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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体的轻蔑者
来源:科幻小说 作者:江渐离 发布时间:4-29

  我要讲一个故事.故事取材於一个神话.

  我們都知道, 人类的文明曾经在地球上毁灭过一次, 历史学家习惯上称之为第一文明.由於时间久远, 现代人已经找不到任何第一文明的遗迹, 所以如今的史前史学家研究的其实是毁灭时代的历史.

  所谓毁灭时代, 就是第一文明和现在我們的第二文明之间的一段时间, 距今约三千年, 持续了近四千年.在我打算讲這个故事之前, 有个考古队在古利恩河中游附近, 发掘出一个相当有价值的文化遗迹, 据初步考证, 這个遗迹属毁灭时代的中晚期.

  我刚才說要讲一个故事, 主人公的名字叫伦, 男性, 生於毁灭时代.伦可能是有记载的第一个"叛逆者", 他生活在荒原上.

  伦的部分残躯在我上面提到的那个遗迹附近出土.

  古老的利恩大河蜿蜒穿过這片荒原, 尽管早已干涸成小溪, 但它仍然是附近許多部落的母亲河, 它给河两岸的人带來了這个世界最匮乏的净水.

  远处, 拉尔比斯火山终年火光冲天, 伴随火山喷发而來的是火山灰, 造就了一片可供种植的土地.伦的部落长久以來就生活在這里.伦从小就喜欢站在高坡上, 整日仰望拉尔比斯山喷发的壮景.

  伦十四岁的某个早晨, 一种莫名的情绪困扰着他.他仿佛去了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绿色的植物铺满原野, 空气中没有硫磺的气味,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 几朵纤柔的云缓缓飘过.

  那里还有一个女孩.明丽的阳光倾斜下來, 女孩乌黑的长发上闪动金色的光芒.

  女孩在那里, 并不說话.

  伦感到冲动, 从心底里生出渴望.

  "能和這样美丽的人在一起, 一定很好."伦這样想着.

  女孩注意到伦在看她, 於是笑了起來.那笑声犹如山涧中的溪水在山石上敲击, 清脆而且动人.伦有些陶醉了.

  他們在原野上嬉戏奔跑, 相互追逐.伦并不急於追上她, 他更乐意欣赏她健康的身体在阳光下尽情舒展.這不是部落中年轻人的游戏, 也不是属於這个时代的行为.

  后來, 他們累了, 躺在草地上.他們是如此地接近, 彼此肌肤紧贴.伦认为太阳已经升到天中, 周围变得燥热不堪, 热得必须把身上多余的遮蔽物去掉.

  伦很冲动, 也很紧张.他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浑身的血都聚集在头部, 他因此感到晕眩.一种奇怪的酸胀感突然在他身上出现了, 随之而來的是无比的舒畅感, 這种感觉迅速扩散开來.伦似乎在一瞬间飞上了云端, 飘飘然的, 他忍不住大叫起來.

  伦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第一文明和第二文明的同龄少年都经历过的梦.但在毁灭时代没有人会做梦, 甚至很少有人知道, 人其实是会做梦的.

  伦生不逢时, 他活在毁灭时代.

  可伦感到异常的兴奋和快乐, 這是前所未有的兴奋与快乐.他快乐的大叫使他从梦中醒來.

  一夜之间, 伦的生活被改变了.

  伦从梦中醒來, 隐约有些不安.他說, 這很奇怪, 应该告诉长老.

  长老通常是一个部落中最有权威的人, 也是最睿智的.如果說毁灭时代的人还有一点感情的话, 那大约就只有恐惧了.听了伦的叙述, 长老們无一例外地感到恐惧, 他們躲在一边悄声商议, 不时偷眼看看伦.

  (毁灭时代的人以部落的形式生活在荒原中的灌木林中, 信奉神灵.)

  伦被长老們驱逐出灌木林, 没有說明原因.伦从长老及部落中人的眼中看到恐惧--无奈的恐惧.

  伦从此游荡在荒原上, 远离人群, 食物匮乏.

  被驱逐的瘦弱少年渐渐成长为健壮的青年, 他明白了許多事.他总是趁着黑夜潜入部落, 以了解被驱逐的原因.

  每年固定的时候, 部落的长老們要为十五岁的少年举行成年仪式, 由於过早地被驱逐, 伦失去了参加成年仪式的机会.伦只能在一边偷听, 他羡慕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少年們.

  "神创造了人."

  "神厌倦了自己创造的世界, 於是决定毁灭它, 同时也毁灭自己."

  "在最后一刻, 神后悔了, 他让人类活了下來."

  "神最后說, 這个世界上魔鬼无处不在.魔鬼們充满了肉欲.魔鬼的力量仅次於神.魔鬼將要改变人的生活, 使人們背弃神的教导."

  "神將会复活, 重新管理世界.他將遗弃顺从了魔鬼的人, 并惩罚他們."

  "……"

  充满硫磺味的空气中, 长老低沉嘶哑的声音回荡着.篝火忽明忽暗, 在少年們的脸上跳动, 不远处的黑暗中, 伦听得有些痴了.

  听這些枯燥无味的故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是伦的唯一乐趣.
他意外发现自己并不反感主张驱逐自己的长老們, 反而对长老們所說的深信不疑.他变得信神, 并学会了向神祈祷.

  伦似乎明白了十四岁的那个早晨发生的一切, 他的行为不端, 是被魔鬼诱惑的结果.伟大的神的故事深入他的骨髓, 他虔诚地向终有一天要复活的神祈求, 他强迫自己去厌恶自己的肉欲, 尽管他不太清楚"肉欲"是什么东西.

  伦对自己說, 我有肉欲, 我要抛弃它.我相信神能帮助我.

