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与女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我一直希望母亲可以脱离现在這种生活方式.
她的男人不是我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但是此刻供养我的人是她的男友, 一个商人, 有妻有子.换句话說, 母亲是她的外室.
我的地位多么尴尬.
在念中学的时候, 我觉得很羞耻.孩子們都要面子, 一点点小事都下不了台, 很会妒忌, 否则怎么会有"我不同你玩"這种事, 因此我很看不开.
从來不叫小朋友來家玩, 也不叫母亲去任何与学校有关的场合.
在中学我过得非常寂寞, 升了大学之后, 也許是比较懂得思想, 也許是习惯了, 与母亲的关系好得多, 但我們始终不很接近.
母亲与她男友, 现在也很老夫老妻的样子, 他始终没有离婚, 但也绝对不会跟母亲分手, 一星期來五次, 在我們這里吃晚饭, 聊一下天, 到九点多便打道回府.
這种生活真很奇怪, 不知他妻子怎么忍耐, 照說她不会不知道丈夫在外做什么? 近十年來天天晚上有应酬? 而且他坐司机开的车子.
不过那位太太对他的行踪不感兴趣, 从來没有追上门來, 也一直没有出现过, 我們压根儿没见过她.
在初中时期, 我不肯与他同台吃饭, 若果我是他女儿, 又还好过些, 但我不是, 這其中的关系又淡薄一层, 我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我要敷衍他.
当然, 母亲自他手中讨生活, 而我又在母亲手中讨生活, 但這也不代表我要看他的脸色.
我一直没有朋友, 我的生活过得很孤僻, 直至认识潘念之.
念之說他在大学注册处办入学手续那日就看到我, 我不知道這话是不是真, 不过大部份同学在大学一年时都已找到將來的配偶, 倒也是事实.
文凭固然重要, 理想的对象不可不加留神.
打那时开始, 我心境开朗, 活动较多, 吃得下睡得热, 打句笑话, 忽然之间开始"发育", 体重激增, 足足又长了两公分, 面色也红润了.
最重要不是外表, 内心缓和下來才令母亲感到安慰.
自此我觉得人与人的沟通是双方面的, 要母亲了解我, 不如我先看手去了解她.
我偶尔也会陪他們吃一两次饭.
母亲很可怜, 這些日子來, 她没有消遣, 很少出去, 她的男朋友绝不会带她看一场电影, 或是喝一次喜酒.
但是她都忍耐着过.
她是怎么认识這位先生的, 我不知道.怎么演变到這个地步的, 我亦不知道.我父亲姓什么, 我没问, 她不說, 为什么与父亲分开, 也从來没有人提过.
我学会尊重人, 母亲的生活该由她自己作主, 我有什么权去影向她的价值观与人生观?
也許她觉得目前這样很开心呢! 說真的, 我从没见过她哭泣.
我从没把潘念之往家中带.
不知为什么, 老是不够勇气.
为着自己的身世神秘, 我老是怕有不测的事情发生;怕有一天, 到我要同念之结婚的时候, 忽然发觉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之类.
這种噩梦在电影中看得太多, 渐渐变成一个阴影, 我很早要求见潘伯父.
念之很乐意介绍他父母给我认识.
见过他們我放心了, 念之的爸妈结婚廿五年, 有四个孩子, 潘伯人再老实也没有, 而潘伯母风韵犹存, 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上海妇女, 听他們說起, 在我出生那一年, 他們举家在英国, 潘伯父那时在那边进修.
我的丰富想像力从那个时候终止.
失败.根本见都没见过父亲, 一片空白.
我不是没有记性的人.两岁生日时母亲买给我的新裙子是什么颜色我都记得.
不过我肯定我没有见过父亲.
姓胡的人, 是我十岁那年出现的.
那时我們母女俩生活已经颇为潦倒, 住在一间小房问, 一日三餐都以面包解决, 母亲时时以泪洗面, 我也辍学在冢, 天天起床也不知做什么好, 便到楼下凉茶铺子去坐著者电视.
那时刚有彩色电视.
后來這位胡伯伯就來探访母亲.
才三两个月, 我們就搬进一所小小的公寓, 我也被送入贵族学校念书, 家中有女佣, 也有车夫.
