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
来源:亦舒言情小说 作者: 发布时间:4-15
据說周乐珠自小有這个本事: 带她去抽奖, 只要叫她看一看奖券, 她便知道头奖在哪里.
小小的她只有四五岁大, 不甚会說话, 可是她凝视半晌, 便会用手指一指, 通常不落空.
叔伯們开始把马经版摊开在她面前, 问: "乐珠, 哪个名字会嬴? "
周先生头一个板起面孔: "你們若不罢手, 别怪我不客气."
"阿周, 你這人也太无幽默感了."
"至多给乐珠分红, 好不好."
周太太笑著把猪朋狗友通通扫出去.
可是收到包里, 尚未拆开, 周太太自己也会间乐珠: "里边是什么? "
乐珠仔细看一看, "是一叠漫画书."
"怎么会有這种东西? "
"是殷叔叔托爸爸到日本代为订阅的."
"哗, "周先生大为拜服, "乐珠, 有双千里眼."
周太太嘘"声, "千万别声张出去."
"真是, 别让传媒做新闻."
一个那麽小的孩子, 吸引到大量注意力, 以致不能正常生活, 那真是不幸.
渐渐乐珠這种本事更叫人进"步诧异.
一次, 周太太的老同学端木女士前來探访, 唤乐珠: "过來吃糖."
乐珠过去, 忽然注视端木女士的胃部.
周太太问女儿: "乐珠, 怎麽了? "
乐珠轻轻答: "一团黑气."
端木女土大笑, "连小孩都看到我胸腔里原來真是草包."
周太太只是陪笑.
一个星期後端木觉得胃部不适, 去看医生, 断症是胃癌.
周太太好奇地问乐珠: "你看出去的情况究竟如何? "
"有点像x光."
"這么說來, 你看人与物, 都是半透明? "
"不, 不用神时, 一切如常."
周氏夫妇啧啧称奇.
"這种本事遗传自什么人? "
周太太笑, "我祖上三代都是普通人, 若有這种本事, 早已发财."
"我也从没听說过我家有這种异能."
周太太說: "也許, 同我們一样, 即使察觉, 也不愿声张."
"可能."
邓太太的女儿与女婿來作客, 乐珠出來招呼, 一见邓小姐, 返後一步, 笑嘻嘻.
她用手一指, "孪生儿."
邓太太一怔, 随即笑问: "是男是女? "
乐珠略为用神, "一男一女."
邓太太乐极了, "乐珠, 承你贵言, 阿姨给你一个红封包."
乐珠那时已有七八岁, 周太太连忙解围說: "小孩信口雌黄, 你莫理她."
"不, 我們昨天才去看过医生, 证实是孪生, 不过, 要待两个月後才能分辨男女."
邓家众人走後, 周太太把女儿叫到跟前.
"乐珠, 以後呢, 看到什麽, 也不必当众揭穿."
乐珠眨眨大眼睛.
周太太解释: "那是人家的私隐, 不好公开, 知道吗? "
乐珠点点头.
"知道什么, 大可放心中, 要不, 与妈妈商量是可以的."
乐珠說: "是."
她是一个聪明听话的孩子, 以後, 果然什么都维持缄默, 不再点破.
亲友們十分失望: "长大了, 乐珠不再有透视眼了."
"据說是這样的, 只有很小的孩子才有异能, 长大之後, 心思渐渐复杂, 失去這种本事."
周太太问女儿: "乐珠, 你还看得穿吗? "
乐珠笑答: "譬如說, 锺阿姨那只名贵公事包里只有一份旧报纸及一双丝袜."
周太太骇笑, 因为标梅已过的种小姐最爱扮作日理万机的强人状, 天夭拎著這只沉重的公事包來來去去, 大家都以为公事包里一定装著满满的机密文件, 没想到是只空壳子.
"可是, 你看不看得到哪只马会得跑出來? "
乐珠摇摇头, "我不知未來."
"可是你又看到奖券第一第二? "
"那都写在上面."
"是吗, 写在何处? "
"只有我看得到."
是夜, 周先生同周太太說: "你别去审问她, 這种不正常的事, 让她忘记也好."
"真难以科学解释."
"你想找答案也不难, 外国大学里专门有人研究特异功能."
"算了, 我不想知道."
除出這点, 乐珠健康活泼, 而且有"股特殊的秀丽气质, 功课极佳, 使周氏夫妇心满意足.
她的能力十分飘忽, 但有时亦非常管用.
最重要的有两次.
"次母女在银行排队, 乐珠偶然一抬头, 立刻拉著母亲走, 周太太不明所以然, 可是甫走到门口, 警钟已经响起.
"有人抢劫! "
"是, 站在我們後面的那两个人怀著手枪."
