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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球室
来源:亦舒言情小说 作者: 发布时间:4-15

  幽暗的地下室, 放著一张张撞球台子, 充满烟雾, 這是我的家.

  我的生意很简单, 便是开著撞球室, 招待客人來玩上一、两局, 收取租金, 等打烊之后, 我与清洁工人便负责清理场地.

  我這里地方乾净, 很多学生都乐意上來, 人杂管杂, 但是因为与警方关系良好, 所以从没出过事.

  除了几具售卖汽水、糖果的机器外, 地下室就只有计分架, 经理室后面是我小小的睡房兼厨房.

  我生活得很清苦, 没有娱乐, 没有女朋友.

  但是我自给自足, 不算太坏, 我又没念过太多的书, 算不得学问渊博, 能够找到口饭吃, 又自己做老板, 实在是不错.

  生活并不枯燥, 撞球室内之风情够你瞧的.

  昨日來了个美艳女郎, 长发梳尾巴, 穿低胸紧身T恤、短裤、高跟拖鞋, 哗, 连十五、六岁的男学生都瞪大眼朝她看, 有些人更吹起口哨.

  她租桌子, 要与人赌球.

  我上去說: "小姐, 我們這里是禁赌的."她风情万种地燃起一根香烟, 跟我說: "我不会在你這里收钱."我赔笑."在我這里放盘口亦不可."她飞來一个媚眼, 這个女子邪管邪, 可真的美貌."老板, 真的不行? "我摇摇头."消遣则可, 赌博不可.""若果我羸了你呢? "她向我挑战.

  我說: "我不会玩撞球.""唷, 老板, 你不会玩, 开這个地方來干么? "观众哄然大笑.

  我正颜說: "我开來做生意."有一个男孩子的笑声特别响亮, 他步向前來說: "小姐, 我与你玩一局, 消遣一下, 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亏待你."那女郎并不介意别人吃她的豆腐, 嚼著口香糖, 使与那男生玩起來.

  我摇摇头.

  老实說, 由我亲自下场, 也未必胜得出.

  美女、孩童、老人走江湖, 没有三、两度散手, 如何站得住脚? 這个年轻人还作梦呢.

  果然, 不到一回合, 那男生便败下阵來.

  那女郎得意洋洋地站著, 气定神闲, 不愧是高手.她用的手法很含蓄, 并不一下子取胜, 老使对方认为尚有机会反击, 最后便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到他們在我门口数钞票, 那女郎再进來的时候, 我便說: "小姐, 请你走, 我不欢迎你."她一怔, 随即笑."老板, 何必拘谨? ""为什么不到别家去? ""你這里学生多."她很坦白.

  我說: "你的意思是羊牯多."她媚笑."老板是明白人.""我不欢迎你, 快快走.""老板何必丁是丁, 卯是卯."我看著她.

  "好吧, "她晓得我不是好惹的."此处不留人, 自有留人处."我說: "你别在我這里搅局便可, 我們照样是朋友, 贵姓大名? ""曼露, 老板呢? ""伍岳."我与她握握手.

  "唉, "她笑."三山五岳人马, 轻视不得."我笑."你知道便好.""你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老板."她也笑.

  這个女郎一张嘴真会讨人欢喜, 我感喟的想, 跑江湖不简单呵.

  "有空來坐."我說.

  她扬起手, 同我說再见.

  她以后没再來玩撞球.不过有空却來喝杯咖啡.

  在外头走的人都知道, 多个朋友便是少个敌人, 没朋友不打紧, 多敌人可吃不消.

  所以我很给她面子, 因为她晓得做人之道.

  曼露的身世也是个谜, 能干得很呢, 自撞球室到撞球室, 她便维持了生活, 而且活得不错, 永远化妆鲜明, 衣著动人.

  你别說我不佩服她.

  那些小男生看到她, 像是中了蛊似的, 为她著迷.

  而她那手球技, 也出神入化.

