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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人记
来源:《背影》 作者:三毛作品选 时间:5-26

  居住在加纳利群岛不觉已有两年了.一直很想將這儿亲身经验的一些"治疗师"用巫术治病的情形纪录下來.

知道《皇冠》在這个群岛上拥有可观的订户和读者, 住在這儿的侨胞, 看了以下的文字时, 很可能会觉得奇怪, 为什么不肯介绍這个美丽而现代的北非观光胜地的旅游事业, 偏偏要去写些旁门左道的巫术, 好似這儿是个无比落后荒谬的地区一般.

我因为去年曾经给這个群岛写了一个中篇游记, 收录在《哭泣的骆驼》那本书里, 因此有关加纳利群岛的其他, 无心再在這儿重述了.

有兴趣写的还是几次接受土地郎中治病的经过情形.

第一次听說加纳利人相信巫术是在沙漠里居住的时候.那时, 許多加纳利岛的工人过海去沙漠的小镇讨生活, 他們或多或少总会說說自己故乡的事情.

我們的朋友之-马诺林是大加纳利岛去的, 他可以說是同乡們中的知识分子, 本身极爱思考, 也很喜欢心灵学方面的知识, 据說, 他的养父, 过去一度是做巫人的, 后來娶了他的母亲, 才改在香烟厂去做事了.

马诺林在性格方面有他的神秘性, 思想有时候十分的怪异, 我跟他很谈得來, 而荷西就比较没有办法进入這个人的心灵领域里去.

当时, 我們的沙哈拉威邻居的男孩子, 一个名叫巴新的, 不知为什么迷上了一个沙漠里的妓女, 几个月來鬼魔附体似的, 白天糊涂到家人也不太认识, 可是只要黄昏一來, 他的步子就会往女人住的那个方向走.家里的东西不但偷出去卖, 连邻居那儿都红着吓人的眼睛死赖着借钱, 钱一到手, 人就摇摇晃晃的被吸去了, 好似那个妓女勾着他的魂一般.有一天巴新晃进來借钱, 我看他实在可怜, 给了他三百, 這点钱上女人那里去自然是不够的, 他又可怜巴巴的求.马诺林当时恰好在我們家, 也给了他两百, 他才低着头走了."這个孩子可怜, 中了蛊."马诺林說.

我一听, 全身寒毛肃立,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讲這么可怕的话.

"中的还是加纳利群岛那边人搞过來的鬼东西."马诺林又說.

"迷女人呀? "我又吓吓的探了一句.

"不小心, 吃下了一点别人放的不该吃的东西, 就回不了头了."

"你怎么晓得? "荷西很不以为然的问.

"這种东西, 发起來一个样子, 没有那个女人, 就是死路一条, 妓女常常用這种方法去教人中迷的."

本想反驳马诺林這过份荒谬无知的說法, 后來想到他家庭的背景--养父是巫人, 母亲开过酒吧.在他生长的环境里, 這样的迷信可能还是存在的.我因此便不說什么, 笑笑的看着他, 可是心里是不相信這一套的.

"巴新也真可怜, 十六岁的小家伙, 爱上那个女人之后完全变了, 有一次三更半夜來敲门借钱, 好像毒瘾发作的人一样, 我們开慢了一点, 他就疯了似的一直敲一直敲, 真开了, 他又不响了, 呆呆的站在月光里, 好可怕好可怕的红眼睛瞪着人看."我越說越怕, 声音也高昂起來了.

马诺林听了低头沉思了好一会.

"他們家是保守的回教家庭, 出了這样个儿子, 真是伤心透了, 上礼拜巴新还给绑起來打, 有什么用, 一不看好, 又逃出去了."我又說.

這时候马诺林抬头很奇异的抹过一丝微笑, 說: "可以解掉的嘛! "

"巴新是初恋狂, 性格又内向, 所以這个怪样子, 不是你說的中了什么蛊."我很简单的說.

马诺林也不争辩, 站起來, 穿过我們的天台, 到巴新家里的楼梯口去.

"要巴新的妈妈來跟我谈."马诺林对我說.

虽是沙漠女人, 为了谈儿子, 匆匆忙忙就跑过來了, 马诺林低低的对她不知讲什么, 巴新的母亲猛点头, 一句一句答应着, 又擦眼泪, 不停的擦泪.