"多可怕."周太太变色.
"真可惜來不及声张, 否则那名护卫员当不致受伤."
又有一次是這样的.
周太太想做点小生意, 经朋友介绍, 认识一位区女士, 颇有來头, 又非常熟行, 条件已谈得七七八八.
就在签约那一日, 乐珠去接母亲, 凝视区女士半晌, 忽然朝母亲丢一个眼色.
"什麽事? "
她把母亲拉到一角, "那区女士不是好人."
周太太啼笑皆非, "你如何得知? "
"她一颗、心黑墨墨."
"不会是胃溃疡吧."
"不, 绝对是坏、心肠."
"乐珠, 坏、心肠是看不出來的."
"不, 坏人五脏六腑都透黑气."
周太太犹自不信, "真有此事? "
乐珠急问母亲: "你信我, 还是不信? "
周太太踌躇半晌, 终於說: "好, 我想个藉口推搪."
回到会议室, 周太太只說丈夫未將现款存入户口, 放开不出支票.
那区女士明显地不悦, 约好明日再出來.
可是周太太随即与女儿避到东京去度假.
一星期後回來, 听到一宗新闻.
区女士已卷了众股东资金逃离本市.
各人损失十多廿万, 虽不是大数目, 可是倒底肉痛.
"乐珠, 你真灵光."
"妈妈, 你看不出來吗, 那区某形迹鬼祟, 眼神闪烁, 一看就知道、心怀鬼胎, 计划书又做得不详不尽, 真亏你們信个十足."
"唉, 說三个月内便有十倍利润."
"所以說, 猪油蒙了、心, 名利会叫人糊涂."
"依你說, 毋需特异功能也看得出此事不妥? "
乐珠大笑, "当然啦, 骗子专唬无知贪婪阿姆."
周太太气结.
顺利上了大田二日, 有事到校务室, 眼光落在讲师桌子上一份文件上.
文件反转, 看不到字样.
可是乐珠一眼就知道是一份试卷.
不是她那一系, 是管理系的题目.
噫, 头一倏占四十分, 问及经济学如何运用在社会不景气岁月.
乐珠很快离开教员室.
好友刘玉英正读管理科, 她为人热情活泼可爱, 可是、心散不喜温习, 正为段考烦恼.
乐珠找到她, 闲闲說起: "有无熟读那本议臣所著经济科宝书? "
玉英福至、心灵, "哪一章哪一节? "
"经济衰退何以起死回生."
"谢谢你, 乐珠."
玉英胜在什麽问题都不问.
乐殊身边至亲友好都已习惯不问任何问题.
结果那一次考试玉英顺利过关.
第二年, 玉英又问: "這次, 我读第几章? "
乐珠故意凝神, 想了"想, 她才答: "這次章章都要读."
真的, 這才是考试必胜法, 章章均读, 全部读熟, 成绩哪有不好之理.
玉英自然明白此理, 靠侥幸那里行得一世路, 她颔首决定回家好好温习功课.
乐珠甚觉安慰.
是, 自小她便像个小大人比同龄的孩子稳重.
接著的一段日子, 她专、心学业, 不常表演神功, 家人都以为她已忘记特异的天赋.
周太太說: "做普通人最好."像是松了一口气.
"做回她自己也不错."
"乐珠算是应付得不赖."
"根本过度青少期是相当痛苦的一件事."
身体发育得像大人"样, 思想却刚刚脱离孩提阶段, 难以适应.
起码要到廿岁左右才会认命.
這一年, 周太太发觉乐珠走过信箱, 总多看一眼.
"看什麽? "
"看有无信."
有透视眼多好, 没信, 就不必像一般人那样掏出销匙开信箱.
"你在等谁的信? "
"不是私人信."
"可以告诉妈妈吗? "
"我报考了南加州大学."
周太太吃"惊, "這等大事为何不先与我商量."
"未必考得上, 我不想过早声张."
"你想出去留学? "
"自然."
周太太点头, "那也是好事, 妈妈陪你去."
"不, 你陪著爸爸."
周太太一怔, 這才发觉乐珠长大了.
一直以來, 她最缠妈妈, 上学、放学, 全部由妈妈接送, 别人去, 她会不高兴......
"妈妈呢", 妈妈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现在暗示妈妈照顾父亲即可.
周太太最民主不过, 不禁检讨自己: "妈妈跟得太厉害了吗? "
"没有的事, 但是, 我自己可以应付外国生活."
周太太在、心中感喟, 长大了, 好像没多久之前罢了, 自医院抱回來, 三公斤不到, 小小个子, 一天喂七次奶, 唉.
乐珠似看透母亲、心思, 拍拍她肩膀, 与她拥抱.
