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王倚云一俟女儿睡着就偷偷离开家门.
何幼亚在街角等她.
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夜, 该怎么形容呢, 气温一定已低过零度, 呵气成雾, 倚云着件会被环保人士泼红漆的黑嘉玛貂皮长大衣, 可是仍然雪雪呼冷.
晴天, 没有云, 满天星斗, 更加冷得无阻无拦.
何幼亚的车子引擎开着, 那样他才可以取暖.
看见她的倩影, 他连忙下车來.
两个人的身形很快合在一起, 紧紧拥抱.
倚云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发觉他强壮的手臂渐渐勒紧, 她无法呼吸, 并且, 肋骨、胸肌、都开始发痛.
可是她没有抗议, 她需要這种热情激烈的表示.
半晌, 她问: "你等了很久? "
他不出声, 深深嗅她秀发, 双手探进她的大衣里, 找到纤腰, 搂住.
他把她拉上车, 开亮了小小阅读灯, 看她面孔.
"我想念你."
她叹口气, "已经到了不能一刻不见的地步了."
他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
"让我們私奔吧."
倚云不置信, "你說什么? "
"不顾一切, 我与你偷偷消失."
倚云伸出手來轻轻摸他英俊的脸, "那怎么行, 我有家庭."
"那个家, 在你看见我的时候, 已经名存实亡."
倚云苦笑, "不, 那个家, 在我还没有看见你之前, 早已名存实亡."
"那你还有什么顾虑? "
"妹妹......"妹妹是她三岁大的女儿.
"將來才同她解释."
"不, 妹妹会哭."
"孩子无论如何一定会哭."
"妹妹由我亲手带大, 从不假手他人, 我自己替她沐浴更衣修理头发以及食."
他不置信, "你没有保母? "
"有, 只做些粗活."
真想不到, 他十分感动.
這个女子懂得付出, 可惜他在她婚后三年才认识她.
"那么, 把妹妹带着一起走."
倚云嗤一声笑出來, "我第一次听见三个人一齐私奔的故事."
他不去理她, "让我們跑到南欧某个小镇去落脚, 孩子上学, 我們天天在一起倚云打断他, "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何幼亚吻她的手, "做人为着是什么呢, 只能活一次, 很快到中年, 届时凡事有心无力, 后悔都來不及."
她看着他.
他們像所有情侣一样, 热吻起來.
不需要再說什么, 何幼亚把车开走.
他的家在山上, 如鹰之巢, 性能差一点的车都开不上去.
他的跑车咆吼几声停下來.
室内暖气像春天一样.
一进门便看到他为她布置的一大瓶白色芬芳的鲜花.
何幼亚是所有女性的梦中情人.
他英俊高大笑容动人, 富生活情趣, 谈吐幽默, 敏感细心, 还有, 他有钱.
本身是专业人士, 最近又承继了遗产, 工作时间可缩至最短.
像他那样条件的男性, 的确有资格邀人私奔.
每次他們约会, 都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选在深夜见面, 不是因为避任何人耳目, 而是为着妹妹熟睡.
音乐响起, 他們跳舞.
是, 倚云愿意整日整夜這样享受, 尽管累得双眼睁不开來, 可是灵魂却有一种奇异的快乐满足感觉, 她在恋爱.
她呢喃地问: "私奔后怎样生活? "
"在一起."
"谁煮饭? "
"我."
"谁教孩子功课? "
"我."
"谁打扫地方? "
"我."
倚云笑着吻他.
"别担心, 我有能力照顾妇孺."
"啊, 我本身环境也不差."
"差点忘记你是大名鼎鼎的室内装修师."
"不敢不敢."
倚云咕咕她笑.
无论同他說何种普通的话, 她都满心欢喜, 恋爱感觉像空气中电极一样.
"收拾两件行李跟我走."
"妹妹的东西比较多."
"那么, 三件."
"未知妹妹如何与你相处的."
"不试一试, 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再一次拥抱她.
她瘦了, 衣带渐宽, 叫他更添一种好感.
天蒙蒙亮起來.
她不得不說: "我要走了."
"最痛恨這句话."
"今晚见."
他拉住她.
"妹妹要上学."
爱屋及乌, 他放开她, 送她回家.
倚云开门进屋, 叹口气.
她做了一杯黑咖啡喝.
私奔.
這是所有生活不愉快女性的梦想.
照顾這个家已有多年.
