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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三十年
来源:《送你一匹马》 作者:三毛作品选 时间:5-26

  那天, 我坐在一个铁灰桌子前看稿, 四周全是人, 电话不停的闹, 冷气不够让人冻清醒, 头顶上是一盏盏日光灯, 一切如梦.

电话响了, 有人在接, 听见对方的名字, 我將手伸过去, 等着双方讲话告一段落时, 便接过了话筒.

"是谁? "那边问我.

今生没有与他說过几句话, 自是不识我的声音."小时候, 你的家, 就在我家的转角, 小学一年级的我, 已经知道了你."我說, 那边又要问, 我仍霸住电话, 慢慢的讲下去: "有一回, 你們的老家人, 站在我們的竹篱笆外面, 呆看着满树盛开的芙蓉花.后來, 他隔着门, 要求进來砍一些枝桠分去插技, 說是老太爷喜欢這些花.

"后來, 两家的芙蓉都再开谢了好多年, 我們仍不說话."白先勇--"我大喊起他的名字.

這里不是松江路, 也不是当年我們生长的地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 过去的洪荒, 只不过化为一声呼唤.

小时候, 白家的孩子, 是我悄悄注意的几个邻居, 他們家人多, 进进出出, 热闹非凡.而我, 只觉得, 我們的距离长到一个小孩子孱弱的脚步, 走不到那扇门口.

十年过去了, 我們慢慢的长大.当时建国北路, 没有拓宽, 长春路的漫漫荒草, 对一个自闭的少年而言, 已是天涯海角, 再远便不能了.

就是那个年纪, 我念到了《玉卿嫂》.

黄昏, 是我今生里最爱的时刻, 饭后的夏日, 便只是在家的附近散步, 那儿住往不见人迹, 這使我的心, 比较安然.

那时候, 在這片衰草斜阳的寂静里, 总有另一个人, 偶尔从远远的地方悠然的晃过來--那必是白先勇.又写了《谪仙记》的他.

我怕他, 怕一个自小便眼熟的人.看到這人迎面來了, 一转身, 跑几步, 便藏进了大水泥筒里去.不然, 根本是拔脚便逃, 绕了一个大圈子, 跑回家去.

散步的人, 不只是白先勇, 也有我最爱的二堂哥懋良, 他学的是作曲, 也常在那片荒草地上闲闲的走.堂哥和我, 是谁也不约谁的, 偶尔遇见了, 就笑笑.

过不久, 恩师顾福生將我的文章转到白先勇那儿去, 平平淡淡的交给了他, 說是: "有一个怪怪的学生, 在跟我学画, 你看看她的文字."這经过, 是上星期白先勇才对我說的.

我的文章, 上了《现代文学》.

对别人, 這是一件小事, 对当年的我, 却无意间种下了一生执着写作的那颗种子.

刊了文章, 并没有去认白先勇, 那时候, 比邻却天涯, 我不敢自动找他說话, 告诉他, 写那篇《惑》的人, 就是黄昏里的我.

恩师离开台湾的时候, 我去送, 因为情怯, 去时顾福生老师已经走了, 留下的白先勇, 终於面对面的打了一个招呼.正是最艰难的那一刹, 他來了.

再來就是跳舞了, 《现代文学》的那批作家們說要开舞会, 又加了一群画家們.白先勇特别跑到我們家來叫我参加.又因心里实在是太怕了, 鼓足勇气进去的时候, 已近曲终人散, 不知有谁在嚷: "跳舞不好玩, 我們來打桥牌! "我默立在一角, 心里很慌张, 不知所措.

那群好朋友們便围起來各成几组去分牌, 叫的全是英文, 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 我便回家去了.

那一别, 各自天涯, 没有再见面.這一别, 也是二十年了.

跟白先勇讲完电话的第二天, 终於又碰到了.要再看到他, 使我心里慌张, 恨不能从此不要见面, 只在书本上彼此知道就好.一个這么内向的人, 别人总当我是說說而已.

跳舞那次, 白先勇回忆起來, 說我穿的是一件秋香绿的衣裙, 缎子的腰带上, 居然还别了一大朵绒做的兰花.他穿的是什么, 他没有說.

那件衣服的颜色, 正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当年的白先勇, 在我记忆中, 却是那么的鲜明.

那时候的我, 爱的是《红楼梦》里的黛玉, 而今的我, 爱看的却是现实、明亮、泼辣, 一个真真实实现世里的王熙凤.

我也跟着白先勇的文章长大, 爱他文字中每一个、每一种梦境下活生生的人物, 爱那一场场繁华落尽之后的曲终人散, 更迷惑他文字里那份超越了一般时空的极致的艳美.

這半生, 承恩的人很多, 顾福生是一个转折点, 改变了我的少年时代.白先勇, 又无意间拉了我很重要的一把.直到现在, 对每一位受恩的人, 都记在心中, 默默祝福.又得走了, 走的时候, 台北的剧场, 正在热闹《游园》, 而下面两个字, 请先勇留给我, 海的那边空了一年多的房子, 开锁进去的一刹那, 是逃不掉的"惊梦".

三十年前与白先勇结缘, 三十年后的今天, 多少沧海桑田都成了过去, 回想起來, 怎么就只那一树盛开的芙蓉花, 明亮亮的开在一个七岁小孩子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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