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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路染成金黄时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宁静路在近郊一个住宅区.

  整条路在山上, 可以看到海, 路的左右两边都是独立小洋房, 一共十來二十个单位.宁静路名副其实, 十分恬静, 的确是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每早开出來的车子都是名牌欧洲车, 屋主环境着实不错.

  邻居也是彼此认识, 车子经过, 碰到有谁散步、放狗, 都打招呼.

  宁静路气氛不似商业大都会, 倒象欧美小镇.

  陈子松与邓燕如搬进宁静路十二号之际, 赞布绝口.

  燕如甚至這样說: "能在這里住上一辈子也心满意足."

  陈子松闻言转过头來, "你是屋主, 放心住下去."

  燕如感激的点点头.

  可是這世上, 只要有人的地方, 就有闲话.

  邻居刘太太问严太太: "新搬來的陈家, 可有听說是干哪一行的? "

  "大抵也是做生意的吧, 不然, 怎么负担這样贵的屋价."

  "可能是公司租的."

  严太太摇头, "不, 這一列屋子都自住不租, 十二号前任屋主姓区, 是位老医生, 移民去温哥华才卖房子."

  黄太太挪揄, "你倒对這一带很熟."

  严太太直认不讳: "我在宁静路住了十五年, 左邻右里全部了如指掌."

  严太太說得一点也不错.

  十二号上一手业主的确是区医生.

  燕如來看房子的时候, 区家正在喝下午茶.

  区太太先斟一杯格雷伯爵茶给燕如, 然后带她看间隔.

  燕如立刻爱上了這所向东南的小洋房.

  二楼主卧室还附设一个小露台, 可以坐着看日出.

  区太太看得出她喜欢, 便笑笑說: "我也希望這间屋子可以得到一个斯文娴静的新主人."

  燕如笑了.

  只是价格问题……

  区太太答: "不算贵了, 对面屋去年成交价同我們现在标价一样, 他們的装修已经十分残旧."

  這是真的, 房屋经纪也那么說.

  可是燕如一直没有在陈子松面前表示什么.

  陈子松不是她的丈夫.

  這还不要紧, 更坏的是, 陈子松是别人的丈夫.

  她的身份, 始终只是陈某人的女朋友.

  倒是陈子松带头问: "找到新房子没有? "

  燕如但笑不语.

  "宁静路十二号如何? "

  燕如扬起一道眉毛, 惊喜地问: "你怎么知道? "

  "我爱的人爱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算是人吗? "

  燕如有点感动.

  陈子松轻轻說: "明天去德瑾律师行签字吧."

  什么, 燕如一怔, 已经买下來了?

  "一切已经谈妥, 价钱很好.我打听过, 左右邻居是两位老小姐, 一位三十五岁, 另一位六十岁, 你住在那里十分安全, 不愁狂蜂浪蝶前來兜搭."

  燕如啼笑皆非.

  他都想到了.

  去签字那日, 才知道屋主名字只她一人, 屋价全部负清, 换句话說, 她随时可將屋子变卖套现.

  陈子松十分慷慨豪爽.

  這是男子难得的质素, 赚得到钱是能干, 愿意花出去是大方.

  对燕如, 他理应作出物质上的补偿, 可惜不是每个男子懂得吃亏.

  他蹉跎她的青春, 又不能给她名分, 只能替她置一所比较像样的房子.

  女子都希望有一个安乐窝.

  尤其是燕如, 她是一个室内装修师, 一定会把新家打扮得舒舒服服.

  就因为這份职业, 她才认识陈子松.

  由朋友的朋友介绍, 她前往陈宅商议装修工作.

  他們要装修的, 是一艘游艇.

  陈太太只有二十分钟, 她赶着出去赴约, 已经穿戴好, 浑身珠翠.

  一边问燕如: "你看我是否多戴了珠宝? "

  燕如端详一会子, 自作主张, 把陈太太的项链摘了下來, 改系到手腕上.

  陈太太咦地一声, 十分满意, 笑道: "你明天來开工吧."

  這时, 燕如发觉身后好象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她转过头去, 发觉陈子松站在她身后.

  那天, 燕如穿白衬衫, 窄脚牛仔裤, 那是她的开工服, 在陈子松眼中, 她宛如一帖空气清新剂, 太多珠翠、太多脂粉、太多绫罗绸缎叫他烦腻.

  自此, 他刻意拨出时间去看游艇装修进展.

  游艇完工后, 他又說: "我在三藩市有一间公寓, 日久失修, 劳驾邓小姐走一趟."

  這时, 燕如已经知道事情有点不寻常, 内心十分凄惶, 要回头还來得及, 推掉這宗工作吧.

