夜始终有个界限.

  所遗憾的事, 从头至尾, 她始终能帮到我的忙, 因为我所要的东西, 实实在在, 有色有相有嗅, 而我却帮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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