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新娘
来源:《撒哈拉的故事》 作者:三毛作品选 时间:5-26
初次看见姑卡正是去年這个时候, 她和她一家人住在我小屋附近的一幢大房子内, 是警官罕地的大女儿.那时的姑卡梳着粗粗的辫子, 穿着非洲大花的连身长裙, 赤足不用面纱, 也不將身体用布缠起來, 常常在我的屋外呼叫着赶她的羊, 声音清脆而活泼, 俨然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后來她來跟我念书, 我问她几岁, 她說: "這个你得去问罕地, 我們沙哈拉威女人是不知道自己几岁的."她和她的兄妹都不称呼罕地父亲, 他們直接叫他的名字.罕地告诉我姑卡十岁, 同时反问我: "你大概也十几岁吧? 姑卡跟你很合得來呢."我无法回答他這个荒谬的问题, 只好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半年多过去了, 我跟罕地全家已成了很好的朋友, 几乎每天都在一起煮茶喝.有一天喝茶时, 只有罕地和他的太太葛柏在房内.罕地突然說: "我女儿快要结婚了, 请你有便时告诉她."我咽下一口茶, 很困难的问他: "你指姑卡吗? "他是: "是, 过完拉麻丹再十日就结婚."拉麻丹是回教的斋月, 那时已快开始了.
我們沉默地又喝了一道茶, 最后我忍不住问罕地: "你不觉得姑卡还太小吗? 她才十岁."罕地很不以为然的說: "小什么, 我太太嫁给我时才八岁."我想那是他們沙哈拉威的风俗, 我不能用太主观的眼光去批评這件事情, 所以也不再說话了."请你对姑卡說, 她还不知道."姑卡的母亲又对我拜托了一次."你們自己为什么不讲? "我奇怪的反问他們."這种事怎么好直讲? "罕地理直气壮的回答我, 我觉得他們有时真是迂腐得很.
第二天上完了算术课, 我叫姑卡留下來生炭火煮茶喝."姑卡, 這次轮到你了."
我一面將茶递给她一面說."什么? "她不解的反问我."傻子, 你要结婚了."我直接了当的說出來.她显然吃了一惊, 脸突然涨红了, 小声地问: "什么时候? "我說: "拉麻丹过后再十天, 你知道大概是谁吗? "她摇摇头, 放下茶杯不语而去, 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面有忧容.
又过了一段日子, 我在镇上买东西, 碰到姑卡的哥哥和另外一个青年, 他介绍时說: "阿布弟是警察, 罕地的部下, 我的好朋友, 也是姑卡未來的丈夫."我听见是姑卡的未婚夫, 便刻意的看了他好几眼.阿布弟长得不黑, 十分高大英俊, 說话有礼, 目光温和, 给人非常好的第一印象.我回去时便去找姑卡, 对她說: "放心吧! 你未婚夫是阿布弟, 很年轻漂亮, 不是粗鲁的人, 罕地没有替你乱挑."姑卡听了我的话, 很羞涩的低下头去不响, 不过从眼神上看去, 她已经接受结婚這个事实了.
在沙哈拉威的风俗, 聘礼是父母嫁女儿时很大的一笔收入.过去沙漠中没有钱币, 女方所索取的聘礼是用羊群、骆驼、布匹、奴隶、面粉、糖、茶叶……等等來算的.现在文明些了, 他們开出來的单子仍是這些东西, 不过是用钞票來代替了.
姑卡的聘礼送來那一天, 荷西被请去喝茶, 我是女人, 只有留在家中.不到一小时, 荷西回來对我說: "那个阿布弟给了罕地二十万西币, 想不到姑卡值那么多钱."(二十万西币合台币十三万多.)"這简直是贩卖人口嘛! "我不以为然的說, 心中又不知怎的有点羡慕姑卡, 我结婚时一条羊也没有为父母赚进來过.
不到一个月, 姑卡的装扮也改变了.罕地替她买了好几块布料, 颜色不外是黑、蓝的单色.因为料子染得很不好, 所以颜色都褪到皮肤上, 姑卡用深蓝布包着自己时全身便成了蓝色, 另有一种气氛.虽然她仍然赤足, 但是脚上已套上了金银的镯子, 头发开始盘上去, 身体被涂上刺鼻的香料, 混着常年不洗澡的怪味, 令人觉得她的确是一个沙哈拉威女人了.