  但是身不由己的时间已经來临, 燕如发觉自己点了点头.

  陈子松付她头等飞机票, 替她订了大酒店, 她到了那边, 叫计程车驶抵公寓, 用钥匙开门进去, 发觉那地方的确需要装修, 才放下了心.

  她日以继夜工作了两个星期.

  一日下午, 她在空房里盹着, 蓦然惊醒, 看到陈子松蹲在她面前.

  "你來了? "她怪不好意思.

  他笑道: "工人都下班了, 咦, 你鼻子上有油漆."

  燕如连忙起來去做咖啡.

  露台外华灯初上, 整座金门桥就在眼前.

  他问: "你喜欢海景? "

  "嗯, 我不爱上街, 整日孵在家里, 有个海景, 的确解闷."

  他颔首.

  "对设计还满意吗? "

  "很好, 很舒服."

  "沙发明天运來."

  "没想到进展那么快."

  "投标时限顶完工日期."

  "可见有经验的设计师到底不同."

  是从那时侯开始的吧, 他与她种下情意.

  他們不是干材烈火式男女, 他请她听小提琴演奏、他們去画展找新的杰作、到拍卖行竞投一块染色玻璃、扬帆出海钓鱼、到山顶野餐……

  两人不大說话, 身体也不接触, 但是情意绵绵, 因是偷來的, 知道不对, 故此更加眷恋.

  一日, 他送她淡蓝色小盒子, 一看就知道是铁芬尼, 燕如以为是指环, 打开一看, 却是一副叶状钻石耳环, 只有更加高兴.

  "配你的工作服十分好看."

  "谢谢你."

  回來后半年, 他們才决定同居.

  一搬进宁静路, 陈子松就得全家往温哥华探亲, 需去一个月.

  燕如没事做, 在花圃里种玫瑰.

  她很有计划, 打算只种紫色与白色的香花, 全年开放, 时时有花看.

  有人探头进來, "陈先生不在家? "

  燕如抬起來, 知道這是她的芳邻之一, 显然一直在留意她.

  不过, 她还是赞成睦邻, 况且, 对方已经上了年纪.

  已过了中年, 打扮得极之时髦, 身段修练极佳, 刻意提高声线, 姿势特别婀娜, 努力与时间大神抗衡.

  "请过來我园子喝杯茶."

  燕如点点头.

  "我姓朱."

  "朱太太你好."

  "你叫我朱小姐好了."

  燕如唯唯诺诺.

  她忽然问: "陈先生不大回來吧."

  燕如觉得须维持个人隐私, 并不直接回答: "生意忙."

  "他們都那么說."

  燕如一怔.

  朱小姐忽然无奈的笑了, "再过几年, 待你姿色褪了, 他会更忙."

  燕如不出声.

  她与她不一样, 燕如同她隔了两代, 燕如对感情的期望不一样.

  不过, 燕如维持缄默, 不說什么.

  朱小姐把弄精致的银制茶具, "看到那条路没有? "

  "這就是宁静路."

  "是, 每个月的一号, 当太阳落山之际, 宁静路会染成金黄色, 蔚为奇观, 美丽得叫人不敢逼视, 你知道吗? "

  燕如又一怔, "不, 我不知道."

  "每月一号, "朱小姐喃喃地說: "太阳光线角度造成奇观."

  燕如耸然动容, "你天天黄昏都坐在花园里? "

  朱小姐苦涩地答: "是."

  燕如试探地问: "没有别的事好做? "

  她吁了一口气,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

  燕如并不害怕, 她笑, 个人处理感情方式也不同.

  她欠欠身: "我还有点事."

  她告辞.

  人生在世, 总有得失, 必有失望的时候, 过分沉湎人不如意之处, 渐渐心胸狭隘.

  燕如不经意地回到自己的园子去.

  就在這时, 太阳下山了, 金光一闪, 自云层折射到宁静路, 真是奇迹, 刹那间, 似有仙子洒下大量金粉, 把整条路染成金黄色.

  燕如瞠目结舌, 不相信世上有這样美丽的景色, 她深深震荡.

  她呆立园子里, 看到宁静路的尽头去.

  金光迷了她的眼, 她看不清有人走近, 可是那金芒只维持了三分钟光景, 刹那间消失无踪, 一切恢复正常.

  看样子, 只有等下个月的一号了.

  "燕如, 呆呆地看什么? "

  她转过头來, 发觉陈子松站在她面前.

  "在等我? "

  燕如听說过, 开头的时候, 他們都希望她們痴痴地专等他們, 到后來, 觉得是一种压力, 便会厌恶地說: "不要等我."

  燕如微微笑, "你提前回來了."

  "是, 牵挂你."

  "那多好."