  曼露常常說: "老板, 我們几时來一场? "我微笑.

  "真人不露相, 嗳? "她会向我挤眼.

  "别告诉我不会玩."她笑.

  我說: "我的确是不会.""老板真会开玩笑."她补一句: "逢人只說三分话."我有点歉意.

  但到底我們只是泛泛之交.

  况且她的对象只是那些穿校服的小男孩子, 不是我.

  那日下午, 我在吃自己做的三明治与咖啡, 有人推开撞球室的门进來.

  我抬头一看, 是个小女孩, 十七、八岁, 穿著时髦的短裙子, 长得清秀脱俗.

  "找谁? "我问.

  "楚文青有进來吗? ""谁? "我笑."我不认得這里客人的名字, 相貌是记得的, 你形容给我听? ""他這么高, 瘦瘦个子, 是K学校的, 脸上一颗痣, 长得很英俊.""呵, 叫楚文青? "我当然知道這个男生, 他就是跟曼露赌球那个小子, 现在还在她身边转來转去.

  原來是他.

  "你找他什么事? 他常常來."小女孩咬咬嘴唇."如果他來的话, 你就說, 小玲找他.""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问."是妹妹? "她的脸马上红起來.

  我明白了, 這年头的女孩子早熟, 很快就找男朋友.

  我替她惋惜.那个姓楚的小子不是好人, 看得出來.

  "他來的时候, 我同他說一声."我应允.

  "他什么时间到這里? "我說: "没有一定, 大概放学时分, 你呢? 你怎么不上学? ""我早已退学."小玲低下头.

  "为什么? "我讶异的问.

  "家境不好, 要我出去做工赚钱."跟我一样, 我想.

  "我可不可以在這里等他? "小玲盼望的问.

  "不必浪费时间, 谁也不知道他來不來, 你先回去吧, 我会代你說一声."小玲羞怯的說: "谢谢.""不客气."我說.

  她走了.

  当日楚小子并没有來.

  第二天中午时分, 小玲又來了, 很明显, 她只有在午饭时候才抽得出空档.

  我给她一客三明治.

  "还没吃午饭吧? 來, 别客气."她焦急的问: "他有没有來过? ""没有."我說."你找他找得很急? "她点点头.

  我不便问她太多.

  "老板, 我常來麻烦你, 不好意思."她說.

  "没关系, 我是开店的, 任何人进來, 都受欢迎.""文青跟我……走了有两年多, 我們本來几乎天天见面, 最近這一、两个月, 很难找他,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的头垂得更低.

  我不响.

  "对不起."她的眼泪淌下來, 连忙用手抹去.

  我递手帕给她.

  她站起來, 奔出去走了.

  那天傍晚, 楚小子來撞球室, 他身边是曼露, 两个人有說有笑, 轻松得很.

  我向曼露打个眼色.

  她向我走來."找我, 老板? "我說: "曼露, 你這么大个人了, 跟這种小伙子泡, 有什么味道? "曼露眼睛一亮."老板, 你不是吃醋吧? "她娇媚她笑.

  我啼笑皆非.

  "怎么, 只要你一句话, 我正眼都不看這种小子."她說看眨眨眼, 這个曼露足有一千种风情.

  "真的听我话? "我笑问."那么我要请你帮帮忙."

  "什么忙? "

  "你最近跟姓楚的走得很近? "

  "他付学费跟我学球."

  "人家是有女朋友的."

  "关我屁事."

  "曼露, 說正经一点, 人家小女孩子好伤心呢."

  曼露不悦."我也做过小女孩子, 那时侯不见得有人为我担心.""曼露, 你大人有雅量.""我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女人, 不懂這些仁义道德."

  "曼露, "我只好哄著她."你方才不是說帮我忙? "

  "我不晓得是這种事."

  "男人要多少有多少, 你何必要這种小后生? "

  "男人确是很多, 但是我可没有追到你呀, 老板."我尴尬地笑.