早熟的孩子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今日看來也不足为奇.他是母亲的债主, 母亲是一个纤瘦美丽的女人, 他在追债的过程中与她发生了感情……总有点感情吧! 或許那个时候没有, 但现在是一定有的, 那么些年了.
我很感慨, 此刻有些年轻男女的婚姻三两年就完结了, 而母亲与胡氏的雾水关系却一拖十年.
十年对老式中国女人來說, 简直不算一回事.
母亲的生命, 是她的生命, 我是我自己.
我宣布与念之订婚的消息, 是在饭桌上, 老胡也在.
母亲高兴得很, 双眼充满泪水.
她带大我不容易, 如今我得到归宿, 她心情之复杂是可以预知的.
"是个好男孩吧? "母亲问.
我說: "请相信我的目光."
老胡很犹豫, 他想开口, 又觉不便.栽想听听他的意见, 故此给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他即时說: "带回给妈妈看看也好."
轮到念之要见我妈妈, 我就推他.
我說父亲早已去世, 母亲一直心情欠佳, 时机没有七分光之前最好不要去剌激她.
一直推一直推, 推到两年后的今天, 实在推不开了.
我打算选一个周末, 那是母亲的"朋友"永远不会出现的时候.他姓胡, 我从小没有称呼过他, 见到他也不笑, 很高兴的时候才点点头.
避开他又不是太难的事, 躲在房闲里读书不就得了, 他又不住在我們這里.
房子, 是他买的, 装修, 也是他付的, 這些我都知道, 母亲的房间本來是我的, 布置豪豪华, 粉红色, 似小公主住似的, 我拼死也不肯搬进去, 母女几乎翻了脸, 此刻妈妈自己住.
而我则往一间很朴素清新的白色小房间.
我有点怕姓胡的.
這种男人……背妻别恋, 色狼本色不知几时露出來, 一下子扑到我這里──
我一直担惊受怕.
我知道母亲也知道我怕.是以我們两个人很少坐在一起正式谈這件事.
可以理解我的童年过得非常不愉快.
过了十八岁才开的窍, 觉得能够理智地应付一切事宜, 所以才处之泰然.晚上休息, 我还是维持锁门的习惯, 這是很难改得过來的了.
人各有命运, 差别只在凄惨与否, 成年人都得独立, 一切不愉快都成为过去.毕业后我出來工作, 脱离母亲的家, 我很向往這个日子, 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地方, 堂堂正正做人.
……我不怨母亲, 到底由她养活我這些年.
有时候空闲, 坐在房内許久許久, 企图归纳我童年的记忆, 想追索父亲的印象.
我想一想: "那当然."
我早已决定在周末带念之來给妈妈过目.這纯是仪式, 不可避免传统上的姿势, 即使她說不好, 我与念之还是要订婚的.
我們很少想到遥远的將來! 都市人生活复杂, 靠的是双手, 不是福气, 谁也不再希企得到天老地荒的感情生活, 有则有, 无则无, 断然不会为之生, 也不会为之死.
這一分钟, 這一刻我爱念之, 念之爱我, 已经足够.
母亲大概不会明白.
念之來的时候穿得很漂亮.
我手上戴看一只蚊型钻石戒指, 还是我与他两个人合资购买.我想咱們还是学生, 订婚是两个人的事, 买戒指当然也顺理成章成为两个人的事, 何必斤斤计较.
我們喜气盈盈的回到家, 母亲一早准备好一切, 欢迎念之.
她打扮过了, 穿得很整齐, 看上去更有股楚楚风姿, 母亲在十八、九岁那年生下我, 說实在的, 若不是她作风古老, 看上去顶多像我的大姐姐.
念之表情有点愕然, 大抵他末曾想到我母亲长得這么漂亮.
他叫她伯母.
妈妈很满意念之, 笑道: "快要叫妈妈了."
我根少看到她笑, 她笑起來根美, 简直像五十年代电影明星风范, 有默吸引力.
我在這当儿想到胡氏被她吸引, 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們吃了顿午饭, 刚谈得入港, 忽然门锁一响, 那老胡启门进來.
我顿时呆住, 捧住饭碗的手价在那里.
這个老胡也太不识相, 怎么会在這个时候忽然进來? 我已经特地不选周日, 怕就是怕会撞见他, 谁知他还是掏出锁匙, 堂堂正正的开门进來了.