  伦生活在荒原上, 远离人群, 他的苦恼日渐增多.他一面努力让自己对自己的肉欲表示厌恶, 同时又怀念着没有硫磺味的空气和美丽少女, 他无法保持平静.這是一个矛盾, 就象他一边愿意接受驱逐, 一边又渴望和其他人接触.

  有一天, 荒原上出现了一个过路人.說是一个, 其实是两个.

  伦好奇地看着过路人, 他們是多么古怪啊!

  這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胸部相连.两颗差不多一样的头颅相对, 四条上肢不用移动就能相互接触.他們用四条下肢行走, 但身体必须侧着.他們偶尔也正着身体走路, 但只是偶尔, 因为這样走路必然是一个向前一个朝后, 他們两个都不喜欢這种方式.

  "我們是一对孪生兄弟, 我是戈尔, 他是蒂尔."

  伦邀请這对孪生兄弟歇息一会儿, 他渴望和人交谈.

  伦和這对兄弟說话, 他讲自己的故事, 讲了很多.伦有些后悔, 也許這对兄弟会被他吓跑的.但他还是讲了, 从头到尾, 一点也没有遗漏.

  這对兄弟并没有流露出恐惧, 至少伦看不出來, 大家都沉默了片刻.

  "我們不怕魔鬼, 因为我們本身就是魔鬼."一个說.

  "不过我們和你不一样, 你是唯一有肉欲的魔鬼."另一个說.

  戈尔和蒂尔也给伦讲他們的故事: 他們出生的时候就象现在這样, 形状古怪, 也被认定是魔鬼的化身, 因此他們部落中的长老决定將他們放逐.兄弟俩到处流浪, 去过許多地方, 遇见过許多有趣的人.他們說, 荒原上有許多被认定是魔鬼的人在流浪, 而有肉欲的魔鬼他們只遇见一个, 就是伦.

  伦对他們說: "我厌恶肉欲, 但我不知道该如何消除它.我每天都在祈祷, 神如果能了解我的虔诚, 也許会帮助我."

  "神不存在! 创造世界的是人! "戈尔漫不经心地說, 伦在谈话得知, 戈尔不信神."再說肉欲和肉体是共生的, 它不能脱离肉体单独存在, 所以滋生了肉欲的身体將永远无法摆脱肉欲."

  "不, 神是存在的, 他只是尚未复活."反驳的是蒂尔.

  "没有人会复活, 死亡就是死亡, 死亡代表一切都结束了! "

  "灵魂, 戈尔, 你忘了还有灵魂.人的肉体是会消亡的, 但灵魂却永恒不灭."

  伦這时问: "什么是灵魂? "

  蒂尔和戈尔对视一眼, 說: "灵魂是相对肉体提出的, 当年神毁灭世界的时候抛弃了注定要消亡的肉体, 使灵魂获得永生."

  戈尔让蒂尔停下來, 他說: "可你怎么解释巫师的工作呢? 他們能让失去肉体的人活下去, 你难道能說那些没有肉体的人是不灭的灵魂吗? "

  "没有肉体, 人还能活着吗? "乍闻之下的伦惊讶万分.

  "巫师們有這种本事."戈尔說.

  "巫师們? "

  (现在还没有更多的资料, 以至我們无法确定巫师們掌握了什么技术, 但有一点可以证实, 即所谓巫师就是我們现在所称的科学家.我們有理由相信, 当时的巫师还保留有第一文明的技术残余, 比如說將人改造成机器人的技术.)

  伦最终找到了巫师的部落, 改变了形体.

  从巫师部落里出來, 伦很轻松.他迈步走在山间的小道上, 他想回自己的部落去.从前那种跋涉的艰苦荡然无存, 他走得异常轻快自如.

  重新看见利恩河时, 伦知道离家乡已经不远了.空气中的硫磺味依然那样地浓, 干黄色的荒原上依旧寸草不生.

  远远望去, 荒原上象是有个人踽踽而行.渐渐近了, 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孩, 她一身的憔悴与疲倦, 佼好的面庞因长途跋涉而沾染灰尘.

  伦的脑海中刹那间闪过几个记忆的片段: 蓝天上纤柔的云;铺满绿色植物的原野;闪动金色光芒的长发……

  女孩走到伦的面前, 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打量他闪亮的钢铁身躯, 她不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這样一來.

  "你好! "女孩說.

  "你好."伦答应道,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們两个面对面站着, 目光相接.

  伦看到女孩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极其熟悉的眼神, 他正想着在什么地方见过這个女孩.女孩的目光忽然停在他的脸上, 她倒退了几步, 闭上眼睛摇摇头.

  "你是在旅行吗? "

  女孩沉默片刻之后說: "是的, 在旅行! "她不再看伦, 仿佛一下把所有的好奇心都抛开了, 她背过身去, 又說: "我的名字叫黎, 我在找一个人! "

  "找人? "

  黎没有理会伦的问话, 她自顾自走开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來, "我在梦里认识的他,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忧郁的味道, "他偷走了我的心! "

  "梦? 心? "伦依然迷惑着.

  黎似乎不再对伦感兴趣, 她說: "我要走了! "

  伦模模糊糊有些预感, 但他只說了一句, "你要走了吗? "

  黎点点头, 一阵燥热的风吹來, 她的长发在空中飘动.

  "你——"一个遥远的记忆变得清晰: 那个早上, 那个奇怪的经历以及随之而來的驱逐.伦大叫一声.

  黎没有回头.

  灰黄色的山那边, 夕阳西下.黎迎着夕阳向前走, 长长的影子留在身后.

  伦没有追上去, 他甚至没有再喊一声, 他很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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