  "可是, 只能逗留一天, 后天又要走."

  "什么事那么忙, 可以告诉我吗? "

  "父亲八十大寿已经庆祝过, 可是女儿下星期要出嫁."

  "啊, 恭喜恭喜, 小公主嫁人了."

  "可不是, 那小子真幸运, 他送的订婚指环上钻石小如芝麻, 可是岳母一味赞是她见过最美的钻戒, 还感动得流泪."

  "双方都幸运."

  "我得回去主持婚礼."

  "我明白."

  "然后, 一家人乘船去加勒比海度假, 已经订了水晶和谐号."

  他們陈家的事, 她全知道.

  他才不担心她会难过, 没有這一份胆色, 如何做陈子松的情人.

  过了两天, 他走了.

  燕如坐在园子里看小说.

  她已很久没有开工.

  做室内装修也不容易, 工夫琐碎, 客人挑剔, 品位又棋劣, 时时半夜拨电话來: "对了, 刘小姐, 我忽然想起來, 地板还是用松木的好";又时时欠帐不付.

  乐得清闲一阵子.

  过一年再說吧, 如果地位已被新秀占去, 那么, 就索性退休好了.

  朱小姐探头过來, "好吗? "

  不知怎地, 燕如总是不好意思不理她.

  她和颜悦色点头.

  奇怪, 朱小姐每天都妆扮得去做客人似的, 燕如佩服她的体育精神.

  朱小姐一本正经问: "听到什么没有? "

  "你指新闻? "

  "不, "朱小姐說: "我們的芳邻."

  "哪一家? "燕如莫名其妙.

  朱小姐往左边奴奴嘴.

  "啊, 那是谁? "

  "你有无听过陈欣欣這名字? "

  "是一位电影明星吧."

  "不错."

  "好像已经息影了."

  "就是她."

  "昨夜与男朋友大打出手, 你没听见? "

  燕如摇摇头, "没有."真的没有.

  "已有七年关系了, 一年又一年, 一年复一年, 岁月如流."她喃喃道.

  燕如不出声.

  "他始终不肯与她结婚, 最近听說另外有了更年轻的女友."

  燕如没有表示.

  "他终於可以离婚, 可是另娶别人."

  燕如咳漱一声,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朱小姐忽然抬起头來, "你呢? "

  燕如明知故问: "我怎么样? "不是不觉得可笑的.

  "你也打算一直等下去? "

  燕如反问: "你觉得我在等? "

  "不是吗? "

  "你猜错了, 我正享受生活, 我并非在等任何事发生."

  朱小姐一怔, 她這个过來人不大相信刘燕如的潇洒.

  "日后, 你会生怨."

  "如果有一日不喜欢這间房子, 我会搬走."

  不必像朱女士那样, 做一个怨女.

  "你不觉得吃亏? "

  "任何人际关系都需要付出."

  朱女士觉得說不过燕如, 便赌气道: "走着瞧, 這条流金路会叫你等上一世."

  她的背脊忽然佝偻, 脚步踉跄, 看上去也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燕如真好定力, 她坐着把小说读完.

  第二天, 有人來按铃.

  燕如正与陈子松讲电话, 只得长话短說, 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 三十余岁, 面熟, 猛然想起, 可不就是陈欣欣?

  她手中捧着一盒盆栽, 燕如认得, 那叫流浪的犹太人.

  她有略微沙哑的声音: "我來探访芳邻."

  "太客气了, 请进."

  又忙问她喝什么.

  陈欣欣四处打量一下, 似乎惊讶布置竟如此高雅, "有无香槟? "

  燕如微笑, "马上來."

  连卡地亚银制冰桶取出, 全心全意服侍客人.

  陈欣欣称赞道: "有文化."

  燕如不由得感慨, "不值一提."

  "這话也不错, 不过, 文化是私人享受, 你說可是."

  燕如肃然起敬, 对陈小姐立刻改观, 這女子讲话有意思.

  "你看這条街上那些太太們, "她挪揄地說: "只有說长道短讲是非的文化."

  "何必去理她們."

  陈欣欣自冰桶取出香槟, 看一看牌子, "嗯, 好牌子, 好年份."以熟练手法开了酒瓶, 斟满杯子.

  她說: "我已经托经纪出售屋子, 打算搬走."

  燕如一怔, "为着是非? "

  "不, "她笑, "为了套现, 另作投资."

  "搬去何处? "

  "多伦多, 我考取了大学, 前往升学定居."

  "啊, 恭喜你."

  陈欣欣似乎有点踌躇, "你认为还來得及吗? "

  "咄, 读到博士都可以."

  她十分高兴, "真没想到你那么有见地."

  "不敢当."