没过第三天, 巴新意外的好了, 人也精神起來了, 很快活的坐在大门口, 黄昏也不出去, 接连十多天都没再出去, 以后完全好了.

我心里奇怪得不得了, 又不能问巴新.

马诺林來了, 我自是逼上去死死追问, 可是他也不肯讲, 只說: "這种事只有巴新的妈妈可以化解, 如果没有母亲, 就难了."

"可是做了什么呢? "我又追问着.

"小魔术."马诺林仍是笑而不答.

我們是不相信的, 看了巴新仍不相信.直到來了丹娜丽芙岛, 发觉连乡下女人要抓住丈夫的心, 都还相信這些巫术, 真教人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 慢慢的也听习惯了這些事.

当然, 我說的這些只是一般少数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男人, 并不能代表大半的加纳利民风, 這些事在城市里是不常听讲的.

个人第一次接触到一个治疗师, 是在两年前的冬天.那时候, 我得了一次恶性感冒, 初來這个岛上, 没有一个相识的朋友, 那时候荷西又单独去了半年沙漠, 我一个人居住在海边生病.

感冒了近乎一个多月, 剧烈的咳嗽和耳痛將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一天早午要两次开车去镇上打针, 可是病情始终没有丝毫进展.

医生看见我那副死去活來的样子非常同情, 他惊异的說: "开给你的抗生素足足可以杀死一只大象了, 你怎么还不好呢? "

"因为我不是那只象."我有气无力的答着.

药房的人看我一次又一次的上门, 也是非常不解, 他們觉得我吃药吃得太可怕了.

"這种东西不要再用了, 你啊, 广场上那个卖草药的女人去试试看吧! "药剂师无可奈何的建议着.

我流着冷汗, 撑着走了几十步, 在阳光下找到了那个被人叫"治疗师"的粗壮女人.

"听說你治病? "那一阵真是惨, 眼前金星乱冒的虚弱, 說话都說不动.

"坐下來, 快坐下來."治疗师很和气, 马上把我按在广场的一把椅子上.

"咳多久了? "

"一个多月了, 耳朵里面也很痛, 发烧".

女人一面听一面很熟练的抓了一把草药.

"來, 把手给我, 不要怕".治疗师把我的双手合起來交握在她手掌里抱在胸前, 闭上了眼睛喃喃有词的說了一段话, 又绕到我背后, 在我背上摸摸, 在耳朵后面各自轻轻弹了一下, 双手在我颈下拍拍, 這就算治过了.

我完全没有被她迷惑, 排拒的斜望着這个乡下女人, 觉得她很滑稽.阳光下, 這种治疗的气氛也不够吸引人.那份药, 收了相当於三块美金的代价, 念咒是不要钱的, 总算是很有良心了.

說也奇怪, 熬了三次草药服下去, 人不虚了, 冷汗不流了, 咳出一大堆秽物, 缠绵了近四十天的不适, 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 那还是以前服的抗生素突然有了作用.治疗师的草药不过是也在那时候服了下去, 巧合罢了.

虽然那么說, 还是去买了一包同样的草药寄给台北的父母收藏.

治疗师笑着对我說: "其实, 這只是一种煮肉时放进去用的香叶子, 没有什么道理, 治好你的, 是上面來的力量."她指指天上.

我呆呆的看着她, 觉得很有趣, 好在病也过了, 实在不必深究下去.

"你怎么学的? "我站在她摊子边东摸西看, 草药的味道跟台湾的青草店差不多, 很好闻的.

"老天爷赐的特别的天赋, 学不來的呀! "很乐天的笑着."你还会什么? "又问她.

"爱情, 叫你先生爱你一辈子."女人粗俗的恶狠狠的对我保证, 我想她這是在开人玩笑了, 掉头笑着走开去.世上那有服药的爱情.

加纳利群岛一共大小七个岛, 巫风最盛的都說是多山区的拉芭尔玛岛, 据說一般居住在深山里的乡民万一生了小毛小病, 还是吃草药, 不到真的严重了不出來看医生的.有的甚而连草药都不用, 只用巫术.

