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故事的人
来源:亦舒小说·短篇小说 作者: 发布时间:4-15
我同他說: "我們要打烊了."
他放下咖啡杯, 看一看帐单, 放下钞票, 一言不发地离去.
妈妈看着他背影, 說: "真可惜."
"是他自己要這样的, 有什么好說呢."
"白白的浪费宝贵时光."妈妈摇着头.
我明白她的意思.
這位年轻的朋友显然遭受到感情上的挫折, 每天傍晚, 便到我們這里來坐着, 一直到打烊, 才踯躅归家.
他沉默, 忧郁, 无欢, 眉头打着结, 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论是什么令他烦恼, 看样子该椿事已足够使他肠穿肚烂.
"他是這样年轻."
只有少年人才会把感情看得天大.
母亲笑, "人到中年, 至要紧两件事: 身体健康, 生意兴隆, 爱情不是不值一文, 而是实在太奢侈."
他來了有大半个月.
我断定他是个学生.
短短的改良陆军装, 白色卫生衫, 白长裤, 一双球鞋, 不知多朴素好看, 使那些配戴名牌的中年人全沦为浊物.
他约莫廿二三岁, 正是念大学的时候, 不知感情上的失意会否影响他的功课.
是什么样的女孩使他悲伤呢.
有时留着胡髭渣就來了, 无端添了一点沦桑, 看上去是很吸引的, 老觉得他不知像哪位电影明星.
十六岁的我对他是很有好感的, 每天打烊, 都不忍赶他走.
我們每天碰头, 但是我想他根本看不见我.
尽管我替他斟二十次咖啡, 只算他两杯费用, 他也不会注意我.
他全神贯注思考, 像是只余下一个躯体耽在我們咖啡室里, 灵魂早已出窍, 去到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靠咖啡维生的人.
没想到他会开口同我說话.
是礼拜三, 大雨, 我照例在做完功课后來店铺帮忙.
在门口碰到他, 他居然记得带伞.
看见我, 笑一笑.
我大方的问他: "不进來吗? "
他呶呶嘴, "似下面筋似."
"有一位作家說, 這样的滂论大雨永远永远使她想起惆怅旧欢如梦."
他转过头來, "你爱看小说? "
"当然."
"写得好的都爱看."我认为自己答得很聪明.
他点点头.
我們走进店里, 他仍然叫咖啡.
雨越下越大, 店里并没有第二个客人.
大师傅与母亲在厨后玩纸牌, 我坐在柜台, 呆呆的看牢收银机.
我們的小店只有六张台子, 三张唱片, 要不就没有音乐, 要不就播母亲喜欢的白纱巾, 店里這些老歌, 真奇怪我們居然不蚀本.
只见唯一的客人转过头來說: "请加些咖啡."
我出去侍候他.
斟完咖啡, 我看他一眼, 他仍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似乎想开口与我聊几句, 又忍住.
"要不要试试我們的罗宋汤与蒜茸面包? "
他摇摇头, 完全没有胃口.
這也在我意料中.
這时母亲出來, 推开店门, 张望一下, "這两, "她說: "太叫人伤心了."
客人抬起头來.
母亲朝他笑一笑, 回到店后去.
又剩下我同他.
他忽然轻轻說: "反正有空, 不知你有无兴趣听一个故事."
我心一动, 這一定是他的故事.
我放好咖啡壶, 坐在他对面.
等這一刻已经良久, 乐意做他倾诉的对象, 大雨天, 还有什么比听故事更好."
他像是无从說起, 沉吟一会儿, 才开始: "男主角, 是一个大学生."
我点点头.
"女主角, 比他大八年."
我心一沉, 难怪要烦恼.
說了才两句, 他停住了, 只听见哗哗的雨声, 很有种荡气回肠的味道.
"她已经结婚, 丈夫很爱她, 有两个孩子."
糟糕.
我不由自主露出非常同情的神色來.
"這段三角恋爱很俗套吧."他带询问的神气.
我叹一口气, "那要看当事人如何处理."
"依你說, 应该怎么办? "
我忠告說;"大学生应马上退出."
"但是他爱她."
我老实不客气, "這不是他谈恋爱的时候, 他要努力功课, 还有, 他根本没有工作, 即使那比他大八岁的女主角愿意同他私奔, 他們何以为生? "
他呆呆的想了一会儿, 然后答: "這倒是真的."