真是命中注定, 我不怒反笑.
母亲面色却变得灰白, 颤抖抖地手足无措.
我只得站起來解围: "念之, 這是胡伯伯, 我母亲的朋友."
胡氏也尴尬得很, 他非常不好意思, 像是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似的.
我很不忍, 他也是不幸碰上我們, 并不是故意的, 况且這到底是他的屋子.
我立刻替他拉椅子, "我們正吃饭, 喝碗汤好不好? ! "
老胡长八面玲珑的生意人, 立刻精乖地与念之握手, 并且自然大方的招呼起我們來.
他做得很得体, 母亲的面色才缓和下來.要命, 我受罪, 但是他俩更担足心事.
气氛很好, 倒不是假装的, 而是我真正的没有怪恨他們, 相信念之也不会把這种事放在心上.
吃完饭我与念之告辞出來.
两个人先是沉默一会儿, 然后期待中的问题都來了.
"你妈妈的男朋友很客气."
我闲闲道: "他們在一起很久了."
"你母亲是个美女."
"是的, 你不难发觉, 我长得不像她."
"你像你父亲? "
"我想应该是, 我没有见过他, 他去世得早."
念之說: "嗳, 时间还早, 要不要去看场电影? "
"怎么? 你不觉得我家人怪怪的? "我笑问.
念之愕然: "他們仅不怪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怪就行了, 我娶的是你."
我莞尔, 现代人才不计较那么多, 大家都是普通人, 何必计较出身.
那夜回到家, 我反而要安慰我母亲.
她很担心, 担心得面色都变了, 拉住我, 歉意的說: "真是不好意思……"
"妈, 你为何要不好意思? "我讶异的說: "倘若念之嫌我, 那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与你何干? "
妈妈意外, 睁大焦急忧虑的眼睛.
"况且念之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說.
老胡自口书房走出來, 他原來还没有走: "我也早說过, 念之与你女儿都不是那样的人."
妈妈精神一松弛, 用手帕捂住面孔呜咽起來.
我說: "妈, 你供到我大学毕业, 我再不明理, 也太不像话了."
老胡說: "是不是? 叫你放心."
妈妈还抱怨他: "你怎么会贸贸然开门进來? "
"我有好消息急着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妈妈白他一眼.
我拍着她肩膀: "妈, 放心, 我与念之都不是那么幼稚的人, 你的生活方式, 不会影响我的前淦."
老胡感动了: "真没想到你那么懂事."
"对, 你有什么好消息要說给妈妈听? "
"我想与你母亲结婚."
我与母亲都没听懂.
母亲的反应比我更奇异, 她仿佛像完全不知老胡在說什么.
我弄了半日, 倒是有些头绪: "结婚? 你不是有太太的人? "我问得很唐突.
"我妻子去世已有一年."老胡說.
"是吗."我非常讶异, 因我从未听說过.
母亲涨红面孔, 一句话也不說, 回房去了.
老胡问我: "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弄明白.
"自尊心, "我說: "原本是值得开心的事, 也許因为等得太久, 终於得到, 所以有点伤感."
老胡点点头.
我透着奇怪的心理: 怎么我会坐下來跟他說這么多的话? 多年來我們都不曾交谈.
"我对她不起, 委屈了她."
我默不佗声, 什么叫委屈? 根本没有标准.对於没有吃过苦的女人來說, 叫她偶尔在早上八点起來, 已是天大的委屈, 我母亲与我, 都是懂事的女人.
"你真的打算与她正式结婚? "
我的鼻子酸了.
"是."他說: "虽然迟了十年, 但迟总好过永不."
"你那边──还有孩子? "
"他們都大了, 我已有三个孙儿, 他們也很明白事理, 绝不干涉我的事."
我很伥惘, 大家都那么明理, 都那么自重, 所以都很冷淡, 事不关己.
"你去求她呀! "我說.
"我没想到她会难为情."老胡笑說.
他与母亲商量很久, 母亲总不肯答应.
出动到我.
我坐在母亲身边劝她.
"你不要理我的事."她异常固执.
"妈妈, 别這样, 我同你分析這件事, 你可是不好意思? 不必摆喜酒披白纱的, 到美国或英国去注册好了, 就当旅行一次, 就你們两个人知道."
