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先生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這是她們女孩子的术语.
看到适合的男生, 叫他对先生, 相反的, 当然是错先生.
她們都在找对先生.
学业事业都很重要, 可是, 一个理想的伴侣不可少.
无论如何, 有个投机的人陪着一起走人生路, 是世上最开心的事.
上耐想在十六岁那年就发觉了這一点.
少女的她是得清丽动人, 有許多异性约会, 父亲忠告她: "不可影响功课, 不可超过十一时回家, 余者你自己小心."
母亲则买回一大堆生理卫生书籍, 向她详细讲解.
玉太太說得那样详细婉转诙谐, 令得耐想的女同学慕名而來.
"王阿姨, 我們也想听."
王太太有点不好意思, "你們家长没向你們說及這些吗? "
"唏, 我妈提都不提."
"只差没說婴儿从肚脐钻出來."
咭咭笑.
王太太几乎没开班授徒.
她班上人越來越多, 课后还有茶点招待.
自身体发育說起, 到怀孕生子, 差点连育婴都包括在课文之内.
她自外国购得录映带返來播映, 更比图片详尽.
同学家长均十分明理, 不以为忤.
班主任知道了, 吓一跳, 轻轻王太太說话.
"王太太, 也許, 需要避嫌, 你說是不是."
玉太太无奈, "我明白, 可是, 同学們不请自來."
班主任答: "只說课程己经结束好了."
耐想却问题多多, "为什么人类会渴望异性的爱? 父母那么痛惜, 还不足够吗? "
王太太答: "這是天性, 人类构造如此, 否则如何传宗接代, 别忘记上古时代, 每种生物最要紧任务便是繁殖."
耐想恍然大悟, "是, 彼时生存环境恶劣, 弄得不好, 便濒临绝种."
"适者生存, 故此到了青春期, 内分泌自然倾向吸引异性, 当然, 进化到今日, 已经不止那么简单了, 对异性, 我們的要求一日比一日高: 希望他知情识趣, 还有, 经济有基础, 并且, 学养涵养均佳."
"好像越來越复杂."
"是呀."
耐想老气横秋地說: "市面上好像并无货色."
"有是有的, 需眼明手快, 并且, 运气很重要."
晃眼数年过去, 耐想顺利大学毕业.
也认识过几个男孩子, 至今约会一样多.
耐想已经有点感慨: "比较起來, 读书真是太容易了, 只要愿意温习, 一定拿到高分, 感情却不然, 十分耕耘, 都没有一分收获."
表姐庭如看她一眼, "你有耕耘吗, 我看都是那些男生管接管送, 请吃请喝."
"呵, 我不必化妆穿衣花时间精神? "
"彼此彼此."
"反正我还没找到对先生."
"找份好工作是正经."
"可是──"
"你想廿一结婚, 生两名, 一辈子做家庭主妇? "
"当然不."
"写应征信吧."
"政府工好不好? 比较清闲, 有大把时间找对象."
表姐不去理她, "你自己想清楚吧."
耐想并没有到政府部门做工, 她一进广告公司, 就觉得有兴趣.
那时, 她尺高子文在一起.
文人虽好, 可是总像少了一点东西.
那叫突出.
他太普通了.
地下铁路的车卡门一打开, 一涌而出的人, 十个有八个是他那般模样.
细心、耐性、迁就, 他都是一流, 可是耐想始终不欲他进一步发展.
"资质太普通, 將來生的孩子也不会出色."
表姐揶揄, "哗, 优生学."
"当然, "耐想神气活现, "那些娶笨妻的人, 孩子都不肯读书."
"那么, 疏远小高, 不要给他太多幻想."
"他很了解."
可是耐想还是把高某留在身边, 叫他做這个做那个.
有时也讨好他: "没了你子文, 不知怎么办."
很没有良心的样子, 可是, 所有年轻漂亮的女子, 全部没有良心.
然后, 有一天, 在公司一个会议中, 耐想看到了文烈.
她和他一照脸, 立刻怔住, 毫无因原地涨红了脸.
过一刻, 慢慢转过头去, 生怕别人看到她失态.
她从未见过那样漂亮的男生, 外型足可打九十分.
阿曼尼西装在他身上无比熨贴, 头发梳理得恰到好处, 额前有一个小小漩涡, 使人想伸手过去拨弄一下, 皮肤光洁, 眼睛含笑意, 鼻梁高且挺, 端的神气.