"這不是一个好故事."我摇摇头.
"也許他家里有钱, 不用工作."
"太没出息了, 男人怎么可以啥子都不做, 专攻恋爱一科? 女主角日久必定对他生厌."
"真的? "
"当然."
"也許他們非常相爱呢? "
這么多也許, 我笑起來, 由此可知他对這一段感情也不太肯定.
我想加倍努力劝他几句, 临崖勒马, 未为晚也.
"他没有其他的女朋友? "
"没有, 他只爱她一个."
"女主角的丈夫有没有发觉? "
"还没有."
"那趁此良机, 速速结束這种不正常关系."
"不行, 他追了她好久."
"她有无职业? "
"她是医生."
我无言.
都是聪明人, 越是聪明, 越会做出笨事來.
我叹息."女主角的孩子有多大? "
"大的十岁, 小的七岁."
"她不会带着孩子出走吧."
他想一想, "她丈夫一定不肯, 他是个教授, 很有身份."
"可怜的孩子."
他陷入沉思, "是, "他喃喃說: "孩子总是牺牲品."
"他自己也是."
這位女医生必然是个可怕的女人, 只管满足自身的私欲, 我不喜欢這种故事.
"她美丽吗? "
"当然."
"再美也是中年女人了."
"那是同少女不同的一种美."
他說得很向往.
我有点生气, 真是自甘坠落.
此时有一对年轻男女进店來避雨, 嘻嘻哈哈坐下, 我便上前去招呼.
他没有再与我說什么.
在打烊前, 他离去.
妈妈问我, 我与我說些什么.
我說: "他感情上之痛苦的快感."
"多么矛盾."
他們喜欢這样, 越复杂越有味道, 一边呻吟一边享受, 自虐成狂.
开头觉得好玩, 稍后便沦於万劫不复之地.
男主角现在像僵尸, 吃不下, 当然也睡不着, 整天翻來覆去思想那段无望之爱.
年轻无知的他一不小心, 会得尽丧前程.
他若不自救, 就没有人能救他.
我问母亲: "十岁孩子的妈, 年纪有多大了? "
"没有一定."
"不会很小了吧."
"假使她十七岁就生孩子, 那不过廿多岁而已, 相反地, 如果她努力事业, 晚婚, 可能已经四十多岁."
"若是女医生呢."
母亲做一做心算, "医科要读好几年, 恐怕有三十出头了."
這么老, 這么不要脸.
不喜欢她.
人到了那个年纪, 早应修心养性, 还挂住恋爱, 而且同一个比她小那么多的男子, 好不过份.
想着想着, 我噗嗤一声笑出來, 太多事了, 是不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所以才抱不平?
唉, 别人的故事, 管不着管不着.
雨季开始了.
空气里汪着水, 抽湿器连日连夜地开着, 呼噜呼噜操作, 店里生意不差, 但打烊后清洁工人须加倍勤力拖地.
他仍然來喝咖啡.
呵, 还染上抽烟的习惯, 常常对牢天花板喷出一口青烟, 对之凝视良久, 活像个悲秋的诗人.
一看就知道事情还没解决.
我心痒难搔, 但又十分不便问及别人的私事.
事情到底怎么了呢, 那个丈夫发现私情没有, 妻子会不会离家出走, 孩子們又如何?
他又会不会放弃学业, 专职做一个女医生的情人?
妈妈說: "假如他忽然不來了, 我們便可以知道, 他已经跟她离去."
我希望他來.
星期一, 他披着雨衣前來.
我忍不住问: "好吗? "
他苦笑, 指指脑袋, "差些儿想破了头, 没想到如此难."
"有什么新发展? "
"她同他约会, 被小孩子撞破."
我用手掩住嘴.
"是她的生日, 他在家等她來, 但是同时她丈夫也为她开派对庆祝, 她走不开, 他等得急, 索性找上门去, 拉住她在书房理论, 被大女儿听见一切."
"我的天! 是十岁那个孩子? "
"是."
"那怎么办? "
"孩子太懂事了, 并没有說穿."
"才十岁, 就像个大人? "
"是, 孩子們心思很灵, 家里发生不寻常的事, 逼着他們长大."