拉麻丹的最后一日, 罕地给他两个小儿子受割礼, 我自然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那时姑卡已经很少出來了, 我去她房内看看, 仍然只有一地的脏破席子, 唯一的新东西就是姑卡的几件衣服.我问她: "你结婚后带什么走? 没有锅也没有新炉子嘛! "她說: "我不走, 罕地留我住下來."我很意外的问她: "你先生呢? "她說: "也住进來."我实在是羡慕她."可以住多久才出去? "我问她."习俗是可以住到六年满才走."难怪罕地要那么多钱的聘礼, 原來女婿婚后是住岳家的.
姑卡结婚的前一日照例是要离家, 到结婚那日才由新郎將她接回來.我將一只假玉的手镯送给姑卡算礼物, 那是她过去一直向我要的.那天下午要离家之前, 姑卡的大姨來了, 她是一个很老的沙哈拉威女人, 姑卡坐在她面前开始被打扮起來.她的头发被放下來编成三十几条很细的小辫子, 头顶上再装一个假发做的小堆, 如同中国古时的宫女头一般.每一根小辫子上再编入彩色的珠子, 头顶上也插满了发亮的假珠宝, 脸上是不用化妆品的.头发梳好后, 姑卡的母亲拿了新衣服來.
等姑卡穿上那件打了許多褶的大白裙子后, 上身就用黑布缠起來, 本來就很胖的身材這时显得更肿了."那么胖! "我叹了一口气.她的大姨回答我: "胖, 好看, 就是要胖."穿好了衣服, 姑卡静静的坐在地上, 她的脸非常的美丽, 一头的珠宝使得這个暗淡的房间也有了光辉.
"好了, 我們走吧! "姑卡的大姨和表姐將她带出门去, 她要在大姨家留一夜, 明天才能回來.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 咦, 姑卡没有洗澡啊, 难道结婚前也不洗澡的吗? 婚礼那天, 罕地的家有了一点改变, 肮脏的草席不见了, 山羊被赶了出去, 大门口放了一条杀好的骆驼, 房间大厅内铺了許多条红色的阿拉伯地毯, 最有趣的是屋角放了一面羊皮的大鼓, 這面鼓看上去起码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黄昏了, 太阳正落下地平线, 辽阔的沙漠被染成一片血色的红.這时鼓声响了起來, 它的声音响得很沉郁, 很单调, 传得很远,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是婚礼, 這种神秘的节奏实在有些恐怖.我一面穿毛衣一面往罕地家走去, 同时幻想着, 我正跑进天方夜谭的美丽故事中去.
走进屋子里气氛就不好了, 大厅内坐了一大群沙哈拉威男人, 都在吸烟.空气坏极了.這个阿布弟也跟這許多人挤在一起, 如果不是以前见过他, 实在看不出他今夜有哪一点像新郎.
屋角坐着一个黑得像炭似的女人, 她是唯一坐在男人群中的女人, 她不蒙头, 披了一大块黑布, 仰着头专心用力的在打鼓, 打几十下就站起來, 摇晃着身体, 口中尖声呼啸, 叫声原始极了, 一如北美的印地安人, 全屋子里数她最出色."她是谁? "我问姑卡的哥哥."是我祖母处借來的奴隶, 她打鼓出名的.""真是了不起的奴隶."我啧啧赞叹着.
這时房内又坐进來三个老年女人, 她們随着鼓声开始唱起没有起伏的歌, 调子如哭泣一般, 同时男人全部随着歌调拍起手來.我因是女人, 只有在窗外看着這一切, 所有的年轻女人都挤在窗外, 不过她們的脸完全蒙起來了, 只有美丽的大眼睛露在外面.
看了快两小时, 天已黑了, 鼓声仍然不变, 拍手唱歌的人也是一个调子.我问姑卡的母亲, "這样要拍到几点? "她說: "早呢, 你回去睡觉吧! "我回去时千叮万嘱姑卡的小妹妹, 清早去迎亲时要來叫醒我.
清晨三时的沙漠还是冷得令人发抖.姑卡的哥哥正与荷西在弄照相机谈话.我披了大衣出來时, 始卡的哥哥很不以为然的說: "她也要去啊? "我赶紧求他带我去, 总算答应我了.女人在此地总是没有地位.
我們住的這条街上布满了吉普车, 新的旧的都有, 看情形罕地在族人里还有点声望, 我与荷西上了一辆迎亲的车子, 這一大排车不停的按着喇叭在沙地上打转, 男人口中原始的呼叫着往姑卡的姨母家开去.
据說过去习俗是骑骆驼, 放空枪, 去帐篷中迎亲, 现在吉普车代替了骆驼, 喇叭代替了空枪, 但是喧哗吵闹仍是一样的.
