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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娥冤-关汉卿简介
来源:古代文学书库 作者: 发布时间:5-26

  关汉卿简介[Guan Hanqing] (约 1210—约 1300) 中国元朝戏剧家.大都(今北京)人.曾任太医尹.一生从事戏曲创作活动.与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并称"元曲四大家".所作或创作杂剧今知 60 多种, 散曲 10 余套.作品大多数以社会下层人物为主人公, 深刻揭露社会的腐败和黑暗.现存有《窦娥冤》、《救风尘》、《拜月亭》、《调风月》、《望江亭》、《单刀会》、《蝴蝶梦》、《玉镜台》、《金线池》、《谢天香》、《绯衣梦》、《西蜀梦》、《哭存孝》等共十三种; 《哭香囊》、《春衫记》、《孟良盗骨》三种仅存残曲.

〔正文〕

楔子

[卜儿蔡婆上, 诗云]

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 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 楚州人氏, 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 止有一个孩儿, 年长八岁, 俺娘儿两个, 过其日月, 家中颇有些钱财.這里一个窦秀才, 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 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 那秀才只說贫难, 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 今年七岁, 生得可喜, 长得可爱, 我有心看上他, 与我家做个媳妇, 就准了這四十两银子, 岂不两得其便.他說今日好日辰, 亲送女儿到我家來, 老身且不索钱去, 专在家中等候, 這早晚窦秀才敢待來也.

[冲末扮窦天章引正旦扮端云上, 诗云]

读尽缥缃万卷书, 可怜贫杀马相如, 汉庭一日承恩召, 不說当垆說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 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 饱有文章; 争奈时运不通, 功名未遂.不幸浑家亡化已过, 撇下這个女孩儿, 小字端云, 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 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 流落在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 他家广有钱财, 小生因无盘缠, 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 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他数次问小生索取, 教我把甚么还他, 谁想蔡婆婆常常着人來說, 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况如今春榜动, 选场开, 正待上朝取应, 又苦盘缠缺少.小生出於无奈, 只得將女孩儿端云送於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做叹科, 云]

嗨! 這个那里是做媳妇? 分明是卖与他一般.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 分外但得些少东西, 勾小生应举之费, 便也过望了.說话之间, 早來到他家门首.婆婆在家么?

[卜儿上, 云]

秀才请家里坐, 老身等候多时也.

[做相见科, 窦天章云]

小生今日一径的將女孩儿送來与婆婆, 怎敢說做媳妇, 只与婆婆早晚使用.小生目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 留下女孩儿在此, 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卜儿云]

這等, 你是我亲家了.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 兀的是借钱的文书, 还了你; 再送你十两银子做盘缠.亲家, 你休嫌轻少.

[窦天章做谢科, 云]

多谢了婆婆, 先少你許多银子都不要我还了, 今又送我盘缠,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婆婆, 女孩儿早晚呆痴, 看小生薄面, 看觑女孩儿咱.

[卜儿云]

亲家, 這不消你嘱付, 令爱到我家, 就做到亲女儿一般看承他, 你只管放心的去.

[窦天章云]

婆婆, 端云孩儿该打呵, 看小生面则骂几句; 当骂呵, 则处分几句.孩儿, 你也不比在我跟前, 我是你亲爷, 將就的你; 你如今在這里, 早晚若顽劣呵, 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 我也是出於无奈.

[做悲科]

 

[唱]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无计营生四壁贫, 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 又不知归期定准, 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下]

 

[卜儿云]

窦秀才留下他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 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正旦做悲科, 云]

爹爹, 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卜儿云]

媳妇儿, 你在我家, 我是亲婆, 你是亲媳妇, 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 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來.

[同下]

第一折

[净扮赛卢医上, 诗云]

行医有斟酌, 下药依本草; 死的医不活, 活的医死了.自家姓卢, 人道我一手好医, 都叫做赛卢医.在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在城有个蔡婆婆, 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 本利该还他二十两, 数次來讨這银子, 我又无的还他.若不來便罢, 若來呵, 我自有个主意.我且在這药铺中坐下, 看有甚么人來?

[卜儿上, 云]

老身蔡婆婆.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 尽也静办.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 改了他小名, 唤做窦娥.自成亲之后, 不上二年, 不想我這孩儿害弱证死了.媳妇儿守寡, 又早三个年头, 服孝將除了也.我和媳妇儿說知, 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做行科, 云]

蓦过隅头, 转过屋角, 早來到他家门首.赛卢医在家么?

[卢医云]

婆婆, 家里來.

[卜儿云]

我這两个银子长远了, 你还了我罢.

[卢医云]

婆婆, 我家里无银子, 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

[卜儿云]

我跟你去.

[做行科]

 

[卢医云]

來到此处, 东也无人, 西也无人, 這里不下手, 等甚么? 我随身带的有绳子.兀那婆婆, 谁唤你哩?

[卜儿云]

在那里? [做勒卜儿科] 孛老同副净张驴儿冲上, 赛卢医慌走下.孛老救卜儿科. [张驴儿云]

爹, 是个婆婆, 争些勒杀了.

[孛老云]

兀那婆婆, 你是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 因甚着這个人將你勒死?

[卜儿云]

老身姓蔡, 在城人氏, 止有个寡媳妇儿, 相守过日.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 今日与他取讨; 谁想他赚我到无人去处, 要勒死我, 赖這银子.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 那得老身性命來.

