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男日记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二十二岁了, 还没有女朋友.
未曾提着花上女孩家, 拜见伯父母, 约会他們的千金.
未曾拿着戏票, 站在戏院大堂, 等伊人大驾.
未曾.
未曾与任何女性手握手, 坐下來吃一顿烛光晚餐.
未曾雨中散步, 未曾在风中拥抱.
許多二十二岁的男人, 都已经数度失恋, 有的决定结婚, 有些决定终身不娶, 有的赞同朋友关系, 独我无资格发言.
真是的, 二十二岁了.
多令人惆怅.
多希望能似大情人, 板着面孔, 冷冷的在太阳眼镜底下看女性一眼, 就能叫她們昏死在地, 或是至少十秒钟内不能呼吸.
但愿我有那个本事.
时装书内有男性模特儿, 头发用腊往后梳, 西装外加大衣, 还有长围巾, 俊美, 潇洒, 有型, 去年冬天我照办煮碗做过一次, 一照镜子, 像西伯利亚來的流浪汉.
你瞧, 人比人, 气死人.
今天, 是一个周末.
结了婚的大姐跟二姐回娘家來聊天, 叽叽呱呱, 說个不停, 两个姐夫, 大的是建筑师, 二的是大律师, 一声不响, 坐在一旁下棋.
你看, 做女人多好.
做错什么人家都不会同她计较, 因为她是女人, 因为女人生育痛苦, 因为女人天生敏感小器, 社会允許她們放肆一点.
大姐說: "他呀, "眼睛瞄着丈夫, "完全不会說话, 一次回來, 說在某派对看到位小姐, 身裁如香扇坠, 可爱得如一只小鸟, 我就生气, 追问他: '那你老婆像什么, 嘎, 像什么? '他答不出來."
可怜的姐夫.
二姐接着问: "后來呢, 后來怎么样? "
"我逼他呀, 他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都形容不出來, 真笨, 說我像美人鱼, 不就完了."
真残忍.
美人鱼, 多么无聊.
大姐夫在外头做事的时候, 简直力拔山河气盖世, 饶是如此, 回到家里, 也变成小丑.
將來的女朋友, 不知道会不会這样对我.
二姐說: "能說会道的男人, 怎么都比较占便宜, 小时候有个男孩子, 每說一句话, 都能触到我灵魂的深处."
我眼睛看着天花板, 來了, 开始文艺腔, 还是五十年代那种.
大姐点点头, "但后來, 大家都发觉, 那种人是不适合做丈夫的."
"可不是."
大姐說: "來, 吃一点杏仁卷, 味道还不错, 卡路里又低."
女孩要是都像她們, 那还叫我怎么找女友呢.
二姐說: "要是咱們有姐妹四个, 你說, 多好, 可以开一台麻將, 不外求.输赢是小事, 有时找搭子顶难, 找不到生气, 來个把无聊的人, 也生气.上次找到美林证券的林太太, 手上戴三卡拉石头, 就表演兰花指, 叫人怎么吃得消, 那石头要再黄一点倒是好, 索性充金丝钻."
听到這里, 觉得太过份, 我一个人跑露台去坐着.
真的要找女友, 否则假期老看女人闲聊打牌, 太不像话.
电话來的时候, 问他們: "又是打球, 不大好吧.什么, 朋友的妹妹建议? 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写下來, 半小时后见."
换了衣服, 迅速出门.
还是听见大姐悄悄說: "小弟最近鬼鬼祟祟的."
想了一想, 开出小本田车子.
這部车本來由妈妈用, 保养不错, 一会儿见女生, 也不失礼.
說是說打球, 到了会所, 发觉女孩穿得花枝招展, 根本没换运动装.
我哑然失笑.
自己何尝不是, 反正這种场合, 男孩來是为着看女孩, 女孩來是为着看男孩.
大家都故作轻松, 不在意, 潇洒, 坐在太阳伞下, 喝着冰茶, 眯着双眼, 在艳阳白云天消磨青春.
