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戏人生
来源:成人小说短篇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人生根本好比一场戏, 台词念得不对, 不知进退, 就没有资格站在台上, 何用叹五更怨不遇.
亦舒《西岸阳光充沛》
女人是什么? 也許是一个永远无法确定的问题, 這就更使這个问题显得魅力无穷.
人生又是什么? 也許是一个永远无法看得透、說得尽的谜, 這就更使這个问题显得奥秘万千.
有趣的是, 在所有的文学作品中, 女人与人生永远是不可或缺的角色.众所周知的這一点却并没有引起人們足够的重视......它被許多与此相关的东西淹没了, 取代了, 假借了.
人們注意到爱情和死, 称之为永恒的文学主题, 許多作家在這两大主题上呕心沥血, 写出許多不朽名作.
他們精细地刻画在死亡的恐惧或者爱情的颠狂中, 尔虞我诈的男女勾当中的男人和女人.从而淘洗出一个基本的文学倾向, 或者称之为社会学范畴: 男性中心......女性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而创造亚当的上帝是男性.
多少个世纪的中外文学, 包括女性作家們创作的以女性为主体的文学作品, 都自觉木自觉地受到這种根深蒂固的男性中心思想的左右.她們的文学创作, 大抵是在男性中心社会压迫下不幸生活的写照.她們对於自身不幸的认识, 并未超越具体的现象, 穿刺男女不平等的核心问题.
沉重的男性压迫, 强化了她們泄怨的文学情绪, 或者反过來诌媚男性, 后果堪虞......
只是以改装男子求功业为起点, 而功业成就后, 不能不仍旧雌伏, 顺从她的丈夫, 助她丈夫娶得三妻四妾, 以不妒为最好的妇德.這种冒牌男性的女性, 简直还是没有的好.
谭正壁如是說.
李达则认为:
四方门户洞开, 潮流所激, 汹涌澎湃, 无论何种机会;只有顺应的, 决不可以抵抗的.况且我們中国的国情, 比欧美更有解放女子的必要.所以为女子应该知道自己是个"人", 赶紧由精神物质两方面, 预备做自己解放的事.
当亦舒发现不可能有男子在"生活上与心灵上照顾一个女子"时, 她赶快地, 切实地寻找现代女性的人生之路.於是, 便有了各种各样的人生故事: 智慧的、矛盾的、缺陷的、鸡胁的、无奈的、无可无不可的……
她的小说的主人公, 大多是三十岁左右的知识女性.她們不是都市的新生代, 没有多少青春可以挥霍.愈是感到岁月流逝, 愈是要牢牢抓住现在和当下.
她們也許未必有勇气將自己视为某种新开端, 却一定会把脚跟深深地踩入"现在"的土壤.对她們來說, "现在"是一个稳固的据点, 由這个位置可以自由地前后观望.
与上一辈相比, 她們毕竟拥有更好的时光."古典虽自爱, 今人已不禅", 传统的美德, 无论多么为人称道, 无论怎样被人們反复咏叹, 最终像进化论一样, 將在现代人身上消失得荡然无存.她們会用伤逝的眼光目送前华蹒跚的背影离开生活的舞台.
但是, 她們又如何去跟更年轻的一代人相处呢? 亦舒对如朝阳般焕发的年轻一辈尤其情有独钟, 那一代的青春活力让人羡慕不已.在年轻人那里, 一切都是清新的, 如郊外早晨树枝上凝结的露珠, 一切都是美好的, 如田野上蓬蓬勃勃盛放的花朵.
面对年轻一代人更加直截了的欲望方式, 她們既害怕又羡慕.
如徐佐子看马利:
对马利來說, 连三十岁都是不存在的, 更不用說是上一代的恩怨了.她没有时间去爱也没有时间去恨, 她活在自來的幸福中, 不必兼顾别人的错误.
《她比烟花寂寞》
又如子君着安儿与她的小男朋友:
两个孩子在一起仿佛有无穷无尽的乐趣, 他們的青春令我差煞.這是真正自由的一代.想到我自己十六七岁的时候, 老母忽然瞎起劲地管教起子群与我來, 出去与同学看场七点半总要受她盘问三小时, 巴不得那个男生就此娶我为妻, 了却他心中大事.对老母來說, 女儿是负担, 除非嫁掉, 另作别论.
更让子君吃惊的是, 那小破男孩还会开导她:
"看看我与小安, 我們在一起這么开心, 但很可能她嫁的不是我, 我娶的亦非她, 难道我們就为此愁眉不展? 爱情來了会去, 去了再來, 何必伤怀.