[张驴儿云]

爹, 你听的他說么? 他家还有个媳妇哩.救了他性命, 他少不得要谢我, 不若你要這婆子, 我要他媳妇儿, 何等两便? 你和他說去.

[孛老云]

兀那婆婆, 你无丈夫, 我无浑家, 你肯与我做个老婆, 意下如何?

[卜儿云]

是何言语! 待我回家多备些钱钞相谢.

[张驴儿云]

你敢是不肯, 故意將钱钞哄我?赛卢医的绳子还在, 我仍旧勒死了你吧.

[做拿绳科]

 

[卜儿云]

哥哥, 待我慢慢地寻思咱.

[张驴二云]

你寻思些甚么? 你随我老子, 我便要你媳妇儿.

[卜儿背云]

我不依他, 他又勒杀我.罢罢罢, 你爷儿两个随我到家中去來.

[同下]

 

[正旦上, 云]

妾身姓窦, 小字端云, 祖居楚州人氏.我三岁上亡了母亲, 七岁上离了父亲, 俺父亲將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 改名窦娥.至十七岁与夫成亲, 不幸丈夫亡化, 可早三年光景, 我今二十岁也.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 他少俺婆婆银子, 本利该二十两, 数次索取不还, 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窦娥也, 你這命好苦也呵!

[唱]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 数年禁受, 天知否? 天若是知我情由, 怕不待和天瘦.〖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 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 大都來昨宵梦里, 和着這今日心头.地久天长难过遣, 旧愁新怅几时休? 则這业艰苦, 双眉皱, 越觉的情怀冗冗, 心绪悠悠.

[云]

似這等忧愁, 不知几时是了也呵!

[唱]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该载着一世忧, 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 到七岁与父分离久, 嫁的个同住人, 他可又拔着短筹; 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 端的个有谁问, 有谁偢?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 今也波生招祸尤, 劝今人早將來世修.我將這婆伺养, 我將這服孝守, 我言词须应口.

[云]

婆婆索钱去了, 怎生這早晚不见回來?

[卜儿同孛老张驴儿上]

 

[卜儿云]

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 等我先进去.

[张驴儿云]

奶奶, 你先进去, 就說女婿在门首哩.

[卜儿见正旦科]

 

[正旦云]

奶奶回來了, 你吃饭么?

[卜儿做哭科, 云]

孩儿, 你教我怎生說波!

[正旦唱]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 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 我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 他那里要說缘由.

[卜儿云]

羞人答答的, 教我怎生說波!

[正旦唱]

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云]

婆婆, 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

[卜儿云]

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 他赚我到无人去处, 行起凶來, 要勒死我.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 救得我性命.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 因這等烦恼.

[正旦云]

婆婆, 這个怕不中么? 你再寻思咱: 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 没有衣穿, 又不是少欠钱债, 被人催逼不过; 况你年纪高大, 六十以外的人, 怎生又招丈夫那?

[卜儿云]

孩儿也, 你說的岂不是? 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這爷儿两个救的, 我也曾說道: 待我到家, 多將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 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 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 正是天缘天对.若不随顺他, 依旧要勒死我.那时节我就慌张了, 莫說自己許了他, 连你也許了他.儿也, 這也是出於无奈.

[正旦云]

婆婆, 你听我說波.

[唱]

〖后庭花〗遇时辰我替你忧, 拜家堂我替你愁; 梳着个霜雪般白[髟下狄]髻, 怎將這云霞般锦帕兜? 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 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 旧恩爱一笔勾, 新夫妻两意投, 枉教人笑破口.

[卜儿云]

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 事到如今, 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

[正旦唱]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 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 [戋刂]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想当初你夫主遗留, 替你图谋, 置下田畴, 早晚羹粥, 寒暑衣裘, 满望你鳏寡孤独, 无捱无靠, 母子每到白头.公公也, 则落得干生受.

[卜儿云]

孩儿也, 他如今只待过门, 喜事匆匆的, 教我怎生回得他去?

[正旦唱]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 我替你倒细细愁: 愁则愁兴阑删咽不下交欢酒, 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 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 我道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卜儿云]

孩儿也, 再不要說我了, 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 事以至此, 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正旦云]

婆婆, 你要招你自招, 我并然不要女婿.

[卜儿云]

那个是要女婿的? 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來, 教我如何是好?

[张驴儿云]

我們今日招过门去也.帽儿光光, 今日做个新郎; 袖儿窄窄, 今日做个娇客.好女婿, 好女婿, 不枉了, 不枉了.

[同孛老入拜科]

 

[正旦做不理科, 云]

兀那厮, 靠后!

[唱]

〖赚煞〗我想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 婆婆也, 怕没的贞心儿自守, 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 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儿做嘴脸科, 云]

你看我爷儿两个這等身段, 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 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正旦不理科, 唱]

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 你岂不知羞! 俺公公撞府冲州, [门内争][门内坐]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 怎忍教张驴儿情受?

[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 正旦推跌科, 唱]

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下]

 

[卜儿云]

你老人家不要恼懆, 难道你有活命之恩, 我岂不思量报你? 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 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 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 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 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 待他有个回心转意, 再做区处.

[张驴儿云]

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 刚刚扯的一把, 也不消這等使性, 平空的推了我一交, 我肯干罢! 就当面赌个誓与你: 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 我也不算好男子.