话题有关音乐, 诗、书、电影、旅行.
世界大事, 饥荒战争, 与我們有一段很大的距离, 为什么不呢, 能享受便多享受.
在场有四个女孩子, 五个男孩子.
当然只注意女性.
短头发的爱莉斯太活泼, 并且有意无意炫耀家势, 說话夹着英语与法语, 声音做作得似演话剧, 每句话开头, 总是先赠送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不, 不是爱莉斯.
我們互相评分, 不合眼缘, 便没有机会见第二次.
這种场合我來过多次, 一直没有看中谁.
梅也不好, 穿得太时髦, 年轻人不必這么注重衣着, 一下子去到尽头, 很难担保可以一辈子穿亚曼尼的衬衫.
尼可拉长得最好, 大眼睛, 方面孔, 完全是八十年代坚强的时尚, 一双长腿晃來晃去, 话又不多, 采蒲公英的小黄花玩.
不过看上去太成熟了.
年纪会不会比我大?
会不会已有廿七八?
這也是我担心的, 將來接吻的时候, 她会教我: 手放這里, 头歪过去, 对, 差不多了再來一次……
不能比我大.
最好比我小两岁, 十九或二十几岁差不多, 也不能太小, 十六七就没意思了, 什么都不懂, 就爱跳舞爱吃.
美玲看上去也过得去, 不过头发太短.勉强她留长, 违反她的意愿, 而我不喜短发的女子, 况且她每隔十分钟就說要打电话给各式各样的朋友.
真闷.
偷偷打个呵欠.
也許女孩們也觉得我平凡庸俗, 是普通人中之普通人.
看看表, 回家还可以睡午觉, 看两章书, 我告辞.
他們都想留我, 因为也不知做什么才好, 人多可以混时间.
但没有留.
我走了.
自小路兜过网球场, 穿过泳池去大门, 看到有人在跳水, 教练在一旁指导.
池里并没有人, 乍暖还寒, 尚未到炎夏, 那个跳水的女子吸引我.
她穿一身电光紫的泳衣, 似一层薄膜贴在身上, 长发湿水, 似一千一万条扭动的滑腻的小蛇, 垂在肩膀.
她的面孔与身裁一般标致.
她试跳好几次, 做得筋疲力尽, 低声嚷痛.
跳水是很累的, 她已运动过度.
果然, 我听得教练问她說: "今天到這里为止, 明天再來."
她点点头, 包上大毛巾, 躺帆布椅上.
她高大, 强壮, 帅气, 俊美.
与刚才那几个女孩子完全不同, 她充满活力生气, 自然性感.
她是女人.
她們是小孩.
她魅力芬芳.
她們尚青涩幼稚.
我不由自主的接近她.
开场白即使是老手也不能视作等闲事.
她抬眼看到我, 很客气的点点头.
這就容易多了.
我朝她笑, 颇为紧张, 手心及腋底都出汗.
她转个身, 微笑說: "放暑假了."
气结, 我额角又没凿"学生"两字, 长得又不算稚气.怎么搅的.
我急說: "我早毕业了, 在做事."
她上下打量我, 点点头, "在美质银行的电脑部? "
我跳起來, 是哪家的铁算盘, 打得這么准?
"你怎么知道? "
她笑, "猜的."指一指她的额角.
我有点失落, 是因为我們看上去都差不多, 几乎进了模式, 所以才给她一猜而中.
原來骄傲的我竟是个凡夫俗子.
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奇怪, 几时我這么重视别人对我的看法? 照說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把我当什么样的人, 我不会在乎.
现在的我, 怎么忽然小器起來?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 我坐在她身边, 如黏一样, 双腿不听大脑指示, 不愿动弹.
如果這样站起來走, 以后还不知有否机缘会见面, 要见面的话, 总得有联络的地点电话.
我怎么办?
问: 小姐贵姓?
听得她說道: "天气正在热起來了."
有蝉声, 有茉莉花香, 她說得不错.
"夏天会不会出去? "她问.
