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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
来源:文学书库 类别: 作者: 时间:5-26

  大约十多年前吧, S城中曾经盛传过一个名医的故事: ——

他出诊原來是一元四角, 特拔十元, 深夜加倍, 出城又加倍.有一夜, 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急病, 來请他了, 因为他其实已经阔得不耐烦, 便非一百元不去.他們只得都依他.待去时, 却只是草草地一看, 說道"不要紧的", 开一张方, 拿了一百元就走.那病家似乎很有钱, 第二天又來请了.他一到门, 只见主人笑面承迎, 道, "昨晚服了先生的药, 好得多了, 所以再请你來复诊一回."仍旧引到房里, 老妈子便將病人的手拉出帐外來.他一按, 冷冰冰的, 也没有脉, 於是点点头道, "唔, 這病我明白了."从从容容走到桌前, 取了药方纸, 提笔写道: ——

"凭票付英洋壹百元整."下面是署名, 画押.

"先生, 這病看來很不轻了, 用药怕还得重一点罢."主人在背后說.

"可以, "他說.於是另开了一张方: ——

"凭票付英洋贰百元正."下面仍是署名, 画押.

這样, 主人就收了药方, 很客气地送他出來了.

我曾经和這名医周旋过两整年, 因为他隔日一回, 來诊我的父亲的病.那时虽然已经很有名, 但还不至於阔得這样不耐烦; 可是诊金却已经是一元四角.现在的都市上, 诊金一次十元并不算奇, 可是那时是一元四角已是巨款, 很不容易张罗的了; 又何况是隔日一次.他大概的确有些特别, 据舆论說, 用药就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药品, 所觉得的, 就是"药引"的难得, 新方一换, 就得忙一大场.先买药, 再寻药引."生姜"两片, 竹叶十片去尖, 他是不用的了.起码是芦根, 须到河边去掘; 一到经霜三年的甘蔗, 便至少也得搜寻两三天.可是說也奇怪, 大约后來总没有购求不到的.

据舆论說, 神妙就在這地方.先前有一个病人, 百药无效; 待到遇见了什么叶天士先生, 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 梧桐叶.只一服, 便霍然而愈了."医者, 意也."其时是秋天, 而梧桐先知秋气.其先百药不投, 今以秋气动之, 以气感气, 所以…….我虽然并不了然, 但也十分佩服, 知道凡有灵药, 一定是很不容易得到的, 求仙的人, 甚至於还要拼了性命, 跑进深山里去采呢.

這样有两年, 渐渐地熟识, 几乎是朋友了.父亲的水肿是逐日利害, 將要不能起床; 我对於经霜三年的甘蔗之流也逐渐失了信仰, 采办药引似乎再没有先前一般踊跃了.正在這时候, 他有一天來诊, 问过病状, 便极其诚恳地說: ——

"我所有的学问, 都用尽了.這里还有一位陈莲河先生, 本领比我高.我荐他來看一看, 我可以写一封信.可是, 病是不要紧的, 不过经他的手, 可以格外好得快……."

這一天似乎大家都有些不欢, 仍然由我恭敬地送他上轿.进來时, 看见父亲的脸色很异样, 和大家谈论, 大意是說自己的病大概没有希望的了; 他因为看了两年, 毫无效验, 脸又太熟了, 未免有些难以为情, 所以等到危急时候, 便荐一个生手自代, 和自己完全脱了关系.但另外有什么法子呢? 本城的名医, 除他之外, 实在也只有一个陈莲河了.明天就请陈莲河.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 他却长而胖了: 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 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 因为他一张药方上, 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 他就从來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 旁注小字道: "要原配, 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 续弦或再醮, 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 走进百草园, 十对也容易得, 將它們用线一缚, 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 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问药店, 问乡下人, 问卖草药的, 问老年人, 问读书人, 问木匠, 都只是摇摇头, 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 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 跑去一问, 他果然知道, 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 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 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來全不费功夫."药引寻到了, 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 败鼓皮丸.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的旧鼓皮做成; 水肿一名鼓胀, 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服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 预备打他們, 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 取虎能食羊, 神能伏鬼的意思, 也就是這道理.可惜這一种神药, 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 离我家就有五里, 但這却不象平地木那样, 必须暗中摸索了, 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 就恳切详细地给我們說明.

"我有一种丹, "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說, "点在舌上, 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 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沉思了一会, 摇摇头.

"我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 "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說, "我想, 可以请人看一看, 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 不能医命, 对不对? 自然, 這也許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沉思了一会, 摇摇头.

凡国手, 都能够起死回生的, 我們走过医生的门前, 常可以看见這样的扁额.现在是让步一点了, 连医生自己也說道: "西医长於外科, 中医长於内科."但是S城那时不但没有西医, 并且谁也还没有想到天下有所谓西医, 因此无论什么, 都只能由轩辕岐伯的嫡派门徒包办.轩辕时候是巫医不分的, 所以直到现在, 他的门徒就还见鬼, 而且觉得"舌乃心之灵苗".這就是中国人的"命", 连名医也无从医治的.

不肯用灵丹点在舌头上, 又想不出"冤愆"來, 自然, 单吃了一百多天的"败鼓皮丸"有什么用呢? 依然打不破水肿, 父亲终於躺在床上喘气了.还请一回陈莲河先生, 這回是特拔, 大洋十元.他仍旧泰然的开了一张方, 但已停止败鼓皮丸不用, 药引也不很神妙了, 所以只消半天, 药就煎好, 灌下去, 却从口角上回了出來.

从此我便不再和陈莲河先生周旋, 只在街上有时看见他坐在三名轿夫的快轿里飞一般抬过; 听說他现在还康健, 一面行医, 一面还做中医什么学报, 正在和只长於外科的西医奋斗哩.

中西的思想确乎有一点不同.听說中国的孝子們, 一到將要"罪孽深重祸延父母"的时候, 就买几斤人参, 煎汤灌下去, 希望父母多喘几天气, 即使半天也好.我的一位教医学的先生却教给我医生的职务道: 可医的应该给他医治, 不可医的应该给他死得没有痛苦.——但這先生自然是西医.

父亲的喘气颇长久, 连我也听得很吃力, 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於电光一闪似的想道: "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這思想就不该, 就是犯了罪; 但同时又觉得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 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 也还是這样想.

早晨, 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來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 說我們不应该空等着.於是给他换衣服; 又將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 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 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 "衍太太說.

"父亲! 父亲! "我就叫起來.

"大声! 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 "

"父亲! 父亲! ! "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 忽然紧张了, 將眼微微一睁, 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 快叫呀! "她催促說.

"父亲! ! "

"什么呢? …….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說, 又较急地喘着气, 好一会, 這才复了原状, 平静下去了.

"父亲! ! "我还叫他, 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這声音, 每听到时, 就觉得這却是我对於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十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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