耐想在会议中比往日静.
他是地产商客户刘纬民的主要建筑师.
耐想心裹想: 這是我的对先生了.
无论如何对, 她都不会同有妇之夫來往.
耐想注意他的手.
没有指环, 不过, 那确是一双艺术家的手, 手指优雅纤长, 手掌十分宽大.
会议散后, 上司对耐想說: "以后由你跟這个客户."
耐想轻轻咳嗽一声, "关於建筑师文烈──"
上司诧异, "他怎么样? "
"他已婚还是未婚? "
上司笑了, "留待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耐想没好气, "這都不肯說, 叫人如何尊心工作."
"耐想, 你已被宠坏."
"我不是那样的人."
"好, 他未婚, 刚自美国加州返來, 此刻还住在酒店裹, 都告诉你了, 好安心工作了吧."
耐想笑笑.
首先, 她要做一件事.
只是该疏远高子文的时候了.
她把他约出來.
小高說: "耐想, 正好我也要找你."
下班后他如常來接她, 二人到咖啡座坐下.
耐想从來不把他请到小公寓, 怕请客容易送客难, 旱有伏笔.
高子文像是非常开心.
耐想心中有点不忍, 一会儿, 当他听到坏消息, 情绪就会一落千丈."子文, 我有一事想同你讲."
高子文說: "耐想, 我也有事告诉你."
耐想做了一件叫她后悔的事, 她笑着說: "子文, 你先說."
好一个高子文, 他自口袋裹取出一只信封, 交给耐想.
耐想一团云似看着他, 不明所以然.
高子文补白: "耐想, 我下个月结婚."
耐想扬起眉毛, 睁大双眼, 意外得說不出话來.
什么?
半晌, 她咳嗽一声, "子文, 往來没听你說起过."
高子文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把握之际不方便說."
呵, 没想到他這样稳重.
"可是, 子文, 我是你的好朋友."
"所以, 第一个给你送帖子."
信封裹原來是喜帖.
"那位小姐可是熟人? "
"不, 你們没见过."
"是谁? "
"她是地产商刘纬民的女儿刘雪英."
耐想纳罕到睁大眼睛.
"岳父不嫌我资质普通, 真叫我高兴, 他將资助我出去自立门户."
"恭喜恭喜."
"耐想, 那天早点到."
真没想到這事会有如此结局, 耐想重重吁出一口气.
她还以为她是主动.
原來, 那老实人一点也不老实, 早已有打算, 而她, 大概是做了他的后备.
事到如今, 耐想索性大方地說: "子文, 不少女子要抱憾终身了."
高子文欢欢喜喜地她话别.
耐想松一回气, 现在, 可以把注意力放在文烈身上.
事情出乎意料之外顺利.
他們再次在会议上见面, 她藉故问他一些问题, 他很乐意详尽解释, 熟络了, 一起去吃饭, 接着, 是约会: 逛画展, 到海边散步……
耐想宣怖她找到了对先生, 把文烈的名片给亲友看.
表姐看到, 只說: "原來是专业人士."
"是, 一技傍身, 永远无忧."
表姐只是笑一笑.
"又是什么? "
"美国這几年不利建筑师, 经济不景, 房屋经纪比他們赚得更多."
"你這个人真市侩."
"這是事实."
"你妒忌我."
庭如凝视她: "你命那么好, 妒忌你也不稀奇."
耐想十分重视這段感情, 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來.
把文烈介招给她最尊重的长辈认识, 请他到她家中, 亲自做菜式招待他.
毫无保留.
任何人都会感觉到, 她对他有意思.
文烈当然不是傻瓜.
他表现得很好很有分寸, 成为耐想正式男友.
正当大家庆幸耐想心有所属之际, 耐想却渐渐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呵是, 人生哪有那么如意之事.
第一, 耐想发贵文烈没有节蓄.
他一点资产也无, 那意思是, 房子是租來的, 车子欠银行债, 而薪水仅够开销.
第二, 他家境十分普通, 父亲早已退休, 年迈, 不但没有遗产, 將來会是他的负担.
第三, 文烈有一个奇怪的嗜好, 他集邮, 一到周未空闲之时, 他埋头打开邮票簿, 不闻不问, 把自己从世界隔绝.
乍听, 像是高贵嗜好: 什么, 男友并不吃喝嫖赌, 光是集邮也不行?
可是文烈往往叫耐想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他则津津有味沉醉个人小天地.