  "怎么, 对那小妞有好感? "

  "不是這样說, 助人为快乐之本哩."

  她悻悻然."我更加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你帮她不帮我."

  "你有办法."我赔笑.

  "我不见得拿你有办法."她又兜回來.

  我很为难.

  她似乎句句话语带双关, 表示对我有意思, 但我走遍大江南北, 何尝不晓得這种场面话半真半假, 作不得准, 没有什么诚意.

  作为一个暂时息脚之地, 她得留下來一年半载, 這段日子一过, 她又不晓得该到哪个埠、哪个镇去混了.

  這种野玫瑰是留不住的.

  "真的不给我面子? "我问.

  "老板何必为這种小妞操心? "她索性走开, 回到那个小子身边.

  我为之气结, 這样连消带打, 便將我的要求推到凉快处去搁置, 高手即是高手.

  我看不顺眼, 拉一拉那楚姓小子.

  他讶异地间: "什么事? ""小玲來找过你.""她? "他一愕."找我干什么? ""說好久没见过你.""我没空."他很不耐烦."叫她少噜苏, 我又不是她丈夫, 乱忙一通干什么? "我倒抽一口冷气, 退回我的小房间, 低头不语.

  也許我已经老了, 竟管起這种闲事來.

  世界上每个角落都在进行著這种悲欢离合, 我要管也管不了那么多, 真是太多事.

  但当小玲再上來找我的时候, 我就原谅了自己.

  是因为她纯洁的外表与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大眼中的痛苦、哀伤、失望, 感动了我, 所以使我挺身而出, 与曼露谈判.

  我静静同她說: "小玲, 别难过啦! 另外找更好的人吧."她听了我這句话, 也没說什么, 眼泪如潮水般涌出來.

  我叹口气, 站起來, 避开去.过很久, 转过头來, 她仍然在那里哭, 也不发出声音, 只是流泪.

  我实在不忍, 最受不了年轻女孩子伤心.做女人已经够苦了, 像曼露, 到底已经炼得铜皮铁骨, 也不要去說它, 青春无知的时候, 应该高歌起舞, 像小玲大好年华, 应当开开心心我不忍地走过去."好啦好啦, 待我來替你再想想办法."她一听這话, 如获得救星般, 哽咽地說不出话來.

  我也不知如何替她想法子, 但至少止住她的眼泪再說.

  我把曼露约來喝咖啡.

  她穿了一套唐装衫裤, 非常美艳奇情, 這身打扮走到街上, 吸引的目光一定比法国时装为多.

  我吸口烟喷出來, 說道: "杀鸡焉用牛刀."

  "說什么? "她睁圆双眼.我笑.

  "又說什么难听的话? 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她瞄著我.

  我不敢复述.

  "长得這么好, 应该趁早找个正主儿, 从此金盆洗手, 退出江湖."

  她打个呵欠."這些话好不闷人, 十五岁那年, 我妈已经对我說过了."

  "听不入耳? "

  "我嫌人时, 人亦嫌我."她說.

  "你若慢慢找, 总有机会."

  "平日为口奔驰, 谁还有這种兴致? "

  我沉吟.

  "說來說去, 是劝我离开姓楚的? "

  "你是明白人."

  "我真不明白, 你怎么会有空理這种事."

  我按熄香烟."我也奇怪, 昨夜作梦, 梦见故人, 我才明白过來."

  曼露问: "她像你初恋的女朋友? "

  "是."真聪明.

  "多少年前的事了? "

  "当我心还柔软的时候, 足有两百年."

  曼露并没有笑, 她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怎么? 也触动你的回忆? "我问.

  "谁没有回忆? "

  "我决定帮她一个忙."

  曼露扭动腰肢, 走到窗前."告诉她, 那个姓楚的并不是什么好人, 她对付不了他."

  "人家也走了两、三年."

  "不见得我一走, 他便会回到她的身边."