我呆呆的看住他.
事情披露了, 他們要马上下决定, 分开, 还是不顾一切出走?
"這个时候, "他沉着的說下去: "女主角矛盾了, 她不舍得离开這个家."
"什么, 她不是爱上了年轻人? "
"到這种关头, 她不能不小心了点.目前她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每天工作三四小时, 年年出去渡假好几次, 一切都是最好的, 家中两个女佣一个司机......"
我明白了.
我們生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她不顾放弃过去赚得的物质生活, 从头开始.
也不能怪她, 从头开始, 需要多少精力心血, 只有少年人才会有這样的无穷精力.
"他失望了吧."
"他非常悲痛."他深深吸一口烟.
我细细观察他面孔, "会离开她? "
"他不能够."
"为什么? "
"他并没有保留, 她是他第一个爱人."
我啼笑皆非, "但是她不爱他, 她全当他是小玩意儿."
"是, 他也发觉了."
"你看."
"他想找她谈判."
"千万不要! "
"你认为不可以? "
"多余, 已经到這种地步, 男女之间切忌摊牌."
他忽然露齿而笑.
我呆呆看着他, 莫非受刺激过度, 怎么忽然笑起來.
"你一直不赞成他們這段感情."
"你說得对."
"我已经决定這样发展."
"你根本不听人劝, 问别人的意见干什么? "
"我想看会不会有人感动."
"我可不感动."
"但是你为他們担心, 是不是? "
"我可不为那自私的老女人担心."
"喂喂喂, 她不是老女人."
"三十多岁, 很老很老了, "我生气的站起來, "还在玩弄感情, 杀无赦."
他讶异的看着我, 像是不信我反应会过激.
我恢复过來, "添些咖啡? "
"好, 谢谢."
真要命, 听故事何用听得這么投入? 神经.
我深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还为此辗转反侧.
梦见他与别人的丈夫撕打起來, 闹出丑闻.
多么不值得.
他若愿意, 相信有許多女孩子会与他做朋友.
譬如說, 我.
他个性中忧郁的一面感染了旁人, 在今年的雨季中, 我传染了多愁症.
星期一傍晚, 我才进咖啡店, 母亲便朝我呶呶嘴.
我转头, 看过去, 见到一个女客独自坐在近窗口的位子里.
她有一头极浓的黑发, 梳在脑后, 皮肤雪白, 完全不理会目前太阳金棕潮流, 姿态优雅.
我心碰一声.
我們店里根本没有這样的客人, 她绝对是第一次來.
母亲很低声的在我耳畔說: "她來等人."
哎呀.
等他.
他們莫非是约在這儿谈判?
我的一颗心像是要在喉咙跳出來.
只见女主角衣着异常华丽高贵, 是那种真正古典的设计, 配戴饰物恰到好处, 一只小小黑色鳄鱼皮皮包放在一边, 虽静静坐着, 风度已经表露无遗.
难怪.
這一切确非咱們這些十几岁只会咭咭笑的少女可及.
而且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不知多漂亮.
我的一颗心沉下去.
她抬起头來, 叫我, "请问有蜜糖吗? "
她喝薄荷茶.
没一会儿, 他來了.
立刻趋向前去, 吻她的脸颊.
奇怪, 看上去感觉十分温馨, 倒不是火辣辣的.
我用手托住头, 看着他們.
他們俩低声商谈, 我一句也听不到.
相信我, 做旁观者的滋味并不好受.
无论怎样, 他們今天应该作出决定.
母亲說: "看样子, 她对他也是真的."
我问: "你怎么知道? "
"她不像故意玩火那种人."
我亦有同感.
"那么谁是坏人呢? "
"没有人是坏人."
"可是每一个故事中, 总有人患有人奸, 不然谁修成正果, 谁得到报应? "
"别傻了, 看情形他們三人, 加上两个孩子, 全是牺牲者."
"她会跟他出走吗? "
"不会."
"啊."
"她太矜贵, 完全不是野玫瑰格调, 她才不会放弃家庭事业."
我略略放下心, 愿意相信母亲的眼光.
這两个人是怎么爱起來的? 原以为是很龌龊的一件事, 待看到女主角, 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們谈了大半个钟头, 才叫结帐.
他为我介绍, "我姐姐."