《我的前半生》
這种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态其实已是她們觉醒的前奏, 显然时时从心底透出虚弱和无奈.
好在年轻一代尚未抢人舞台的中心.在线性的时间链条上, 她們牢牢地占住了"现在", 可不可以轻易地將其托付给未來呢? 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自然, 亦舒给她們创造了一个宽阔的舞台.
人生如戏.她們必须背好自己的台词, 走好自己的台步.在与"他者"的比照下, 她們也该展露出她們自身的特质了.
经济的独立, 首先成为了她們能挺直腰杆的第一步.
传统的观念, 是男主外, 女主内, 所以多半是男人去外面找一份职业, 而女人的职业则是留在家中.如此一來, 女人便陷入了经济无法自主的困境中.即使同样外出工作, 女人往往必须选择能够兼顾家务的工作, 而這种工作自然很难供给她們足够的经济基础.
过去, 即使是在家庭资源分享的提倡下, 家庭的钱财也并非由成员平均共享.女人倾向於优先考虑丈夫和小孩的需求, 把自己的需求摆在最后.当家用开销吃紧时, 她們可以牺牲自己的食物、衣服和其他必需品.女人很少像男人那样有自己支配的金钱, 而且觉得若把家用钱花在自己身上, 就好像剥削了她們的孩子.
"太太惟一能心安理得花钱的时候, 就是买家用食品与小孩衣物的时候."這并不是一家之言, 放眼世界, 家庭主妇大抵如此.
亦舒却看不得她的女主角受這种委屈.她們以能干的为多.
倚赖性越重, 跌倒机会越大, 寄望过高, 则失望越甚.
若果找到一个周到体贴的男伴, 认为照顾爱护女伴是男性的责任, 那太好太好;如不, 大可独自驾驶一辆吉普车去跑天下, 自得其乐.
真的要求男女平等, 先要舍得放弃許多女性特权.尽义务, 负责任, 并非易事.
《两个女人》中, 施扬名和任思龙的一段情最后无疾而终, 导火线也是因为经济问题.
任思龙的经济环境比施扬名好得多.施扬名打算离婚, 但不是一个传统意义的坏人, 他要负起分居妻子和孩子的生活费, 又想凭自己的能力和任思龙组织二人世界, 当然就捉襟见肘.
任思龙不见得会陷他一块捱苦.
由贫困到奢华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由奢华回复普通, 见谁开心过了?
话不投机, 任思龙会說一声"拜拜", 回她石澳海滩豪华舒服的别墅.
她不会接受施扬名的說辞了: "可是我只配住大厦中的小单位, 我就是那么一个人, 思龙, 你如果爱我, 你不会反悔.有什么事, 请你与我辩白, 请你不要一走了之, 表演得那么潇洒."
可是, 当初他喜欢她, 岂不是因为她比旁人都潇洒?
恋爱是一回事, 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 当恋爱终於牵扯到生活的实际一面, 各自的面目便原形毕露.
谁都能领略到阳光后的阴影, 或是黑云后的金边, 叹人生无常, 怎么办呢? 有什么好說.
香港女性或許是中国女性中最独立的一群, 香港有出女强人的较佳环境.她們大展风华, 在经济与社会地位上都有着一种前驱性的意义.
然而, 女性那种共同的命运, 香港女性同样要承担.
西蒙·波伏娃在《第二性: 女人》一书中曾分析道:
男人希望女人整个活在他們的生命中, 但是并不希望为她而浪费自己的生命.对女人而言, 正好相反, 去爱一个人就是完全抛弃其他一切, 只为她爱人的利益存在.
這种"爱"无疑害苦了天下女性.
所以, 又有一个伍尔英以女人应该怎样生活, 女人应该怎样认识社会为题, 写下了《一间自己的屋子》......经济独立可以使女人不再依赖任何人;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女人就可以平静而客观地思考.
她设想得多么美妙, 偏偏就有一个亦舒, 全力赞成她的這种妙想.
因为大多是中产阶级的女性, 亦舒笔下很少出现香港另一女作家陈宝珍所描绘的那种境况: 受困於没有自己的一间房子.
亦舒的女主人公经济尚可, 即便像子君等出走的女性, 一间房子也不成问题, 了不得就是从华宅搬到公寓.史涓生一次就补贴了她三十万.
這亦是亦费的厚道之处, 有时候她就喜欢自欺欺人, 因为這样日子会好过点.中国不是有一成语, 叫天从人愿吗?
但事实呢? 事实当然没有幻想那么美丽.