[词云]

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 不似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 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 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同下]

第二折

[赛卢医上, 诗云]

小子太医出身, 也不知道医死多人, 何尝怕人告发, 关了一日店门? 在城有个蔡家婆子, 刚少他二十两花银, 屡屡亲來索取, 争些捻断脊筋.也是我一时智短, 將他赚到荒村, 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 一声嚷道:[浪荡乾坤, 怎敢行凶撒泼, 擅自勒死平民! ]吓得我丢了绳索, 放开脚步飞奔.虽然一夜无事, 终觉失精落魂; 方知人命关天关地, 如何看做壁上灰尘.从今改过行业, 要得灭罪修因, 將以前医死的性命, 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小子赛卢医的便是.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 赚他到荒僻去处, 正待勒死他, 谁想遇见两个汉子, 救了他去.若是再來讨债时节, 教我怎生见他? 常言道的好: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喜得我是孤身, 又无家小连累, 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 打个包儿, 悄悄的躲到别处, 另做营生, 岂不干净?

[张驴儿上, 云]

自家张驴儿, 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 如今那老婆子害病, 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 药死那老婆子, 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

[做行科, 云]

且住, 城里人耳目广, 口舌多, 倘见我讨毒药, 可不嚷出事來? 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 此处冷静, 正好讨药.

[做到科, 叫云]

太医哥哥, 我來讨药的.

[赛卢医云]

你讨甚么药?

[张驴儿云]

我讨服毒药.

[赛卢医云]

谁敢合毒药与你? 這厮好大胆也.

[张驴儿云]

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

[赛卢医云]

我不与你, 你就怎地我?

[张驴儿做拖卢云]

好呀, 前日谋死蔡婆婆的, 不是你來? 你說我不认的你哩? 我拖你见官去.

[赛卢医做慌科, 云]

大哥, 你放我, 有药有药.

[做与药科, 张驴儿云]

既然有了药, 且饶你罢.正是: 得放手时须放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

[下]

 

[赛卢医云]

可不悔气! 刚刚讨药的這人, 就是救那婆子的.我今日与了他這服毒药去了, 以后事发, 越越要连累我; 趁早儿关上药铺, 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下]

 

[卜儿上, 做病伏几科]

 

[孛老同张驴儿上, 云]

老汉自到蔡婆婆家來, 本望做个接脚, 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 只說好事不在忙, 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 谁想他婆婆又害起病來.孩儿, 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 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

[张驴儿云]

要看什么天喜到命! 只赌本事, 做得去自去做.

[孛老云]

孩儿也, 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 我与你去问病波.

[做见卜儿问科, 云]

婆婆, 你今日病体如何?

[卜儿云]

我身子十分不快哩.

[孛老云]

你可想些甚么吃?

[卜儿云]

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

[孛老云]

孩儿, 你对窦娥說, 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

[张驴儿向古门云]

窦娥, 婆婆想羊肚儿汤吃, 快安排將來.

[正旦持汤上, 云]

妾身窦娥是也.有俺婆婆不快, 想羊肚汤吃, 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婆婆也, 我這寡妇人家, 凡事要避些嫌疑, 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 非亲非眷的, 一家儿同住, 岂不惹外人谈议? 婆婆也, 你莫要背地里許了他亲事, 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我想這妇人心好难保也呵.

[唱]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 那里肯半夜空房睡; 他本是张郎妇, 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 并不說家克计, 则打听些闲是非; 說一会不明白打凤的机关, 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梁州第七〗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 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 說的來藏头盖脚多伶俐, 道着难晓, 做出才知.旧恩忘却, 新爱偏宜; 坟头上土脉犹湿, 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 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 那里有上山來便化顽石? 可悲可耻, 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 多淫奔, 少志气; 亏杀前人在那里, 更休說本性难移.

[云]

婆婆, 羊肚儿汤做成了, 你吃些儿波.

[张驴儿云]

等我拿去.

[做接尝科, 云]

這里面少些盐醋, 你去取來.

[正旦下]

 

[张驴儿放药科]

 

[正旦上, 云]

這不是盐醋?

[张驴儿云]

你倾下些.

[正旦唱]

〖隔尾〗你說道少盐欠醋无滋味, 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 饮羹汤一杯, 胜甘露灌体, 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來喜.

[孛老云]

孩儿, 羊肚汤有了不曾?

[张驴儿云]

汤有了, 你拿过去.

[孛老將汤云]

婆婆, 你吃些汤儿.

[卜儿云]

有累你.

[做呕科, 云]

我如今打呕, 不要這汤吃了, 你老人家吃罢.

[孛老云]

這汤特地做來与你吃的, 便不要吃, 也吃一口儿.

[卜儿云]

我不吃了, 你老人家请吃.

[孛老吃科]

 

[正旦唱]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 一个道婆先吃, 這言语听也难听, 我可是气也不气! 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 也曾有百纵千随? 婆婆也, 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 白发故人稀, 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 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孛老云]

我吃下這汤去, 怎觉昏昏沉沉的起來?

[做倒科]

 

[卜儿慌科, 云]

你老人家放精神着, 你扎挣着些儿.

[做哭科, 云]

兀的不是死了也!