对方粗心鲁莽, 不懂感激, 处处留难, 令生活更加苦闷.
真是一点留恋的余地都没有.
同這样的人谈判离婚是没有可能的事, 唯一途径是单方面出走, 然后由律师代表入禀申请分手, 三年后各走各路.
她有权追求快乐.
经过寝室, 听见丈夫鼻鼾如雷.
他們从來没有共用过一间卧室, 因为那鼾声实在太过惊人.
倚云一直走到女儿房间, 把门推开一条线, 看到那小小人似洋娃娃似睡着.
小小手小小脚, 面孔圆圆, 像母亲一样, 有着两道浓眉.
已经足三岁, 在上幼儿班, 会得简单应对了.
倚云泛起一个笑脸.
她回房洗脸更衣.
稍后, 保母也起來了, 为妹妹做早餐.
倚云去唤孩子起床, 搂着一会儿, 告诉她妈妈爱她, 帮她洗脸漱口更衣.
家裹唯一的男人仍然沉睡, 没有人提到他, 也无人理会他会睡到什么时候.
倚云与妹妹上车, 送她上学, 吩咐保母收拾买菜.
然后, 她到公司走了一趟.
装修公司就叫倚云, 生意极佳, 助手得力, 谢谢天, 在事业上倚云顺利得不得了.
她看过几张图则, 覆客人电话, 忽然觉得累得睁不开双眼.
"想回家眠一眠."
秘书說: "今日没事了, 你可以回去."
"我先去接妹妹."
"派阿李去不就得了."
"唉, 妹妹的同学玲玲家也有工人司机, 结果你以为他接, 她又以为你接, 那可怜的小孩结果一个人坐在教务署痛哭."
倚云取过外套出门去.
妹妹在校门口看到她飞奔过來拥抱.
是這种力量使她留守在家中.
回到家, 发觉丈夫已经外出.
保母安排妹妹吃饭, 她的头一碰到枕头已经去到另一境界.
外边的公司事忙, 家里亦千头万绪, 有时坐在书桌前看帐单就需一两个小时.
倚云蓦然惊醒, 是发觉有人站在她面前.
她厌倦且害怕地喊出來, "去, 去! "
"太太, 是我."保母的声音.
倚云這才松口气.
已经到了這种地步, 她都不敢正眼看丈夫, 侧侧身避开算数, 虽然住在一间屋子里, 一整天說不上一句话.
幸运的是对方好似永远在睡觉, 醒來便往外跑, 极少在家.
倚云问: "什么事? "
"妹妹不愿洗澡."
"我來."
她撑着起來.
有一天, 這孩子仍然要离开她……读大学、恋爱、结婚、生子, 她也会离开孩子, 人的寿命有限, 七老或八十, 总得辞世.
就因为如此, 今日更要积极.
是几时认识何幼亚?
一日, 富翁彭志明晚宴, 请业务上有往來的年轻朋友.
倚云帮他装修过游艇, 故此赴会.
虽云小型晚会, 也有三四十人.
倚云一向作风低调, 穿一制深灰丝绒长袖小圆领晚装, 珠耳环, 淡妆.
一进门便看到好几个露背脊露胸的艳女围住一个男生在說话, 笑声亮, 不知多风骚.
倚云挑个冷角落坐下.
主人家立刻过來同她招呼.
"倚云, 没有人看到游艇内部不赞的."
倚云微笑, "彭先生, 下次给你装修飞机."
那彭某乐得呵呵笑, "可惜找不到私人飞机场."
倚云甚记惦妹妹, 她等闲不肯晚上出來应酬, 天黑之前必然回家陪女儿, 可是人在江湖, 总有破例的时候.
吃的是自助餐, 倚云一向怕胖, 只吃一碟蔬菜.
有人在她身后笑說: "吃得比小兔子还少."
她转过头去.
那是一张叫任何女子都会惊喜的漂亮面孔.
她认得他.
刚才众女围着的, 就是這个人.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 "
"请坐."
"我是何幼亚."
"呵, 彭先生那座海畔别墅的建师."
"不敢当."
"我去过那处, 设计一流."
何幼亚挟挟眼, "现在仍是那位关小姐住在该处吗? "
倚云英, "好像是."
"你装修的游艇也不坏呀, 走进去, 简直不发觉是一艘船."
倚云只是微笑.
笑容可能有点茫然, 因为此际她在想: 她小时候也是一个标致的女孩, 可是却从不认识如此出色的男生.