只不过亦舒不管那么多罢了.所有的言情小说都会有這么一个毛病: 將爱情神化而將环境虚化.
亦舒將更多的笔墨花在女性的精神独立上.
从來就看不起以女性本身条件去迎合男性的那一类人.
为什么要去理会男人喜欢什么? 她說我就是我.
故意收起真性情去迎合某人某事, 肯定是极之痛苦的营生, 所得到的, 永远是无法弥补所失去的.对一切人, 都最好以真面目相示, 以免回后造成美丽与不美丽的误会.
《红楼梦》中的史湘云就很合她的心意.
如果說, 宝钗有点矫情, 黛玉显得偏侠, 独湘云乐观热情, 豪放开朗.
如果說, 宝铁是社会美, 黛玉是艺术美, 那么湘云就是自然美.
"在冻云阴雾低沉, 病柳愁花缭绕之下, 忽见一片鲜艳的朝霞, 辉煌天际, 人会顿然觉得眼前一亮, 心胸开朗, 更深深地呼一口气."王昆仑這里說的, 就是史湘云.
从黛玉那儿感染的抑郁, 在宝被那里受到的拘谨, 來到湘云面前, 都一扫而光了.
這是在明霞空气中盛开的艳丽花朵.吃鹿肉划酒拳, 口吐珠巩, 醉卧花荫, 给了我們多少的青春喜悦.
她的洒脱, 她的豪放, 都带有一点男性气质.每次出场总是以朗声大笑和高谈阔论露脸, 主持作诗时居然规定"不許带出闺阁字样來".多次取笑贾宝玉女性化的脂粉气, 声言不怕爆竹、不怕鬼.在烙守规范的宝饮, 天天吃药的黛玉面前, 湘云真是个英豪阔大的"男子汉".
她的身世也不见得比黛玉好, 襁褓之中父母双亡, 寄居叔叔家相当窘迫寒怆, 但她却个性独立, 精神自足.大观园里她笑得最多, 活得也最轻松.這不是虚幻的精神自欺, 也不是醉生梦死, 在危机逼近前夕也許有点不协调, 然而却发自真心, 永远给人欢欣朗丽的生活诱惑.
亦舒写唐晶、杨之俊等人物, 就是往這种性格上靠的.
唐晶容許别人诉苦, 但不能超过十分钟, 她对子君說: "每天只准诉苦十分钟, 你不能沉湎在痛苦的海洋中, 当为一种享受, 朋友的耳朵忍耐力有限, 请原谅."
在阳光下, 她的脸上有一层晶莹的光彩, 那么愉快, 那么自然, 她双眼中有三分倔强, 三分嘲弄, 三分忧郁, 还有一分挑逗.她是永不言输的, 奋斗到老.
后來子君也感受到了她那种明丽, 甩去了那种迷茫凄楚, 可怜巴巴.
连她的前夫也惊讶, 一年多之前呆在家里, 那么笨, 那么呆板的一个小女人, 竟成了能养活自己兼心态健康愉快的"艺术家".
无他, 十几年过得是养尊处优的生活, 当然会限制精神的发展.就如一般婚姻幸福的妇女, 给人的印象总显得幼稚.外头的风风雨雨不用她抵挡, 心态自然就停留在某一阶段不再成长.
被从庇护所中驱逐出來, 披荆斩棘, 大吃苦头, 感觉很累, 可是乐观地想想, 如不是這样, 能看清人情世故吗? 就因为经历过不得意的日子, 才会知道, 人面可以忽黑忽白, 人情会得忽冷忽热;世道好比马戏班, 娱乐性丰富, 热闹元比;而受伤也是一种学习, 吃亏原属宝贵经验.
相信没有人会愿意自动自觉走上這条路, 不过既然没有选择, 不如苦中作乐, 边走边欣赏风景.
渐渐志同道合者众, 走路也不觉寂寞, 彼此扶持, 又是另一番风光.
上帝是公平的, 愿意付出精力, 必定得到报酬, 也許不算很多, 但足够生活, 最主要的是精神充实.
难怪杨之俊能了无牵挂, 真正开始享受生活.
工作得心应手, 经济稳定自足, 精神光风雳日, 這样的女性已不再是一叠白纸, 而是引人瞩目的一本书了.
独立的人格形象和主体地选择生活的可能性在亦舒的作品中很常见, 尽管在现实中她的理想是很脆弱的.
事实依然是, 知识女性在知识层次和文明程度上是升高了, 可是围绕她們运行的那个大文化氛围的发展前行却是缓慢的.
但毕竟, 亦舒给我們很大的鼓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