姐姐? 当然, 我朝她笑笑.
那位高雅的女士与我攀谈, "听說你們的洋葱汤做得最好."
"是, 几时试一试."
"改天有空一定要來尝."
他送她出去了.
那一夜, 他没有再來.
第二天, 他也没有來.
完了, 他再也不会出现.
他跟她跑掉了.
每天傍晚, 我便密切注意店门, 盼望他会推门进來, 但自星期一之后, 一连三天, 都没有看见他.
我还以为我們是朋友呢.
有什么决定他也不与我說一句.
這样私人的决定, 也很难开口告诉别人吧! 尤其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星期四, 发生了骇人的大事、我见到了三角恋爱中第三主角: 女医生的丈夫.
他們双双來品尝洋葱汤.
对於她的演技, 以及胆量, 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见她笑脸盈盈, 若无其事地坐下, 与丈夫有說有讲, 一点不像有心事.
我心中倒一宽, 咦, 她见了他, 這倒好.他可以从头开始.
母亲却很困惑, "這里面另有学问."
"你看见什么? "
"這一对明明是恩爱夫妻."
"其中有诈."
"不会不会."
"也許她装得好."
"我想年轻人的情人另有其人."
我的脑筋却转不过來.
母亲抱着看推理小说的态度细细分析這件事.
鲁莽的我不肯做她的华生, 急急把他們三个人判罪.
只听得教授說: "這地方小得可爱."
"可惜只有小食, "他妻子說: "否则把整个地方包下來请客, 不知多开心."
真想问她, 你的小情人呢, 就這样把他丢在脑后?
不知为什么, 人老了就会心肠如铁.
他們逗留了个多小时, 很满意的离去.
我与母亲面面相觑.
雨仍然在下.
我在看一本以英国为背景的小说, 书中下雨, 现实中也下雨.
"好吗."有人說.
猛一抬头, 看到他站在我面前.
大吃一惊, "你, 你怎么來了? "說不出的欢喜.
"那故事有了结局, 我浑身一轻."他一脸明朗的笑容, 像是换了个人似, "今天打算來吃一顿好的."
"什么样的结局? "
"他們分了手."
"谁跟谁? "
"年轻人同女医生."
"太好了."雀跃.
"你一直不赞成他們, "他笑, "我得尊重读者的意见."
"读者? "
"写小说等於說故事, 情节要合理, 人物要接近生活, 唏, 真难, 顾了对白顾不得剧情."
我一直眨眼.
"你說得对, 我們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 "他惋惜的說: "人們不可能坦头坦脑单挂住谈恋爱."
"你說的故事, "我吞下一口涎沫, "是一篇小说? "
他点点头, "小说的情节."
"是别人的故事? "
"可以說是任何人的故事, 相信在现实生活中不停地发生."
我瞪住他.
他是个写小说的人.
"我是个說故事的人."
"說得好动人."衷心赞美.
"谢谢你, 我看得出你受這个故事感动, 但愿其他的读者也有同感."
"原來你是作家."
"不敢当, 我还在学习阶段."
我笑出來, 他用虚构的人物与情节來博取我的感情, 啊, 真是天下最可爱的骗子.
我浑身轻松了.
"幸亏有這个好地方供我静静构思, 小说在昨天脱稿, 你有没有兴趣听最后一章? "
"有有有."
"你要请我喝咖啡呢, 我介绍姐夫來你們這里, 以后多两个常客."真的是姐姐.
我們坐下來.
"我說到什么地方? "
"說到女主角不肯跟他走."
"是, 他們约好开谈判, 女主角根本没有勇气出现, 而他亦觉得缘份已尽, 两人皆没有到约会的地方去, 一段感情就此惆怅的结束."
"什么, 轰轰烈烈开始, 无疾而终? "我失望.
他为之气结, "读者都是贪得无厌的."
我說;"读者有权发表意见."
"這一行也太难做了, 我考虑转行."
"你可以写续集."
"嗯, 让我想想......"他又陷入沉思中.
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看情形, 故事要說得好, 还真不简单.
"我不讲了, "他說: "你看姐妹画报吧, 這个故事下期开始连载, 好不容易写完, 真得好好休息, 喂, 替我添些咖啡, 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一部电影......"
這时母亲出來, 向我眨眨眼.
我也朝她会心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