她低下头.
"我给你去斟杯香槟."
"我不喝酒."
他看着她只是笑.
倚云忽然說: "好吧."略为放纵些何妨.
她恨少坐到宴会散场, 今晚是例外.
何幼亚送她到停车场, 看到她开的是亨马吉甫车, 不禁抚着额角喊: "你就是我要找的女子."
倚云告诉他: "我已婚."
他在灯光下凝视她, "世上无人十全十美."
倚云不知說什么才好.
她驾车回家.
一家人早就睡了.
孩子还小, 保母事多劳累, 都需争取睡眠.
最令倚云不解的是一个壮男每天也睡足十多小时, 终日昏昏沉沉.
他好似从來未曾清醒过, 也不想看清楚這个世界, 实在稀奇.
感情已经破裂, 不会有什么好话說出口來, 倚云在亲友之前避谈此人.
久而久之, 他像不存在一样, 即使发生什么事, 也无人会觉得有什么分别, 当然也不会有人想念他.
世事十分公平, 拒付出, 便没有收获.
可是倚云渐渐为自己不值, 她不愿为此人殉葬.
谈过分手.
"你要是肯走, 生活上我必不亏待你."
他抬起头, "我住在這里很好, 我不想走, 谢谢."
他不愿走, 唯一的途径就是她走.
她走的话, 必需带着女儿走.
已经在选择房子, 却碰见了何幼亚.
搬走的事反而耽搁下來.
搬這个家是需要时间精力与金钱的, 三者算下來, 倚云最少的是时间.
过一个圣诞节, 倚云忙得跳舞.
客人那里要送礼, 总不能每人果篮一只, 敷衍塞责, 早在年中已开始物色考究, 合当事人品味的礼物, 到了這个时候嘱助手仔细打包写贺卡.
公司里伙计送银行礼券即可, 不过谁多谁少也错不得.
女儿学校里做话剧, 妹妹演的是一朵花, 倚云与保母在后台跑进跑出, 脖子上挂着照相机, 背上挂着摄录映机, 像不知观赏何种盛大演出.
正忙, 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她转过头去, 是何幼亚.
"你怎么会來這里? "声音无比讶异.
他微笑, "秘书告诉我."
"好, 派你任摄影师."
倚云把摄影机交给他.
"得令."
"你知道谁是妹妹? "
"美妈生美女, 我会认得."
倚云松一口气.
散场时他帮她拎着衣服杂物上车.
保母带着孩子坐到驾驶位, 倚云犹疑片刻說: "你們先回家, 我去喝杯咖啡."
保母颔首, 把车开走.
倚云看着何幼亚笑, "肯赏脸吗? "
何幼亚忽然握住倚云双手深深亲吻, "感谢上帝我找到了你."
她登上他的跑车, 他载她到闹市, 天已经黑了, 下雨, 车水马龙, 二人肩靠肩, 倚云心中汤漾.
即使错, 她也错得起.
错之前, 可以享受男欢女爱, 也是值得.
他在她耳边說: "我会叫你快乐."
她相信這是真的.
到了今日, 她人有名气, 银行有存款, 士错了车, 大可立刻下來, 自家的司机马上把她载回家中, 不愁风吹雨打, 谁敢派她不是.
再不放肆, 没有时间了.
妹妹將來总会明白的吧.
這一次她需走得非常非常远.
且要速战速决.
倚云把公司的事逐一交给助手.
他們讶异的问: "你有远行? "
"我想放假."
"手头上几单生意二至六个月内可以全部完成."
倚云点头.
"新生意怎么办? "
"你們都是独当一面的能手."
"若接不到生意呢? "
"休息好了."
她不在乎.
伙计們发呆.
這不是他們所认识的王倚云.
倚云在创业初期真是分秒必争, 锱铢必计, 事事亲力亲为, 不辞劳苦.
伙计們想, 可是老板娘是赚足了.
回头是岸, 到了上岸晒太阳的时候啦.
生意已上了轨道, 老板退居幕后策划, 照样可以赚钱.
一切都计划好了.
就差倚云這两条腿.
她决定几时走, 大可以几时走.
下雪了.
她发觉行车道自动融雪系统出了毛病, 立刻找人來修理.
保母說: "太太, 我替你铲雪."
"不, "倚云說: "這不是女人做的工作."
保母松口气, "那我去叫先生."