[正旦唱]

〖斗虾[虫麻]〗空悲戚, 没理会, 人生死是轮回.感着這般病疾, 值着這般时势; 可是风寒暑湿, 或是饥饱劳役; 各人证候自知, 人命关天关地; 别人怎生替得, 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 說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段匹, 又无花红财礼; 把手为活过日, 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 生怕旁人议论.不如听咱劝你, 认个自家悔气, 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 几件布帛收拾, 出了咱家门里, 送入他家坟地.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 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恓惶泪.休得要心如醉, 意似痴, 便這等嗟嗟怨怨, 哭哭啼啼.

[张驴儿云]

好也罗! 你把我老子药死了, 更待干罢!

[卜儿云]

孩儿, 這事怎了也?

[正旦云]

我有什么药在那里? 都是他要盐醋时, 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唱]

〖隔尾〗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 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

[张驴儿云]

我家的老子, 倒說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 人也不信.

[做叫科, 云]

四邻八舍听着: 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卜儿云]

罢么,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吓杀我也.

[张驴儿云]

你可怕么?

[卜儿云]

可知怕哩.

[张驴儿云]

你要饶么?

[卜儿云]

可知要饶哩.

[张驴儿云]

你教窦娥随顺了我, 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 我便饶了他.

[卜儿云]

孩儿也, 你随顺了他罢.

[正旦云]

婆婆, 你怎說這般言语?

[唱]

我一马难將两鞍鞴.想男儿在日, 曾两年匹配, 却教我改嫁别人, 其实做不得.

[张驴儿云]

窦娥, 你药杀了俺老子, 你要官休? 要私休?

[正旦云]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张驴儿云]

你要官休呵, 拖你到官司, 把你三推六问, 你這等瘦弱身子, 当不过拷打, 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 你要私休呵, 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 倒也便宜了你.

[正旦云]

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 情愿和你见官去來.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下]

 

[净扮孤引祗候上, 诗云]

我做官人胜别人, 告状來的要金银; 若是上司当刷卷, 在家推病不出门.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今早升厅坐衙, 左右, 喝撺厢.

[祗候吆喝科]

 

[张驴儿拖正旦、卜儿上, 云]

告状, 告状.

[祗候云]

拿过來.

[做跪见, 孤亦跪科, 云]

请起.

[祗候云]

相公, 他是告状的, 怎生跪着他?

[孤云]

你不知道, 但來告状的, 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祗候吆喝科, 孤云]

那个是原告? 那个是被告? 从实說來.

[张驴儿云]

小人是原告张驴儿, 告這媳妇儿, 唤做窦娥, 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 药死了俺的老子.這个唤做蔡婆婆, 就是俺的后母.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

[孤云]

是那一个下的毒药?

[正旦云]

不干小妇人事.

[卜儿云]

也不干老妇人事.

[张驴儿云]

也不干我事.

[孤云]

都不是, 敢是我下的毒药來?

[正旦云]

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 他自姓张, 我家姓蔡.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 被他赚到郊外勒死; 我婆婆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 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 养膳终身, 报他的恩德.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 冒认婆婆做了接脚, 要逼勒小妇人作他媳妇.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 服孝未满, 坚执不从.适值我婆婆患病, 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 接过汤來, 只說少些盐醋, 支转小妇人, 暗地倾下毒药.也是天幸, 我婆婆忽然呕吐, 不要汤吃, 让与他老子吃, 才吃的几口, 便死了.与小妇人并无干涉, 只望大人高抬明镜, 替小妇人做主咱.

[唱]

〖牧羊犬〗大人你明如镜, 清似水, 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 除了此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 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 大人也, 却教我平白地說甚的?

[张驴儿云]

大人详情: 他自姓蔡, 我自姓张, 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 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 這媳妇年纪儿虽小, 极是个赖骨顽皮, 不怕打的.

[孤云]

人是贱虫, 不打不招.左右, 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祗候打正旦, 三次喷水科]

 

[正旦唱]

〖骂玉郎〗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 须是你自做下, 怨他谁? 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 都看取我這般傍州例.〖感皇恩〗呀! 是谁人唱叫扬疾, 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 才苏醒, 又昏迷.捱千般打拷, 万种凌逼, 一杖下, 一道血, 一层皮.〖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 血淋漓, 腹中冤枉有谁知! 则我這小妇人毒药來从何处也? 天哪! 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孤云]

你招也不招?

[正旦云]

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來.

[孤云]

既然不是你, 与我打那婆子.

[正旦忙云]

住住住, 休打我婆婆, 情愿我招了罢.是我药死公公來.

[孤云]

既然招了, 着他画了伏状, 將枷來枷上, 下在死囚牢里去.到來日判个斩字, 押付市曹典刑.

[卜儿哭科, 云]

窦娥孩儿, 這都是我送了你性命, 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黄钟尾〗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 怎肯便放了你好色荒淫漏面贼! 想人心不可欺, 冤枉事天地知, 争到头, 竞到底, 到如今待怎的? 情愿认药杀公公, 与了招罪.婆婆也, 我怕把你來便打的, 打的來恁的.我若是不死呵, 如何救得你?

[随祗候押下]

 

[张驴儿做叩头科, 云]

谢青天老爷做主! 明日杀了窦娥, 才与小人的老子报的冤.

[卜儿哭科, 云]

明日市曹中杀窦娥孩儿也, 兀的不痛杀我也!

[孤云]

张驴儿, 蔡婆婆, 都取保状, 着随衙听候.左右, 打散堂鼓, 將马來, 回私宅去也.

[同下]

第三折

[外扮监斩官上, 云]

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 着做公的把住巷口, 休放往來人闲走.