耐想鼓励他出外走走, 他抬起头诧异地问: "为什么, 家裹不舒服吗? "
还有, 耐想发现, 他比她大整整八年.
這八年岁月, 到了中年, 会是一个很大距离, 他会比她早八年退休, 家庭担子, 將完全落在她一个人肩膀上.
耐想踌躇了.
她并没有想像中快乐.
文烈陪她出來应酬时, 却因为她争足体面, 外形一表人才不在话下, 他不大說话, 沉默显得一个人高贵, 亲友都觉得文烈是理想对象.
一天, 耐想庭如见面.
庭如說: "蜜运中居然还抽得出时间给我們, 太慷慨了."
耐想不出声.
"怎么样, 有心事? "
耐想苦笑.
"小姐, 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十全十美的事, 期望太高, 对人对己都不公平."
耐想还是不出声.
"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话說出來, 大家商量."
耐想开口了, "庭如, 他家十分破烂."
"你又不是同他家人结婚."
"可是孩子將來没有得体的祖父母、姑、叔、表兄弟姐妹, 却是捐失."
"那你想得太远了."
耐想吁出一口气.
"还有什么? "
"他人没有什么上进心, 个性似艺术家."
"耐想, 一个无缝不钻、如水银泻地似的人是极之恶浊讨厌的, 决非你我可予容忍."
"我們二人都没有钱."
"钱可以赚."
"赚钱是极之辛苦腌的一件事."
"那还用你提点."
"我想在婚后退休."
表姐笑, "那是没有可能的事, 你别痴心妄想了."
耐想懊恼, "那还不如不婚."
"任君撰择."
"我有种感受, 假如不嫁文烈, 就永远不会结婚了."
庭如骇笑问: "那是很严重的问题吗."
"嘿, 独身到四十八岁时你便知道滋味."
"耐想, 你思虑过度."
耐想低下头.
"记住, 如果不满意, 趁此刻回头还來得及."
已经來不及了.
她对他期望过高, 已给他树立了一个太好的形象, 不但亲友相信文烈条件完美, 连
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要把那形象推翻已经太迟.
他們第一次吵架, 是因为文烈把相等六个月薪水的代价打电话到纽约竞投得一枚邮票.
這对耐想來說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這样岂不是倾家荡产? "
文烈莫名其妙, "這是我的薪酬."
"將來怎么办? "
"什么將來? "
"將來退休, 只得一堆邮票薄, 怎么办? "
文烈怔住, "那是三十年以后的事了."
"那么, 家中开销、子女学费又怎么办? "
"嗨嗨嗨, 慢着, "文烈高双手, "你在說什么? 我們尚未结婚, 你就开始管我怎么花钱, 這对我好似不大公平."
耐想一怒而去.
近半年她已常常超支, 买了酒食不住往文烈处挪, 实在有点辛苦.
她关在家中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 公司宣布她升了职, 一喜之下, 忘记隔夜之怨, 立刻把文烈叫出來庆祝.
文烈满以为一切意气已告一段落.
這倒也是真的, 接着一段日子, 耐想忙得不可开交, 使她更想结婚.
安定下來, 好专心工作.
她给文烈强烈暗示.
文烈摊摊手, "你知我是穷措大."
耐想不语.
"我连像样的居所也提供不起."
他很坦白, 并没有给她幻想, 只给她难堪.
耐想知道她又遭到滑铁卢.
那是說, 一切都靠她了, 房子、家具、日用品……
倒不是费用开销问题, 而是精力不足.
下班往往拖到六七点, 周未最好休息, 什么时间去筹备那样复杂的事.
最好由男方家长代办, 出钱出力, 经验老到, 设想周全, 可是, 文家没有那样能斡的老人.
耐想十分踌躇.
寒假, 庭如陪她到东京去了一趟.
逛百货公司, 两个人挑凯丝咪毛衣.
"你看, 只有日本人做浅紫色凯丝咪, 英人就不会."
"這样吃喝穿惯了, 最终怎么办? "
"自己养活自己."庭如答.
"老姑婆生涯如何? "
"我还没老, 不便作答."
"可以想像."
"错, 人生路不知多转折, 超过你想像."
在银座喝咖啡时庭如问她: "不是說要筹备婚礼吗? "
"我可没有空."耐想即时低下头.
"耐想, 那就算了."
"愿听忠言."