就在那个夏季, 乐珠遇见陈启宗.
在校园里, 她一抬头, 看到他与她的老师正在說话.
在乐珠眼中, 那陌生年轻男子头上有一层紫色的薄雾, 使她惊讶, 故此定睛凝望.
他也发觉有人看他, 所以也朝她的方向看.
老师笑道: "启宗, 我來介绍, 這是我的高材生周乐珠."
乐珠的感觉奇异, 走近地, 他头顶上紫气渐渐消失, 再也看不到了.
這表示什麽?
连乐珠自己也不明所以然.
這是一个特别的人吗, 特别好? 特别重要?
乐珠年轻的、心中充满疑问.
她一与他谈话就有特殊好感.
陈启宗是老师以前的学生, 自南加州來, 乐珠因利乘便, 问了他許多关於大学里的事.
"你是国际通讯网络的会员吗? "
乐珠点点头.
"好极了, 這是我的号码, 日後我們可以通讯."
乐珠欢欣地应允.
她、心中有种十分喜悦的感觉, 乐珠认为与从前所有的快乐不一样.
电光石火间, 她明白了, 這是恋爱的感觉.
乐珍都红面丑, 耳朵发起烧來.
在陈启宗眼中, 会得脸红的女孩已绝无仅有, 這个大眼睛女孩何其可爱.
两个年轻人几乎即时发生了感情.
留在本市短短日子里, 他频频约会她.
乐珠仍然小心.
她凝视他.
发觉他胸肺之间有一团白气.
這又是什麽意思? 她看不清楚地.
可是乐珠并无足够的时间, 陈启宗很快离去, 他們只能用电脑上的通讯网络通信.
乐珠十分沉迷, 长篇大论那样去信, 坐在电脑面前, 一做大半天, 相当影响功课及日常生活.
周太太不由得不提醒她: "乐珠, 当心眼睛太用神."
"不怕."
"這是你在等待的信吗? "
乐珠欢呼一声.
"希望信里是好消息."
周太太诧异, 把信放在她面前, "你看不出來吗? "
乐珠聚精会神, 可是那只信封似包了铅, 看不透.
奇怪, 乐珠惊疑不定.
"拆开一看不就知道了."
乐珠不服气, 目光转向衣橱, 本來, 哪一件衣服挂在何处, 她一目了然, 可是此刻, 她看到的只是柜门.
她掩住嘴, 呵, 异能消失了.
她跌坐在椅子里, 跟著她超过廿年的异能终於消失了.
這时周太太已拆开信來读: "乐珠, 是好消息."
大学取录了她, 不久將來, 她可前去与陈启宗会面.
乐珠把這个消息告诉玉英.
玉英对另外一件事比较感兴趣, 追问: "你的异能完全消失了? "
"是."
"多可惜."
"不, 视物不再有半透明叠影, 清爽得多."
"你好似不甚稀罕."
"我一直不觉得与众不同有何好处."
"今後, 你与我們是完全一样了."
乐珠笑道: "那岂非更好? "
玉英忽然說: "我知道啦! "
"知道何事? "
"一恋爱, 异能消失."
乐珠一怔, 渐渐明白這是事实.
可是口头仍然否认: "谁說的, 這种能力, 來得奇怪, 当然去得也奇怪."
玉英坚持: "不不不, 人一旦恋爱, 连心灵都会受到蒙蔽, 不要說是双眼了, 你看, 所以画中丘比得都是蒙眼的."
乐珠只是笑.
她才不在乎.
异能消失就消失好了.
她看到的前途是美好的.
乐珠反问玉英: "你打算如何? "
"我家境不如你, 毕业後找工作做, 希望一切顺利."
"你的愿望"定可以达到."
"谢谢你, 乐珠, 告诉我, 在社会上, 我应当小、心什么人? "
"口是、心非的人, 意图不轨的人, 口蜜腹剑的人."
"怎麽看得出來? "
乐珠笑笑, "不幸大多数伪装得太好, 完全看不出來."
玉英吃惊, "那可怎么办? "
"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
玉英显得没精打采, 乐珠大力拍打她的背脊.
這次聚会没多久, 乐珠就远赴重洋了.
从前真是大事, 自地球一边去到另一边, 足足十万八千里路.
此刻不过是十來小时飞机航程.
周太太陪著女儿到美国, 乐珠這时才发觉家境小康有万般好处, 周太太随手一指, 便买下近大学区宽敞公寓一幢, 家具杂物全部送上门來.
继而置欧洲跑车及房车各一部, 找到家务助理帮忙, 还有馀闻陪女儿逛街添置衣物.
有钱真好.