[净扮公人, 鼓三通, 锣三下科, 刽子磨旗、提刀、押正旦带枷上, 刽子云]

行动些, 行动些, 监斩官去法场上多时了.

[正旦唱]

〖正宫·端正好〗没來由犯王法, 不提防遭刑宪, 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 怎不將天地也生埋怨.〖滚绣球〗有日月朝暮悬, 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 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 做得个怕硬欺软, 却元來也這般顺水推船.地也, 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 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哎, 只落得两泪涟涟.

[刽子云]

快行动些, 误了时辰也.

[正旦唱]

〖倘秀才〗则被這枷纽的我左侧右偏, 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

[刽子云]

你有甚么话說?

[正旦唱]

前街里去心怀恨, 后街里去死无冤, 休推辞路远.

[刽子云]

你如今到法场上面, 有甚么亲眷要见的, 可教他过來见你一面也好.

[正旦唱]

〖叨叨令〗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 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云]

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正旦云]

止有个爹爹, 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 至今杳无音信.

[唱]

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云]

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 是什么主意?

[正旦唱]

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云]

你的性命也顾不得, 怕他见怎的?

[正旦云]

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

[唱]

枉將他气杀也么哥, 枉將他气杀也么哥.告哥哥, 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卜儿哭上科, 云]

天哪, 兀的不是我媳妇儿!

[刽子云]

婆子靠后.

[正旦云]

既是俺婆婆來了, 叫他來, 待我嘱付他几句话咱.

[刽子云]

那婆子, 近前來, 你媳妇要嘱付你话哩.

[卜儿云]

孩儿, 痛杀我也.

[正旦云]

婆婆, 那张驴儿把毒药放在羊肚儿汤里, 实指望药死了你, 要霸占我为妻.不想婆婆让与他老子吃, 倒把他老子药死了.我怕连累婆婆, 屈招了药死公公, 今日赴法场典刑.婆婆, 此后遇着冬时年节, 月一十五, 有瀽不了的浆水饭, 瀽半碗儿与我吃; 烧不了的纸钱, 与窦娥烧一陌儿.则是看你死的孩儿面上.

[唱]

〖快活三〗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 念窦娥身首不完全, 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 婆婆也, 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鲍老儿〗念窦娥服侍婆婆這几年, 遇时节將碗凉浆奠; 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 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

[卜儿哭科, 云]

孩儿放心, 這个老身都记得.天哪, 兀的不痛杀我也.

[正旦唱]

婆婆也, 再也不要啼啼哭哭, 烦烦恼恼, 怨气冲天.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 不明不暗, 负屈衔冤.

[刽子做喝科, 云]

兀那婆子靠后, 时辰到了也.

[正旦跪科]

[刽子开枷科]

[正旦云]

窦娥告监斩大人, 有一事肯依窦娥, 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云]

你有什么事? 你說.

[正旦云]

要一领净席, 等我窦娥站立, 又要丈二白练, 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 刀过处头落, 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 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云]

這个就依你, 打甚么不紧.

[刽子做取席科, 站科, 又取白练挂旗上科]

[正旦唱]

〖耍孩儿〗不是我窦娥罚下這等无头愿, 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 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 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 這就是咱苌弘化碧, 望帝啼鹃.

[刽子云]

你还有甚的說话, 此时不对监斩大人說, 几时說那?

[正旦再跪科, 云]

大人, 如今是三伏天道, 若窦娥委实冤枉, 身死之后, 天降三尺瑞雪, 遮掩了窦娥尸首.

[监斩官云]

這等三伏天道, 你便有冲天的怨气, 也召不得一片雪來, 可不胡說!

[正旦唱]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 不是那下雪天; 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 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 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 免着我尸骸现; 要什么素车白马, 断送出古陌荒阡?

[正旦再跪科, 云]

大人, 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 从今以后, 着這楚州亢旱三年.

[监斩官云]

打嘴! 那有這等說话!

[正旦唱]

〖一煞〗你道是天公不可期, 人心不可怜, 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 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 使百姓有口难言.

[刽子做磨旗科, 云]

怎么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

[内做风科, 刽子云]

好冷风也!

[正旦唱]

〖煞尾〗浮云为我阴, 悲风为我旋, 三桩儿誓愿明题遍.

[做哭科, 云]

婆婆也, 直等待雪飞六月, 亢旱三年呵,

[唱]

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這窦娥显.

[刽子做开刀, 正旦倒科]

[监斩官惊云]

呀, 真个下雪了, 有這等异事!

[刽子云]

我也道平日杀人, 满地都是鲜血, 這个窦娥的血, 都飞在那丈二白练上, 并无半点落地, 委实奇怪.

[监斩官云]

這死罪必有冤枉, 早两桩儿应验了, 不知亢旱三年的說话, 准也不准? 且看后來如何.左右, 也不必等待雪晴, 便与我抬他尸首, 还了那蔡婆婆去罢.