"结婚, 不过为两人合作建立家庭, 那样, 一切艰巨过程才可以兴致勃勃克服, 对方若懒洋洋不起劲, 只想坐享其成, 那太辛苦了."
耐想点点头, "我知道."
"跳探戈需两个人."
"是."
"這世上容不得名士派, 今朝风流, 日后吃苦, 若不懂节谷防饥這种事, 必定无以为续, 我不是想占人便宜, 我只是不想吃亏."
耐想答: "若果真的爱上了, 那也没有办法."
庭如嗤一声笑出來, "我們可能那样无条件爱另一人吗? 陌陌生生, 他又没生我, 我又没生他."
耐想叹口气.
"他的收入其实也不俗."
"但他不愿家人分享."
耐想无奈, "這是他的缺点."
她回去作最后努力.
"文烈, 或許, 你应当同业主多些联络."
文烈十分纳罕, "你在教我如何工作? "
"不敢, 我只想提示, 也許那样可以接到更多生意."
文烈笑了, "那不是我的本性, 我不擅交际应酬陪老板去夜总会."
耐想不出声.
"你想改变我? "
耐想扬扬手, "当我没說过."
"我还以为你最懂得欣赏我."
耐想取起外套, "我忽然想起, 公司有点事, 我得回去走一趟."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公寓.
文烈并没有追出來呼喊挽留解释赔罪, 过了二十岁就很少有那种激情, 况且, 他可能觉得女友匪夷所思: 居然想改变他为人.
耐想走进一家酒吧喝一杯.
旁边有一桌男生约三四个人.
他們看她一会儿, 过來邀请她.
耐想很客气地說: "我在等人."
喝完一品脱啤酒, 耐想的怒气渐消, 正打算走, 邻桌又过來邀请.
"朋友失约, 同我們聊天也一样."
正在此时, 忽然有人大声叫: "南茜, 不好意思, 我迟到."
一位高大的男士过來拉起她的手就走.
到了门口他即时放开她的手, "唐突了."
耐想說: "谢谢你替我解围."
"我在一旁留意你很久."
"你也一个人? "
"是."
"同伴呢? "
"没约人."
"不是像我一般來散心吧."
那男生苦笑, "猜对了, 今晚我向女友求婚被拒."
耐想不禁笑出來, "何故? "
"钻戒太小."
耐想代抱不平, "有指环就已经够好."
那男生似沉冤得雪, "你真的那么想? "
"清心直說."
他掏出戒子, "你看."
耐想看了一眼, "很体面, 很精致, 是我就十分开心."
那男生笑了, "明日將退还珠宝店去."
"不如留着, 將來, 你总会找到理想伴侣."
"谢谢你."
他帮她截计程车.
他拉着车门說: "我可否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
耐想温和地答: "现在不是时候, 你养伤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关上车门.
那夜她没睡好, 辗转反侧, 只觉悲忿莫名, 投资了一年时间精力, 结果中了空宝.
早上起來得早, 天蒙亮, 她理出门上班.
办公室裹只得她一个人, 她喝茶看文件, 乐得清静.
大老板巡过來, 耐想连忙站起來.
"早, 多几人似你就好了."
耐想只是赔笑.
"耐想, 派你到伦敦去六个月如何? "
救命星菩萨來了.
"求之不得."
"你上司会把详情告诉你."
耐想松口气, 真没想到替她解围的会是她自己的工作能力.
這一去, 能不回來, 暂时就不必回來了.
文烈送她飞机时說: "多多保重."
耐想一抬眼, "我表姐來了."
庭如轻轻說: "看, 柳暗花明又一村."
耐想紧紧搂着表姐走开.
"你错先生就此结束? "
"說不定, 他是别人的对先生."
庭如笑, "有什么稀奇, 他又不是坏人, 大把有奁的女士愿意贴住宅一层, 工人两个, 让他下班后专心集邮, 你不够资格, 就不必怨人."
耐想无限惆怅, "真是, 有本事的女子, 爱嫁谁便嫁谁, 爱做什么就是什么."
庭如感慨, "练得武艺高强了, 届时, 任何人都是对先生."
耐想讪笑, "从前只有男性才会拍着胸口說: 大丈夫何患无妻."
"一样啦, 你此去好好斡, 祝你返來扬名立万, 自立门户, 必定有理想人才配你."
耐想点点头.
不知怎地, 她没有再抬头去找文烈.
她忽忽挽着行李朝海关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