倚云诧异地反问: "先生, 什么先生? "
這间屋子何尝有男主人.
她看看情况, 不太坏, 把四驱吉甫车驶出來, 使劲地來回压几下.
雪下得漫山遍野鹅毛似.
倚云忽然想起她小时看过的故事林冲雪下上梁山.
离开了這个家, 前程如何, 到底令人疑猜.
正在犹疑, 丈夫出來了.
与她擦身而过, 他并非假装没看见她, 根本直走直过, 眼里没她這个人.
王倚云不怒反笑, 是该走了, 不走还待何时.
还对着一个思路没有交通的人干什么.
那日她亲自接送幼儿.
老师說: "进步得很快, 很愿意学习, 不过爱哭, 已经与她說过多次, 希望改过."
倚云又迟疑.
把孩子留下, 势必哭得更厉害了.
带着一起走吧.
她同何幼亚說: "让我們到伦敦去."
何幼亚讶异, "缘何伦敦? "
"孩子在伦敦读书比较好."
"那么, 就伦敦吧."
"你不介意阴雨? "
何幼亚答: "我不想追求其他任何事, 我只希望与你共度余生.一說得真好.
倚云亦希望如此.
"去到何处都是一样, 让我們把孩子带大, 反正半退休了, 不愁没有时间."
"那么, 保母也一起."
"我去订船票, 一家人乘船才好玩呢."
倚云笑出來.
带着孩子一起私奔.
丈夫势必报警寻人.
她知道這个人的脾气, 他拿子來要胁她, 倘若把孩子与房子留下, 他可以过生活, 则她永不回头地无人追究.
带着孩子走并非明智之举.
要立刻快刀斩乱麻.
倚云与何幼亚约好时间.
"下星期日凌晨一时, 我們乘夜班飞机走."
"午夜飞行."何幼亚笑.
"我們到纽约去."
"這次, 真的考虑清楚了? "
倚云紧紧拥抱他, "我已丧失思考能力."
他握着她的肩膀摇两摇, "你一定要想清楚."
"是."
"這是一个死约, 若凌晨一时见不到你, 我們以后再不见面."
倚云怔怔看着他, 应该如此, 再拖下去, 两人都会燃烧殆尽, 对他來說, 也太不公平.
她镇定地点点头.
星期日晚, 小孩特别乖, 倚云平静一如往日.
妹妹九时半睡着, 她跟着上床.
十二时左右, 悄悄起來, 收拾细软, 家理有几件珠宝, 都是她自己买來撑场面用, 当然带走, 令外, 是两件皮裘.
她將它們套入布袋, 拎在手里, 轻轻走到客厅, 刚欲打开大门, 忽然听得身后有小小声音說: "妈妈, 你到哪里去? "
倚云怔住, 慢慢转过身子, 看见微弱灯光下小小孩子赤足站着, 抬起头问话.
妹妹口齿极少如此伶俐, 她不是一个爱說话的幼儿.
倚云手足无措.
這时, 妹妹忽然走过來, 小手臂紧紧抱住她, "妈妈, 不要离开我."
倚云泪流满面, 蹲下抱住女儿.
妹妹继续說下去: "我做梦, 看见一只极大极坏的老鼠, 它只有一只眼睛, 可怕得很, 我又找不到你."
她哀哀哭泣.
倚云抱起她, 走到沙发坐下.
"不怕不怕, 妈妈在這里."
"妈妈不要离开我."
"怎么会, 妈妈永远不会走."
孩子的饮泣渐渐平复.
倚云呆呆把孩子抱在怀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渐渐亮了.
保母惺忪起來, "妹妹怎么走了出來? "
倚云叹口气, "今日还要上学呢."
掀开窗, 看到何幼亚的车停在对面马路.
倚云喜悦地跑出去.
"我以为我們已经完了."
何幼亚显然也整夜不寐, 苦笑道: "私奔也許不是好主意."
"你愿意等我吗? "
"你的计划如何? "
"我想正式申请离婚."
何幼亚无奈地說: "女士有权改变主意."
英俊的他此刻带点憔悴, 他下车拥抱倚云, "我愿意等待."
倚云含泪說: "我多幸运."
她转头回家去送孩子上学.
那幼儿已经走出來, 看到妈妈, 十分高兴, 像是已经忘却昨夜噩梦, 走得太急, 一跤在雪地上.
倚云过去抱起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