[众应科, 抬尸下]

第四折

[窦天章冠带引丑张千祗从上, 诗云]

独立空堂思黯然, 高峰月出满林烟, 非关有事人难睡, 自是惊魂夜不眠.老夫窦天章是也.自离了我那端云孩儿, 可早十六年光景.老夫自到京师, 一举及第, 官拜参知政事.只因老夫廉能清正, 节操坚刚, 谢圣恩可怜, 加老夫两淮提刑肃政廉访使之职, 随处审囚刷卷, 体察滥官污吏, 容老夫先斩后奏.老夫一喜一悲, 喜呵, 老夫身居台省, 职掌刑名, 势剑金牌, 威权万里; 悲呵, 有端云孩儿, 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 老夫自得官之后, 使人往楚州问蔡婆婆家, 他邻里街坊道, 自当年蔡婆婆不知搬在那里去了, 至今音信皆无.老夫为端云孩儿, 啼哭的眼目昏花, 忧愁得须发斑白.今日來到這淮南地面, 不知這楚州为何三年不雨? 老夫今在這州厅安歇.张千, 說与那州中大小属官, 今日免参, 明日早见.

[张千向古门云]

一应大小属官, 今日免参, 明日早见.

[窦天章云]

张千, 說与那六房吏典, 但有合刷照文卷, 都將來, 待老夫灯下看几宗波.

[张千送文卷科, 窦天章云]

张千, 你与我掌上灯, 你每都辛苦了, 自去歇息罢.我唤你便來, 不唤你休來.

[张千点灯, 同祗从下.窦天章云]

我將這文卷看几宗咱.一起犯人窦娥, 將毒药致死公公.我才看头一宗文卷, 就与老夫同姓, 這药死公公的罪名, 犯在十恶不赦, 俺同姓之人, 也有不畏法度的.這是问结了的文书, 不看他罢.我將這文卷压在底下, 别看一宗咱.

[做打呵欠科, 云]

不觉的一阵昏沉上來, 皆因老夫年纪高大, 鞍马劳困之故, 待我搭伏定书案, 歇息些儿咱.

[做睡科, 魂旦上, 唱]

〖双调·新水令〗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 急煎煎把仇人等待, 慢腾腾昏地里走, 足律律旋风中來, 则被這雾锁云埋, 撺掇的鬼魂快.

[魂旦望科, 云]

门神户尉不放我进去.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 因我屈死, 父亲不知, 特來托一梦与他咱.

[唱]

〖沉醉东风〗我是那提刑的女孩, 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 却拦截在门[木呈]外?

[做叫科, 云]

我那爷爷呵,

[唱]

枉自有势剑金牌, 把俺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 怎脱离无边苦海!

[做入见哭科, 窦天章亦哭科, 云]

端云孩儿, 你在那里來?

[魂旦虚下]

[窦天章做醒科, 云]

好是奇怪也, 老夫才合眼去, 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來我跟前一般, 如今在那里? 我且再看這文卷咱.

[魂旦上, 做弄灯科]

[窦天章云]

奇怪, 我正要看文卷, 怎生這灯忽明忽灭的! 张千也睡着了, 我自己剔灯咱.

[做剔灯, 魂旦翻文卷科, 窦天章云]

我剔的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

[做疑怪科, 云]

這一宗文卷, 我为头看过, 压在文卷底下, 怎生又在這上头? 這几时问结了的, 还压在底下, 我别看一宗文卷波.

[魂旦再弄灯科, 窦天章云]

怎么, 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 我再剔這灯咱.

[做剔灯, 魂旦再翻文卷科, 窦天章云]

我剔的這灯明了, 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 好是奇怪! 我才將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 刚剔了這灯, 怎生又翻在面上? 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 便无鬼呵, 這桩事必有冤枉.將這文卷再压在底下, 待我另看一宗如何?

[魂旦又弄灯科, 窦天章云]

怎生這灯又不明了? 敢有鬼弄這灯? 我再剔一剔去.

[做剔灯科, 魂旦上, 做撞见科, 窦天章举剑击桌科, 云]

呸! 我說有鬼! 兀那鬼魂, 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 你向前來, 一剑挥之两段.张千, 亏你也睡的着, 快起來, 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

[魂旦唱]

〖乔牌儿〗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 听了我這哭声儿转惊骇.哎, 你个窦天章恁的威风大, 且受你孩儿窦娥這一拜.

[窦天章云]

兀那鬼魂, 你道窦天章是你父亲, 受你孩儿窦娥拜, 你敢错认了也! 我的女儿叫做端云, 七岁上与了蔡婆婆为儿媳妇.你是窦娥, 名字差了, 怎生是我女孩儿?

[魂旦云]

父亲, 你將我与了蔡婆婆家, 改名做窦娥了也.

[窦天章云]

你便是端云孩儿, 我不问你别的, 這药死公公, 是你不是?

[魂旦云]

是你孩儿來.

[窦天章云]

噤声, 你這小妮子, 老夫为你啼哭的眼也花了, 忧愁的头也白了, 你(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 受了典刑.我今日官居台省, 职掌刑名, 來此两淮审囚刷卷, 体察滥官污吏, 你是我亲生之女, 老夫將你治不的, 怎治他人? 我当初將你嫁与他家呵, 要你三从四德: 三从者, 在家从父, 出嫁从夫, 夫死从子.四德者, 事公姑, 敬夫主, 和妯娌, 睦街坊.今三从四德全无, (戋刂)地犯了十恶大罪.我窦家三辈无犯法之男, 五世无再婚之女, 到今日被你辱没祖宗世德, 又连累我的清名.你快与其我细吐真情, 不要虚言支对, 若說的有半厘差错, 牒发你城隍祠内, 着你永世不得人身, 罚在阴山, 永为饿鬼.