无论什么都不大需要看价钱, 大约知道数目即可, 世上所有东西的标价仍然合理, 两星期後已事事皆备.
"妈, 你如觉得闷, 可以回去了."
周太太瞪瞪眼, "我妨碍你吗, 周小姐? "
乐珠笑嘻嘻, "我後日开学了."
"那多好, 我自有去处, 不劳你操心."
乐珠挑一个晴天去探望陈启宗.
乐珠刻意打扮过, 驾车出门.
她不熟路, 绕了一个大圈子才到他校门.
她已通知他, 她会在九月初抵达, 但這次前來, 是想陈启宗得到意外惊喜.
不知怎地, 年轻人最喜欢惊喜, 而年纪越大, 则越怕意外.
惊喜不必了, 过度的欢欣也令人吃不消, 每日按部就班即可, 日子闷些无所谓.
這种话, 可别說给周乐珠听, 她还年轻, 她喜欢各式各样的惊喜.
即使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她找到校务所.
职员同她說: "陈今日授课, 在家里."
"你肯定他在家? "
"是, 十五分钟之前有事才找过他."
乐珠至此还不知收手, 犹自兴致勃勃去买了水果, 將车子驶到陈宅去.
如此又蹉跎了一个多小时.
抵达陈宅, 已是下午四时.
那是一幢小洋房, 在中等住宅区, 适合年薪四至五万元人土居住.
這种收入人士通常三十馀岁, 孩子还小, 故脚踏车随处可见.
乐珠走到前门, 伸手去按铃.
内、心忽然有一丝不安, 却不知是何事不妥.
她终於按了门铃.
半晌才听见有一两声犬吠.
咦, 莫非是出去了?
可是又听到脚步声.
大门打开, 确是陈启宗.
乐珠连忙笑, 略带腼腆地问候: "好吗? "
陈启宗是真、心欢喜, "你來了? 大驾光临, 倒履相迎."
乐珠见他那麽热诚, 放下一大半、心.
"请进來, 有没有地方住? 开了学没有? "
乐珠一五一十告知.
他住所不大, 布置简单, 有点凌乱?
沙发上有小孩玩具.
噫, 怎么一回事?
乐珠抬起头來.
就在此时, 内厅里转出一名相貌娟秀的少妇, 笑嘻嘻招呼乐珠: 是哪位同学?
陈启宗說: "我同你介绍, 這是妻子玛利."!
乐珠一直维持微笑.
接着, 有两个三五岁的幼儿跑出來叫爸爸, 像是半睡刚醒, 然后, 有一名更小的孩子啼哭.
少妇连忙去照顾婴儿.
陈启宗一手抱起一个孩子, 无限怜惜, 一看就知道是个好父亲.
乐珠连忙站起來: "我是顺道经过."
陈启宗也不想留客, : "家中杂乱, 不好意思.
"改天我会预约, 今日实在太过冒昧."
陈启宗送她到门口, 陈太太抱著婴儿出來.
那小小婴儿眼睛都睁不开來, 至多十天八天大.
少妇說: "我刚自医院出來……"
乐殊问: "有人帮忙吗? "
"有, 天天下午來."
乐珠听见她自己老气横秋地說: "要多休息, 吃好点."
非常得体礼貌客气地, 她告辞, 留下一大堆精致的糖果饼食.
陈太太笑說: "你這名学生最可爱了."
"是, 聪明伶俐, 又懂得执弟子礼."
"现在极少学生育這样懂事."
"谁說不是."
乐珠在回程中一直缄默.
车子快到达家门时她才豁然一笑.
冰雪聪明的她忽然看开了一切.
就在该刹那, 她忽然看到隔壁车子车头正冒烟.
不, 应该說, 车头盖内正冒烟.
乐珠连忙响号, 大声对那司机說: "车头有事, 快停下车察看, 打开车盖时担心."
那司机连忙感激地道谢, 把车子驶到路边停住.
乐珠则继续往前驶.
咦, 她怔住了.
怎么又恢复透视的能力了?
她为之恻然.
当然, 已不再恋爱, 故此耳聪目明, 什麽都看得见听得到.
恋爱中人, 对一切都含糊不清.
她甚至没看出对方是个有家室的人, 三个孩子还那麽小.
幸亏陈启宗不是坏人, 没有利用机会, 占"个无知少女便宜.
其实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寻, 他在通讯中曾多次提及家庭, 可是乐珠一直以为那是指他与父母兄弟姐妹.
一个人心甘情愿要盲的时候真是可以盲得不能再盲.
回到家中, 见母亲购物回來, 一只只盒子搁在桌子上.
乐珠诧异道: "一连买六双红鞋, 不嫌腻? "
她可以维持她的异能直到下一次堕入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