  "你怎么知道他不肯? "我說."你死缠著他."

  曼露冷笑."我缠他? "

  我又說错了话."对不起对不起, 他缠你, 好了吧? "

  "反正与你无关."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著她白瞪眼.

  曼露"噗哧"一声笑出來.

  她并没有即刻站起來走, 慢慢的喝著咖啡.

  這个下午天气很好! 撞球室内三三两两的学生正在悠闲地玩球, 有一丝阳光照进來, 整个球室显得温柔了.

  曼露问: "你又是如何做起球室老板來的? "

  "没读过什么书, 又有点小积蓄, 随便做些小生意."

  "老板当年名震撞球室, 谁不知道? 何必谦虚? "

  我不动声色."那时你还没有出世."

  她唏嘘."我也不小了."

  "到底还似一枝花般."我是由衷的.

  "是吗? "她也笑.

  "你呢, 谁教你這一手球艺? "

  "家父."她說."自小跟著他出出入入撞球室, 每天与人赌两局, 赢到钱拿去喝酒, 他很少输."

  "你也很能干."我說."得乃父真传."

  "老板过奖了."她說."哪及你一半."

  "真的, "我說."我要是玩, 一定败在你手中."

  "开头还不承认会打球呢."她取笑我.

  我讪讪地.

  "要不要赌一局? "她问.

  "赌什么? "我一怔."我是小本经营, 哪赌得起? "

  她不悦."老板也太小心了, 什么事都有言在先, 不一定要赌钱, 是不是? "

  "那赌什么? "

  她双眸凝视我."如果我输了, 以后不在這地头出没, 將姓楚的交还给你, 如果我赢了, 你不得再噜苏我, 要任我在這里设局."

  我轻笑."這简直是踢馆! "

  "正是."

  "为什么把事情闹大? "我希望尚有挽回.

  她說: "這是你救你那宝贝小女孩的一次好机会."

  曼露說得对, 真好, 這是一次好机会.

  我喃喃說: "我好几年没碰到球杆了."

  "宝刀未老."曼露說.

  我不禁技痒, 取起球杆, 在桌边作势射球.

  曼露喝一声采."好! 龙行虎步, 果然有气势."

  我转头笑."你這小妞, 一张嘴恁地讨人欢喜."

  她也眨眨眼笑."如何? "

  "下个月一号晚上七点, 你到我這里來."我說.

  她一怔, 随即得意地点点头, 脸上发出神气的光彩走了.

  我要赶紧练起來才行.說句不好听的话, 曼露在明, 我在暗, 我对她的实力有两、三分了解, 而她对我, 却靠猜测.

  不过话得說回來讲, 她输给我伍岳不打紧, 相反地我如果输了给她, 以后就不必混了.所以我也不能小窥她.

  当夜我便作了許多梦, 梦见多年前的小女孩, 因为家中穷困, 所以不得不远嫁异邦……那双眼睛, 真的跟小玲长得一模一样, 可怜无助的看著我, 彷佛盼望我救助她, 但是那时候我没有能力.

  现在我有能力了.

  我一定要帮助她, 令她快乐.一定!

  忽然之间, 我把过去与目前混在一起而谈, 只为尽自己一点心意.

  我开始天天操球, 夜夜玩至十二点.

  生疏了, 真的生疏許多, 与从前打遍大江南北是不能比, 希望真如曼露所說: 宝刀未老.

  這场比赛的赌注是姓楚的小子.

  真没想到会为一个陌生的人操這样的心.

  曼露上來的时候不时讽刺揶揄我: "怎么了? 在练球? 也太谦虚了, 何必呢, 一举手就可把我击败, 对付我們這种小不点, 不用费劲."

  我只装听不到.

  在她眼中, 无异我是偏心的, 偏给小玲, 没有偏给她.

  她把话說得很明: "依我看做人做弱者好得多, 自有人为你出头、为你争.老板, 我說得对不对? "

  自然没有人会帮她, 谁会为虎添翼?