我立刻清清喉咙, 难得她肯与我攀谈, "你指旅行? "
"是呀."
"不去了."我說: "有短假的话, 或許会在家睡个够, 几个洲都跑腻掉, 除非为公事出门, 否则听见长途飞机四个字都打冷颤."
她笑.
一切动作是這么自然与完美.
"你呢? "我问.
"你說得很对, 哪里都不如家好."
我喃喃說, "连狮身人面像都爬过四次, 乘过莫斯科的地下铁, 同象牙海岸的土人赌过钱, 真的还是家好."
她还是客气的笑.
忽然我又自觉幼稚, 为什么忙不迭把自己的观感经验告诉她?
她喝完手中的饮料, 要进更衣室.
我站起來, "我不知道你是谁, "她說: "我姓梁, ""梁小姐......"
"梁太太, "她改正我, "我做梁太太有八年了, 没想到还有荣幸被认为是小姐."又笑.
我张大嘴.
"再见."她翩然而去.
已经结婚了.结了有這些年.年龄恐怕近三十.跟我的择偶标准没有一点点相似.
但她能令我张大嘴似傻瓜似站在這里, 這又是什么道理?
由此可见, 理论是一套, 实践又是一套.
我追到更衣室附近, 拉住管理员问适才那位女子是什么人.
他們很诧异, "那是梁实湘夫人."
我深呼吸一下, 那么她是這间会所的老板娘.
真没想到是她, 這么年轻漂亮, 而且和蔼可亲.
完了.
我踢起一块石子, 飞出去老远.
还想什么, 啥子机会也没有.
回到家中, 大二姐夫在沙发上累得东倒西歪, 二位宝贝姐姐却还在高谈阔论……
她們会恶有恶报的.
很多太太在丈夫把她們甩掉的时候才如晴天霹雳, 怨天尤人怪苍生, 当有机会的时候, 却如此糟塌夫妻关系.
我摇头浩叹.
还是话归正题, 继续努力寻找我的伴侣.
更加努力的到书展, 音乐会, 研讨会去.
有没有发觉一件事? 越丑的女孩越是故意标出气质.通常都是瘦小身裁, 黄黑面孔, 有点营养不良, 没有什么笑容, 因怕人瞧她不起, 预先眼高於顶, 整个人如受惊的流浪猫, 弓着背, 竖着毛, 永远战斗格, 肌肉僵硬, 不能松弛.
這一类女孩爱背布袋, 穿改良唐装, 在大会堂剧院兜來兜去.
当然不会看中她們.
我的女友……一定要长得美.
說我幼稚好了, 太强烈的内在美, 与我无缘, 我吃不消.
大抵男性都這么想, 所以有艳色天下重這句话.
还在寻寻觅觅.
对於大堆头聚会, 已经不感兴趣, 又不敢不去, 怕走了好机会.
越來越乏味.
家人从不在這种事上插手."小弟经济犹未独立, 急什么", 他們說完一次又一次, 听多了, 我奉之为金科玉律, 他們怕万一我带了小女朋友到家來說要结婚, 吓坏人, 况且现今迟婚是风气.
父母对我是好得不能再好: 津贴, 补助, 什么都做齐, 但对别人的女儿是否视如己出, 就实在是不能担保的事.
他們說: 才廿二岁.
我却說: 已经廿二岁.
下班跟年长的同事出去喝一杯.过了三十岁的女同事豪爽与男性无异.
一日刚喝啤酒剥花生, 忽而一阵骚动.
"什么事? "我问.
"看, 周丽玲进來了."
"谁是周丽玲? "
"說你是初生之犊真错不了, 周丽玲是名女人, 有才有貌有钱."
同事們都有点兴奋, 伸长脖子看.
人看我也看, 明星不看白不看.
就是她?
一个中年女人, 浓妆, 长脸, 苦相, 一只眼睛高, 另只眼睛低, 正在笑呢, 一看就知道牙是假的.