妈妈呆半晌, "就两个人知道, 那结什么婚? "她扑哧笑出來.
她心思也很矛盾, 我很感喟.
等這么些年, 坐在黑暗中, 再也意想不到会照得到阳光, 這个意外之喜太意外了, 她一时适应不过來, 倒不是有意做作.
"你們呢, 你們什么时候结婚? "母亲问.
"我們要待毕业找到工作之后才考虑這一点."我說: "尚早着呢, 起码两年后."
"时间过得真快."母亲怔怔的說: "太快了."
"妈妈, 答应他吧."
"這些日子來, 他对你其实像亲生孩子一样……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我都明白, "我說: "有很多事不用說出來, 他对你很负责, 有許多正式的丈夫, 还没那么准时拿家用回來."
"你──原谅我? "
"妈妈, 你没有做错事, 我又何须原谅你? "
"唉, "母亲說: "可是你的童年过得那么不快活."
"都过去了."我說.
自此我心头犹如放下一块大石.
其实我是计较的, 做人再潇洒也还是群居动物, 怎能漠视旁人的看法, 每件事, 传统的标准都已將之分为黑白, 我們要跳出這个框框, 谈何容易.
我很替母亲高兴.
自日那夜开始, 我忘了锁房门.
我觉得安全了.多年來的心理病终於痊愈, 就不是没有感慨的.
母亲为婚事与胡氏谈到很细的细节.
细到我不能相信.
像家中他的房间怎么布置, 什么日子搬进來, 请些什么人吃饭, 是否要在报上登一段启事, 零零碎碎, 每件事都得堂堂正正做.
我运用我的"才能", 替母亲做好一张工作表, 清楚地列开, 什么时候做什么, 开完"会", "会议"表决后, 跟着一件件去做, 非常缜密.
老胡很欣赏, 他一直表露得与我很亲密, 仿佛我是他的孩子, 他并不介意我是母亲带过來的, 這一点我也根佩服他, 說时容易做时难, 很多男人就是办不到.
母亲终於要结婚, 我躺在床上想, 太理想, 套些陈腔滥调, 這就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苦尽甘來, 雨过天晴.
同念之說起, 他也很高兴.
"下定决心娶一个女人, 真不是容易的事."他說.
"你下了决心没有? "
"下了, 娶你."
我們吃吃笑.念之不大会调笑, 我們止於此.
那一日, 我回到家里, 正把店里送來的一套瓷器拆开肴, 有人按铃.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人.
走廊光线相当幽黯, 我没看清楚地是谁.
"找谁? "
他說了母亲的姓名, 人没错.
"你是哪一位? "我问.大城市的俗例是這样, 不问清楚是不能够开门的.
"你是……她女儿? "那中年人有点激动.
我奇怪, 我們家没有這样的朋友.
我开亮走廊的灯, 即使是隔着铁闸, 我也吓一大跳, 退后一步.
在灯光下, 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人的五官: 粗眉大眼, 长型脸, 同我的面孔一模一样.
這是谁?
我脑海中模糊的形象渐渐清晰, 我知道他是谁了.
我手不由主的打开门.
"请进來."
我斟茶给他.
幸亏母亲不在, 否则不知有什么场面会得出现.
我静静的问: "你是父亲吧? "
他点点头.
"很高兴看见你."我說.
他终於出现了, 廿一年后, 他终於出现.
他說: "我看到报上的结婚启事, 忍不住上门來.她……你母亲, 避了我二十年, 我找到哪里, 她走到哪里, 她不肯原谅我, 她……"
他住了嘴.没有可能在一刹那說尽二十年的凄凉, 不知是谁的错, 谁的对.
我凝视他, 再次看清楚他.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四十余岁, 略显沧桑, 从穿着打扮來看, 他的生活过得不错, 都市人是很现实的, 看人先看外表, 看男人先看鞋子, 他的鞋子很光亮, 款式很得体, 一看就知道是好货色, 并且半新旧, 证明他不是买回來充场面.
我很放心, 看來他对母亲不会有妨碍.
"你……這么大了."他哽咽.
我苦笑.
是的, 没有父亲也這么过了, 也长大了, 酸甜苦辣, 唯我母女知道.母亲或有她的宗旨, 但我呢? 在任何不幸的情况下, 被害的终究是孩子.