[魂旦云]

父亲停嗔息怒, 暂罢狼虎之威, 听你孩儿慢慢的說一遍咱.我三岁上亡了母亲, 七岁上离了父亲, 你將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至十七岁与夫配合, 才得两年, 不幸儿夫亡化, 和俺婆婆守寡.這山阳县南门外有个赛卢医, 他少俺婆婆二十两银子.俺婆婆去取讨, 被他赚到郊外, 要將婆婆勒死, 不想撞见张驴儿父子两个, 救了俺婆婆性命.那张驴儿知道我家有个守寡的媳妇, 便道: 「你婆儿媳妇既无丈夫, 不若招我父子两个.」俺婆婆初也不肯, 那张驴儿道:「你若不肯, 我依旧勒死你.」俺婆婆惧怕, 不得已含糊許了.只得將他父子两个领到家中, 养他过世.有张驴儿数次调戏你女孩儿, 我坚执不从.那一日俺婆婆身子不快, 想羊肚儿汤吃, 你孩儿安排了汤.适值张驴儿父子两个问病, 道:「將汤來我尝一尝.」說: 「汤便好, 只少些盐醋.」赚的我去取盐醋, 他就暗地里下了毒药, 实指望药杀俺婆婆, 要强逼我成亲.不想俺婆婆偶然发呕, 不要汤吃, 却让与老张吃, 随即七窍流血药死了.张驴儿便道: 「窦娥药死了俺老子, 你要官休要私休? 」我便道: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他道: 「要官休, 告到官司, 你与俺老子偿命.若私休, 你便与我做老婆.」你孩儿便道: 「好马不备双鞍, 烈女不更二夫, 我至死不与你做媳妇, 我请愿和你见官去.」他將你孩儿拖到官中, 受尽三推六问, 吊拷绷扒, 便打死孩儿也不肯认.怎当州官见你孩儿不认, 便要拷打俺婆婆; 我怕婆婆年老, 受刑不起, 只得屈认了.因此押赴法场.將我典刑.你孩儿对天发下三桩誓愿: 第一桩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 若系冤枉, 刀过头落, 一腔热血休滴在地下, 都飞在白练上; 第二桩, 现今三伏天道, 下三尺瑞雪, 遮掩你孩儿尸首; 第三桩, 着他楚州大旱三年.果然血飞上白练, 六月下雪, 三年不雨, 都是为你孩儿來.

[诗云]

不告官司只告天, 心中怨气口难言, 防他老母遭刑宪, 情愿无辞认罪愆.三尺琼花骸骨掩, 一腔热血练旗悬, 岂独霜飞邹衍屈, 今朝方表窦娥冤.

[唱]

〖雁儿落〗你看這文卷曾道來不道來, 则我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 我不肯顺他人, 倒着我赴法场; 我不肯辱祖上, 倒把我残生坏.〖得胜令〗呀, 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 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 你现掌着刑名事, 亲蒙圣主差.端详這文册, 那厮乱纲常当合败.便万剐了乔才, 还道报冤仇不畅快.

[窦天章做泣科, 云]

哎, 我屈死的儿夜, 则被你痛杀我也! 我且问你: 這楚州三年不雨, 可真个是为你來?

[魂旦云]

是为你孩儿來.

[窦天章云]

有這等事! 到來朝我与你做主.

[诗云]

白头亲苦痛哀哉, 屈杀了你个青春女孩, 只恐怕天明了你且回去, 到來日我將文卷改正明白.

[魂旦暂下]

[窦天章云]

呀, 天色明了也.张千, 我昨日看几宗文卷, 中间有一鬼魂來诉冤枉.我唤你好几次, 你再也不应, 直恁的好睡那.

[张千云]

我小人两个鼻子孔一夜不曾闭, 并不听见女鬼诉什么冤状, 也不曾听见相公呼唤.

[窦天章做叱科, 云]

[口退], 今早升厅坐衙, 张千, 喝撺厢者.

[张千做吆喝科, 云]

在衙人马平安, 抬书案.

[禀云]

州官见.

[外扮州官入参科]

[张千云]

该房吏典见.

[丑扮吏入参见科]

[窦天章云]

你這楚州一郡, 三年不雨, 是为着何來?

[州官云]

這个是天道亢旱, 楚州百姓之灾, 小官等不知其罪.

[窦天章做怒科, 云]

你等不知罪么! 那山阳县有用毒药谋死公公犯妇窦娥, 他问斩之时, 曾发愿道:[若是果有冤枉, 你楚州三年不雨, 寸草不生.」可有這件事?

[州官云]

這罪是前升任桃州守问成的, 现有文卷.

[窦天章云]

這等糊突的官, 也着他升去! 你是继他任的, 三年之中, 可曾祭這冤妇么?

[州官云]

此犯系十恶大罪, 元不曾有祠, 所以不曾祭得.

[窦天章云]

昔日汉朝有一孝妇守寡, 其姑自缢身死, 其姑女告孝妇杀姑.东海太守將孝妇斩了.只为一妇含冤, 致令三年不雨.后於公治狱, 仿佛见孝妇抱卷哭於厅前, 於公將文卷改正, 亲祭孝妇之墓, 天乃大雨.今日你楚州大旱, 岂不正与此事相类? 张千, 分付该房佥牌下山阳县, 着拘张驴儿、赛卢医、蔡婆婆一起人犯, 火速解审, 毋得违悮片刻者.