我立刻坐下來, 再也没有兴趣.我妈比她漂亮得多.恐怕尚要年轻数岁.
女同事亦即时說: "老了, 皮肤很坏."
另外一位說: "再美的美女也会老, 今年不老吗, 不要紧, 还有明年, 总能把你等老, 唉, 如水流年, 太残忍."
我忍不住說: "那位女士, 恐怕少年时也不见得很美."
她們笑了.
可是还有大堆中年男人围在她身边說尽赞美之词, 日子就是這么过的.
大家诉說一番白天做多么辛苦, 就散会了.
我出去拿车子, 看到一个人靠在我的车子上.
慢着, 在呕吐.
要老命, 我赶过去, 别弄脏妈妈的车子才好.
"喂你! "
那人抬起头來, 却是个女孩子, 一双眼睛, 似寒星一般.
我一见之下, 连忙身不由主的掏出雪白的手帕递给她.
她也不客气, 接过便擦嘴.
她并没有弄脏车子, 还好.
"小姐, 你没有什么吧."
她哭了.
一定是喝多了, 感触心事.
我问: "住什么地方? 替你叫车."
她摇摇头, 一手撑着车身, 像是很痛苦.
"要不要替你打电话? "
她亦摇头, 晃两下身子, 挣扎向前走.
穿得那么时髦, 单身女人, 喝得半醉, 這一带蛮乱的, 不由得叫人担心.
"喂你, 别走, "我焦急.
正在這个时候, 有人追上來, 扶住她.
"倩萍, "那男人說: "這是何苦呢."
她明明知道他是谁, 又摔开他的手.
情侣, 吵架, 与我无关.
我开车门坐进去, 只见那男的温言劝她, 两人一直走远.
一下子就回心转意了, 接着再吵……這种花枪, 男男女女玩了好几千年.
惜我尚未有资格入局.
叹口气, 把车子开走.
真不知人們是怎么结的婚, 芸芸众生中, 竟然会遇到终身配偶, 虽然离婚率高, 但只要有那一刻的真诚, 也算难得.
最近流行明菜型女孩子, 鹅蛋脸, 大眼睛, 纯得似洋娃娃, 同事中的小陈的女友就是那个样子, 他把她捧在手心中, 因为抢的人实在太多, 不由他不小心翼翼, 只见他俩进出时手拉手, 亲密得似蜜糖.
我怀疑日子久了也很累的, 她会长大, 重量会增加.
届时捧着她会吃不消.
女朋友不是小玩意, 不是兔宝宝, 不能因她长得好玩可爱而聚在一起.
仍然寻寻觅觅.
父亲說过, "你們這一代真幸福, 读书时一门心思读, 恋爱时又可一门心思恋爱, 根本不必为柴为米."
"想我們在战前出生, 跟着父母逃难还來不及, 书也没得念, 饭也没得吃, 百忙中还要报父母养育之恩, 一不听话老大的棒子打將下來……"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 一半苦学, 一半运气, 总算挣得一头家, 已经去掉半条命, 把最好的给孩子, 次好的给父母, 第三等才留着自用, 什么叫恋爱? 听都没听过, 只晓得柴米夫妻, 唉."
"才隔一代罢了, 天同地, 云同泥, 你們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你們, 來着大学文凭还說吃苦, 我們小时候, 两百六十元港币一个月当信差开始, 受的气要是算起出怕没有几十吨."
"啥人來帮一记, 挽一把? 你們廿多岁还算小, 咱們十多岁已是大人, 所以, 只要福气好, 不用出世早."
父亲所說的全属实, 并无夸张, 无奈钉一不刺到肉, 全不觉痛, 听了也不过似一个故事, 且是陈年的故事.
他們四十余岁的那代确是苦, 上有七八十岁的双亲, 永无履足, 不但要钱, 最好小一辈侍候膝下, 天天报到去听规矩, 少一样就不孝顺了.
怨天尤人, 并不体谅子女的时间心血早用在创业上, 筋疲力尽.子女有成就, 那是他們遗传优秀, 不在话下, 子女有什么不妥, 那是不争气, 有辱门楣.