  但我对曼露本身有好感: 她爽朗、大力、富感情、人长得艳, 又不失江湖儿女的义气, 对我又彷佛有点意思.

  如果我还打算找个对象成家, 曼露是较为理想的, 难道我还能娶一个教书先生不成? 选对象這件事, 讲究门当户对.

  成家……我心一动.

  如果我羸了這场球, 說不定也可赢得一颗芳心?

  一号终於來临, 曼露准七点來到我這里.

  我特地为這场赛事提早打烊.

  她穿著紧身衣服, 十分性感, 我警惕自己: 不要被分散注意力才好.

  她仍然浓妆, 脸色却绷得很紧.

  我們开始.

  我发觉我仍然低估了她.

  這妞的一手球在平时只露了三分光景, 与我正式比赛起來, 施出浑身解数, 球球会得转弯, 力道一分不差, 留下來给我的尽是险著, 半小时之后, 我开始流汗. 

  看得出对我是佩服的, 每次我的球温柔地、潇洒地, 转弯抹角达到目的, 她都会发出赞叹, 她识货.

  三盘两胜, 我真的没有十分把握.

  曼露精於花招, 输於力弱, 女人家力道到底差点.

  我险胜一局.

  第二局我的功夫渐渐回來, 一只球跟看一只球落网, 几乎打完全局, 但曼露留下一著险要, 我没成功.

  她啧啧."真的生疏了, 应该落网的."

  我随即表演一招两球同时进网, 但她还是胜出.

  她有点兴奋, 說: "這是前辈给我們留点面子."

  我看她一眼, 继续努力.

  球赛继续到九点.结果, 我胜出.

  她說: "意料中事."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胜得多险.

  她有点点怅惘."由此可知, 我那手三脚猫功夫, 混饭是足够, 打真军是差远矣."我不出声.

  "伍老板, 球彷佛会听你說话似的, 怎么搞的? "她趋前來问.

  "這是秘密."我笑說.

  她叹息一声."自然, 传男不传女."她停一停."我会遵守我的诺言, 我不会再回來

  "曼露."

  她扬起一条眉.

  "你留下來."

  "什么? "

  "请你留下來."

  "为什么? "

  "别问那么多, 只要說愿不愿意, 留在這一间撞球室, 有饭吃饭, 有粥吃粥, 如何? "她怔住.

  "当然, 我不会亏待你, 一切依足规矩做."

  她问: "为什么到现在才提出來? "

  我缓缓說: "因为到现在才时机成熟."

  她的眼睛渐渐发红.

  "如何? "我說."你还是赢了, 如果不嫌我是个"老前辈", 一切你拿主意."

  "我要正式结婚."

  "自然."

  她掩面痛哭起來.

  轮到我呆住."喂, 别哭别哭, 哭什么: "

  她呜咽說: "所以說你不懂女人心理."

  我笑了.

  我們的婚期订在一个月之后.

  过了三、两天, 小玲來找我, 曼露倚在房门口看我們說话.

  小玲說: "老板, 谢谢你, 他出现了, 說是工作忙, 所以先一阵子没空."

  "是不是? "我說."雨过天青, 完全没事."

  她笑著道谢而去.我内心觉得安慰.

  曼露"哼"的一声."原來是只毛都没出齐的小鸡."

  我說: "话别說得太难听."

  "事实如此, "曼露說."值你为她得罪這个得罪那个的."

  我笑, 天下的女人都一样.

  "怎么, 不服气? "她泼辣地撒娇."不服再來玩一盘! "

  我装得很呆木的說: "小姐, 我……我不会打撞球."

  "去你的! "她用枕头扔我.

  我与她笑作一团.

  真没想到会有這一刻.

  人生如桌上的彩球, 丢到哪里是哪里, 身不由己, 而我, 我算是落在网中的球, 已经知道结局, 有曼露陪伴我, 於愿已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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