  "似你這般可爱的女子, 为何屈为情妇? "

  燕如一愣, 真是个直爽人, 她笑笑, "不可爱, 有何资格为人情妇."

  她俩相视而笑.

  燕如帮她斟满酒.

  陈欣欣走到露台去看风景.

  "你這一幢景致最好."

  "听說是."

  "写你一人名字? "

  "是."

  "好本事."

  "运气不错才真."

  "你爱他吗? "

  "他是一个非常富魅力的男子, 不幸有钱有妻, 把我們的关系打入地下."

  陈点头: "形容得真好."

  两人感慨万千.

  "不知你有否注意到."

  "还有什么? "

  "這条路, 每个月一号, 都会被夕阳染成金黄色."

  陈欣欣也知道.

  "我看到过, 真是奇景."

  "每逢一号, 本來都是他來看我的日子."

  燕如不出声.

  "现在, 他去找别人."

  燕如只得啊一声.

  "算了, 已经比很多人幸运."她振作起來.

  這才是正确态度.

  "以后, 会怀念那道夕阳, 毕竟在這里度过七年好日子."

  "你认为是好日子? "

  燕如讶异於她的乐观.

  她微笑, "当然是好日子, 不然干吗住在這里."

  燕如佩服她, 因为她心理并没有恨.

  "我得走了."

  燕如送她到门口.

  两位邻居的性格大异奇趣.

  电话铃又响.

  陈子松问: "刚才我們說到哪里? "

  "你在說, 在轮船上得不停付小费."

  "刚才谁按铃? "

  "陈欣欣小姐."

  "啊, 那个小明星是谢鸿添的女友, 当心她把你教坏."

  燕如微笑, "我有那样纯洁吗? "

  陈子松說: "我巴不得飞到你身边."

  他們都那样說, 结果, 日后一定有許多更重要的人与事: 面子、生意、子女、朋友……

  "等我."

  "再见."

  他已经付出留位费用, 他有权叫她等.

  陈欣欣的旧居, 一个星期内就顺利售出, 买主只象征式要求减价五千, 当作彩头.

  老朱小姐說: "地段静, 风景上佳, 很多人都喜欢."

  燕如也好奇, "买家是什么人? "

  "這一家不同, 有塑胶大王罗君杰买下來给小姨做嫁妆."

  "小姨也有嫁妆? "

  "老式好男人一娶娶一家, 连小舅子都送一幢公寓."

  "怪不得都希望嫁得好."燕如笑.

  朱小姐說: "陈欣欣总算离了這条怨妇街."

  "你說什么? "

  "怨妇街."

  燕如啼笑皆非.

  不过, 她替陈欣欣庆幸.

  朱小姐低下头說: "而我, 我却会老死在這里."

  "所以, 你看你多幸运! "

  锦衣美食, 豪华住宅, 只不过寂寞一点而已.

  求仁得仁, 还有什么好抱怨.

  陈子松回來了, 燕如向他告假.

  "你去度假? "

  "是."

  "我了解, 去多久? "

  "两个星期."

  "我批你七天, 已经是皇恩浩荡, 可别讨价还价."

  "好苛刻的老板."

  "去何处, 我叫人帮你订酒店飞机票."

  "可不可以不告诉你? "

  "你斗胆! 每天起码一早一夜给我两通电话."

  "哗."燕如笑.

  目的地是伦敦.

  她直向近郊奔去.

  地点是爱克昔斯寄宿女校, 经过通报, 她在校务处等.

  不到十分钟, 一名穿校服、只得十一二岁、容貌秀丽的小女孩走出來.

  "妈妈! "惊喜地与燕如拥抱.

  燕如真心甜蜜蜜地笑出來, 紧紧把女儿搂在怀中.

  过一会儿才說: "快回去上课, 稍后我來接你."

  "這次你仍住在谢阿姨家中? "

  燕如点点头.

  谢太太就住在附近, 是女儿的监护人, 当然也是她的好朋友.

  她到了谢宅, 谢太太笑着开门.

  "快进來喝下午茶."

  燕如也笑, "宝宝又长高了."

  "同你似一个模子印出來."

  燕如吁出一口气, "但愿不要像我般盲目."

  "喂, 过去的事說來作什么, 你目前可好? "

  燕如点点头.

  "也亏得你如此能干, 宝宝這一年开销不少."

  "我尽力而为."

  "她最盼望见到妈妈."

  "我也最盼望见到女儿."

  那条流金路不是她的全部, 她也另外有一个家.

  燕如并没有对朱小姐說违心之论, 她可没有在等什么人.

  谢太太问: "打算同宝宝到什么地方去度假? "

  "巴黎."燕如兴奋起來.

  "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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