[张千云]

理会的.

[下]

[丑扮解子押张驴儿、蔡婆婆, 同张千上, 禀云]

山阳县解到审犯听点.

[窦天章云]

张驴儿.

[张驴儿云]

有.

[窦天章云]

蔡婆婆.

[蔡婆婆云]

有.

[窦天章云]

怎么赛卢医是紧要人犯不到?

[解子云]

赛卢医三年前在逃, 一面着广捕批缉拿去了, 待获日解审.

[窦天章云]

张驴儿, 那蔡婆婆是你的后母么?

[张驴儿云]

母亲好冒认的? 委实是.

[窦天章云]

這药死你父亲的毒药, 卷上不见有合药的人, 是那个的毒药?

[张驴儿云]

是窦娥自合就的毒药.

[窦天章云]

這毒药必有一个卖药的医铺, 想窦娥是个少年寡妇, 那里讨這药來? 张驴儿, 敢是你合的毒药么?

[张驴儿云]

若是小人合的毒药, 不药别人, 倒药死自家老子?

[窦天章云]

我那屈死的儿嘞, 這一节是紧要公案, 你不自來折辩, 怎得一个明白, 你如今冤魂却在那里?

[魂旦上, 云]

张驴儿, 這药不是你合的, 是那个合的?

[张驴儿做怕科, 云]

有鬼有鬼, 撮盐入水, 太上老君, 急急如律令, 敕.

[魂旦云]

张驴儿, 你当日下毒药在羊肚儿汤里, 本意药死俺婆婆, 要逼勒我做浑家, 不想俺婆婆不吃, 让与你父亲吃, 被药死了, 你今日还敢赖哩!

[唱]

〖川拨棹〗猛见了你這吃敲材, 我只问你這毒药从何处來? 你本意待暗里栽排, 要逼勒我和谐, 倒把你亲爷毒害, 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魂旦做打张驴儿科]

[张驴儿做避科, 云]

太上老君, 急急如律令, 敕.大人說這毒药必有个卖药的医铺, 若寻得這卖药的人來, 和小人折对, 死也无词.

[丑扮解子解赛卢医上, 云]

山阳县续解到犯人一名赛卢医.

[张千喝云]

当面.

[窦天章云]

你三年前要勒死蔡婆婆, 赖他银子, 這事怎么說?

[赛卢医叩头科, 云]

小的要赖蔡婆婆银子的情是有的, 当被两个汉子救了, 那婆婆并不曾死.

[窦天章云]

這两个汉子你认的他叫做什么名姓?

[赛卢医云]

小的认便认的, 慌忙之际, 可不曾问他名姓.

[窦天章云]

现有一个在阶下, 你去认來.

[赛卢医做下认科, 云]

這个是蔡婆婆.

[指张驴儿云]

想必這毒药事发了.

[上云]

是這一个, 容小的诉禀: 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 正遇见他爷儿两个, 救了那婆婆去.过得几日, 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 小的是念佛吃斋人, 不敢做昧心的事, 說道: 「铺中只有官料药, 并无什么毒药.」他就睁着眼道: 「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 我拖你见官去.」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 只得將一服毒药与了他去.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 一定拿這药去药死了人, 久后败露, 必然连累, 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 卖些老鼠药.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 药死人的药, 其实再也不曾合.

[魂旦唱]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 放乖, 要当灾.

[带云]

這毒药呵,

[唱]

原來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 没來由填做我犯由牌, 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窦天章云]

带那蔡婆婆上來.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 家中又是有钱钞的, 如何又嫁了老张, 做出這等事來?

[蔡婆婆云]

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 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 那张驴儿常說要將他老子接脚进來, 老妇人并不曾許他.

[窦天章云]

這等說, 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魂旦云]

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 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 因此就认做药死公公, 委实是屈招个!

[唱]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 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 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复勘, 怎將咱屈斩首在长街! 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 第二要三尺雪將死尸埋, 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 咱誓愿委实大.〖收江南〗呀, 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 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 早三年以外, 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窦天章云]

端云儿也, 你這冤枉我已尽知, 你且回去.待我將這一起人犯, 并原问官吏, 另行定罪, 改日做个水陆道场, 超度你生天便了.

[魂旦拜科, 唱]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 將滥官污吏都杀坏, 与天子分忧, 万民除害.

[云]

我可忘了一件, 爹爹, 俺婆婆年纪高大, 无人侍养, 你可收恤家中, 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 我便九泉之下, 可也瞑目.

[窦天章云]

好孝顺的儿也.

[魂旦唱]

嘱付你爹爹, 收养我奶奶, 可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將那文卷舒开

[带云]

爹爹, 也把我窦娥名下,

[唱]

屈死的於伏罪名儿改.

[下]

[窦天章云]

唤那蔡婆婆上來.你可认得我么?

[蔡婆婆云]

老妇人眼花了, 不认的.

[窦天章云]

我便是窦天章.适才的鬼魂, 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這一行人, 听我下断: 张驴儿毒杀亲爷, 奸占寡妇, 合拟凌迟, 押赴市曹中, 钉上木驴, 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 并该房吏典, 刑名违错, 各杖一百, 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 又不合修合毒药, 致伤人命, 发烟瘴地面, 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 窦娥罪改正明白.

[词云]

莫道我念亡女与他灭罪消愆, 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於公曾表白东海孝妇, 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 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將文卷重行改正, 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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