最气人的要算看迎亲了, 阿布弟下了车, 跟着一群年轻朋友冲进姑卡坐着的房间, 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 上去就抓住姑卡的手臂硬往外拖, 大家都在笑, 只有姑卡低了头在挣扎.因为她很胖, 阿布弟的朋友們也上去帮忙拖她, 這时她开始哭叫起來, 我并不知她是真哭假哭, 但是, 看见這批人如此粗暴的去抓她, 使人非常激动.我咬住下唇看這场闹剧如何下场, 虽然我已经看得愤怒起來.
這时姑卡已在门外了, 她突然伸手去抓阿布弟的脸, 一把抓下去, 脸上出现好几道血痕, 阿布弟也不示弱, 他用手反扭姑卡的手指.這时四周都静下來了, 只有姑卡口中偶尔发出的短促哭声在夜空中回响.
他們一面打, 姑卡一面被拖到吉普车旁去, 我紧张极了, 对姑卡高声叫: "傻瓜, 上车啊, 你打不过的."姑卡的哥哥对我笑着說: "不要紧张, 這是风俗, 结婚不挣扎, 事后要被人笑的.這样拚命打才是好女子."
"既然要拚命打, 不如不结婚."我口中叹着气."等一下入洞房还得哭叫, 你等着看好了, 有趣得很."实在是有趣, 但是我不喜欢這种结婚的方式.
总算回到姑卡的家里了, 這时已是早晨五点钟.罕地已经避出去, 但是姑卡的母亲和弟妹, 亲友都没有睡, 我們被请入大厅与阿布弟的亲友們坐在一起, 开始有茶和骆驼肉吃.姑卡已被送入另外一间小房间内去独自坐着.
吃了一些东西, 鼓声又响起來, 男客們又开始拍着手呻吟.我一夜没睡实在是累了, 但是又舍不得离去."三毛, 你先回去睡, 我看了回來告诉你."荷西对我說, 我想了一下, 最精彩的还没有來, 我不回去.
唱歌拍手一直闹到天快亮了, 我方看见阿布弟站起來, 等他一站起來, 鼓声马上也停了, 大家都望着他, 他的朋友們开始很无聊的向他调笑起來.
等阿布弟往姑卡房间走去时, 我开始非常紧张, 心里不知怎的不舒服, 想到姑卡哥哥对我說的话——"入洞房还得哭叫——"我觉得在外面等着的人包括我在内, 都是混帐得可以了, 奇怪的是藉口风俗就没有人改变它.
阿布弟拉开布帘进去了很久, 我一直垂着头坐在大厅里, 不知过了几世纪, 听见姑卡——"啊——"一声如哭泣似的叫声, 然后就没有声息了.虽然风俗要她叫, 但是那声音叫得那么的痛, 那么的真, 那么的无助而幽长, 我静静的坐着, 眼眶开始润湿起來.
"想想看, 她到底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残忍! "我愤怒的对荷西說.他仰头望着天花板, 一句话也回答不出來.那天我們是唯一在场的两个外地人.
等到阿布弟拿着一块染着血迹的白布走出房來时, 他的朋友們就开始呼叫起來, 声音里形容不出的暧昧.在他們的观念里, 结婚初夜只是公然用暴力去夺取一个小女孩的贞操而已.
我对婚礼這样的结束觉得失望而可笑, 我站起來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就大步走出去.
婚礼的庆祝一共举行了六天, 這六天内, 每天下午五点开始便有客人去罕地家喝茶吃饭, 同时唱歌击鼓到半夜.因为他們的节目每天都是一个样子, 所以我也不再去了, 第五日罕地的另外一个小女孩來叫我, 她說: "姑卡在找你, 你怎么不來."我只好换了衣服去看姑卡.
這六日的庆祝, 姑卡照例被隔离在小房间里, 客人一概不許看她, 只有新郎可以出出进进.我因为是外地人, 所以去了姑卡家, 不管三七二十一, 拉开布帘进去.
房内的光线很暗, 空气非常混浊, 姑卡坐在墙角内一堆毯子上.她看见我非常高兴, 爬上來亲我的脸颊, 同时說: "三毛, 你不要走."
"我不走, 我去拿东西來给你吃."我跑出去抓了一大块肉进來给她啃.
"三毛, 你想我這样很快会有小孩吗? "她轻轻的问我.
我不知怎么回答她, 看见她过去胖胖的脸在五天之内瘦得眼眶都陷下去了, 我心里一抽, 呆呆的望着她."给我药好吗? 那种吃了没有小孩的药? "她急急的低声请求我.我一直移不开自己的视线, 定定的看着她十岁的脸."好, 我给你, 不要担心, 這是我們两个之间的秘密."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现在可以睡一下, 婚礼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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