但這一切也过去了.
我站在父亲面前, 心内一丝归属感也没有, 尤其是在今天, 当我已完全接受老胡的时候.
"你來, 是为了看她? 看我? "
"我不知道."他颓然, "我只想來看看, 本來世上同名同姓的人也很多, 但我只想來看看, 你一打开门, 我就知道自己找对地方."
"你打算怎么办? "
"我没有打算."他不是个坏人.
最凄凉的便是在事件中, 的确有人受害, 但却没人是坏人.
如果有个坏人, 可以恨死他, 骂死他, 咒死他, 但不, 没有坏人, 只有弄人的命运, 种种无法解释的误会, 纠缠成为一片无奈.
不再有坏人了, 比不再有好人更加值得悲哀.没有好人, 不再敬爱旁人, 至少还可自爱, 但是没有值得恨的人, 叫我如何自爱?
对着生父, 我没有与他哭泣拥抱, 思想反而飞出去這么远, 是否反常的举止呢?
抑或我們现代人的心态, 就止於此?
我坐下來, "她有事外出, 非常忙碌, 婚期在三天之后, 她有很多事要做."
"她能够得到归宿, 我很高兴."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一会儿就要回來的."
"不不, "他蓦然站起來, "我不想见她, 我不方便……"隔一会儿他說: "她很幸福, 我不便打扰她."
我默默头, 他說得很对.
"刚才一时间不知是哪里來的勇气, 真是惊人."他叹气, "现在很气馁."
我忍不住笑出來.
"你……很漂亮很健康, 我很开心."他眼角润湿.
"你有卡片吗? 我們可以再安排时间见面, 你不反对吧? "
"什么? 你愿意见我? "
"我不肯的话, 就不会开门给你."
"太好了, 你太大量, 多么好的孩子."
我忽然拍拍他的肩膀, 安慰他.
他掏出一只残旧的鳄鱼皮夹子, 给我卡片.
我一看, 知道他开着一片小小贸易行.
"你给了婚? "我问.
"我一直结着婚, "他說: "在认识你母亲的时候, 我已结了婚."
我立刻听明白了.
這是命运, 母亲老是跟有妇之夫纠缠在一起.
我温和的說: "如果你不想见她的话, 现在走是时候了."
他說: "请不要向她提起, 影响她心情."
他匆匆离去.
母亲真是苦尽甘來, 连這个男人都开始替她设想.
她离开他, 是对是错? 她后來去到更下等的地方, 并不会比跟着地更好过, 但为着一口气, 她没有跟他, 她选了老胡, 命运真是奇怪.
时日有功, 与老胡积聚的感情当然非同小可.现在她再回头已是不可能的事.
二十一年的恩怨今日有了明确的结果, 当中的细节不必细究.
我很唏嘘, 有什么比坐在藤椅中缅怀往事更适当呢, 我一下一下摇动看椅子.
妈妈与老胡回來, 手中大包小包的提着, 包括床单、枕头套、毛巾……
妈妈快乐得像个小孩, 容光焕发, 神采飞扬, 像是年轻了十年, 她给我看手上的戒指.
"红宝比蓝宝好, 是不是? "她很满意.
以前老胡也送东西给她, 她并不见得有一半這么高兴.
雨过天晴.我仿佛看到天上有彩虹出现.
当中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 真亏得母亲没有抑郁而死, 否则就没有今日, 所以不能退缩、放弃, 非得老着脸皮活下去, 活下去, 直至扬眉吐气.
要好好的活下來.我不禁微笑.
"咦你這孩子, 一个人坐在那里微笑干什么? "妈妈奇道.
胡說: "她笑你傻气."
妈妈放下手中一切, 又住房间躲去, 她一直是个胆小的女子, 老胡搔搔头皮.
我笑說: "别理她! 过一会儿没事."
老胡坐下, 我递一杯咖啡给他, 他說: "我們替你也订了一套衣裳, 希望你喜欢."
我說: "我一定喜欢."
他說: "我也觉得你妈妈最大的福气, 乃是有你這么一个女儿, 這么懂事這么听话, 从來不令她难做."
但老胡忘了, 我們是母女, 倘若连這一点也做不到, 什么叫做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