說句老实话, 那时做父母顶容易, 此时做子女也不难, 最不好过是当中那一代, 好比三文治中之肉.
此刻在外国留学的廿余岁仔女心态犹如小毛头, 只晓得动不动飞回來渡假, 不知天高地厚.
我也是.
父亲又說: "罢, 对你們还有什么要求, 只盼你們好好做人, 别弄个为情自杀之类大新闻, 已经心满意足."
我很体谅他的苦处.
两个姐姐嫁得不错, 他就担心我的前途问题.
所以我要双目如炬, 好好物色对象, 同时发展事业.
在公司里, 上司颇喜欢我, 不是因为工作能力, 工作能力位位差不多, 都受过正式训练, 都是人材, 都肯勤力做.
但性格上我占便宜, 我天生比较阴柔, 没什么火气, 婴儿时期肚子饿了, 只静静等褓姆拿奶瓶來, 并不哭嚷, 這是很难得的, 母亲說, 有些孩子似霹雳火, 哭得噎气.
对同事, 我在任何情形下都没有发过脾气.所以上司特别看中我這一点.
因此將來升级, 我是排在前面几位的, 不用担心.
事情很凑巧, 越是搁在一边不去着意, 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是不是找女朋友也应抱着這种心情?
冷了許久, 大姐忽然說要开一个派对, 庆祝夏季來临.這人自从廿二岁结婚以后就没长大过, 真好福气, 夏天來了也能庆祝一番, 秋天驾临又悲伤一阵, 成日无事忙, 要命.
派对在园子举行, 相信我, 她的园子才比花圃大一点点, 挤了三十个人, 水泄不通, 居然还把钢琴抬出來, 找个人, 在那里弹"哦五月的早上多么美".
我打冷颤, 寒毛都竖起來, 大姐真是要多肉麻就多肉麻, 怎么动的脑筋, 怎么想出來的.
客人倒是穿得很随便, 今年流行花布, 女客全部花裙子, 凉鞋.男客穿外套, 但没有结领带, 气氛过得去.
我游游荡荡, 拿一杯淡而无味的水果酒.
有一次也是這种聚会, 那时我年幼无知, 好玩, 把三瓶伏特加倾入玻璃缸, 结果全体喝果酒的客人醉倒, 东歪西倒, 男客毛手毛脚, 女客吃吃乱笑, 场面大乱.
今年没有這种雅兴了.
我坐在藤椅子上, 对牢一大把月季花, 享受美景良辰.
月季花也属蔷薇科, 但不攀藤, 可以开好几个月, 一大把一大把, 鲜红色, 很多人误会是玫瑰, 为花贩误导, 其实较玫瑰小而轻, 并不是一种端庄的花.
我发呆似的坐在花前, 比什么时候都寂寞.
一个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天, 情绪特别低落, 看到什么讨厌什么, 派钱给我也会给我骂, 今天便是其中之一天, 闷得天昏地暗.
天上紧起乌云, 看样子不到一会儿要下雨了, 宾客纷纷避到客厅去.
一阵风, 將白桌布卷起.
我仍没有进屋的意思……
咦, 那是谁, 谁站在影树下.
雨点落下來, 不密, 但见豆那么大, 淋上身上, 便是一大斑点.
我走过去, 同那树底下的人說: "下雨了, 当心淋湿."
那人笑起來, "你說我, 倒不会說自己, 难道你不站雨下不成."
我唉呀一声, 与她同时走到帆布蓬下去躲避, 两个身体差点碰在一块儿.
是位小姐, 穿着白衣, 一脸寂寥.
我不想說话, 她也不想說话, 两人索性点点看雨.一站好久.
這种分龙雨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來.
我像是认识這位小姐已有大半生, 熟络地說: "进去吧."
她不语, 点点头.
一双眼睛像是见过的, 也許是前生, 怎么会如許熟捻.
我有种找到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