荷西与我曾经在這个多山的岛上, 被一个來历不明的女人抢拔了一些毛发去, 她拉了我一小撮头发, 荷西是胡子.這件事去年已经写在游记里了.至今不明白, 這个女人抢我們的毛发是有什么作用.

很有趣的是, 我們被拔了毛发那日回旅社去, 不放心的请教了旅馆的主人, 问他們有没有拔毛的风俗.旅馆主人笑說: "是巫术嘛! "

我們没說什么, 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种不愉快的感觉过了好多天都萦绕在心里, 挥之不去.

在芭尔玛岛居住又住了十数日.一天旅馆楼下隔邻的人要请巫师來家里, 清洁工人就來跟我們說了.

"治什么? "

"那家太太瘫在床上好多年啦! 还送到马德里去治过, 没有好."

我马上跑去请旅社主人带我去看, 他很干脆, 当时便答应了, 并且說, 瘫在床上的是他堂嫂嫂, 有亲戚关系的.下午五点多钟吧, 他們打电话上來叫我, 說巫师來了.当然, 为了尊敬对方, 他是說: "治疗师來了! "

這位治疗师也真有意思, 听說他平日在市政府上班, 兼给人念咒治病, 穿得很时髦, 体格十分魁伟, 很有人自信的样子, 怎么看都没有阴气, 是个阳间的人物.

我跟去楼下這家请巫师的人家时, 那个瘫着的女人居然被移开了, 只有空床放着, 這不免使我有些失望, 人总是残忍的, 对悲惨的事, 喜欢看见了再疼痛, 看不见, 就不同了.治疗师在房内大步走來走去, 好像散步一样, 也不做法, 不念咒, 然后简单的說: "把床换到這头來."又說: "从今天起, 這扇门关上, 走另外一边出入."

說完他走掉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

跟在旅社主人后面走出來时, 我不解的问他: "你想床换了位置, 再开开门关关门, 瘫女人就会走路了吗? 怎么可能呢? "

他停下來很奇怪的看着我, 說: "谁說她会走路來的? ""不是明明请人來医她的吗? "我更不懂了.

"谁有那么大的法力叫瘫子走路, 那不过是个兼差的治疗师而已呀! "他叫了起來.

"他來到底是做什么? "

"來治我堂嫂嫂的伤风感冒, 你看吧, 不出一星期一定好, 這个人在這方面很灵的."

"就這样啊? "

"就這样? 你以为巫术是做什么, 是给你上天下地长生不老的吗? "

去年荷西远赴奈及利亚去工作, 我一个人住在家里.有一天, 因为滂沱大雨,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熄了火, 我不顾一切下來死命推车, 一时过去车祸受伤过的脊椎又大痛了起來.

我一连去看了七八次医生, 睡在硬地上, 都不能减轻那剧烈的痛.

那时家中正在油漆, 工人看见我痛得那个样子, 马上热心的要开车送我上山去找"治疗师".

当时不知为什么那么无知, 竟然表示肯去试试, 跟油漆匠约了次日一同去看那个传说中的瞎子治疗师.一个受伤的脊椎必然需要时间给它复元, 而我去痛心切, 大意的將身体那么重要的部位去交给一个瞎子老人, 实在是不可饶怒的愚昧.

這个瞎子很著名, 乡下人相信他, 我們社区的油漆匠也有脊椎的毛病, 所以才把我给带去看.

去了原來是给脊椎痛的人"拔火罐", 跟中国的老方法差不多.有趣的是, 瞎老人用个马铃薯放在脊椎上, 马铃薯上再插一根火柴, 火柴由他的助手女儿一燃上, 马上从上面罩个玻璃杯, 這一來, 开始贴着肉推, 痛得差不多要叫, 治疗也好了.治好的人, 也是助手來, 拿长条的宽绷带將胸口到下腰紧紧的绑起來, 這个在医学上有没有根据我不知道, 可是我个人绑了几天之后, 痛减轻了很多.

当我回到自己的医生处去检查时, 跟他說起瞎子治疗师的事, 当然被他大骂了一顿, 我也就没有再回去给放马铃薯了.

今年换了居处, 來了美丽的丹娜丽芙岛, 這儿景色非常美丽, 四季如春, 冬不冷, 夏不热, 而我, 在這么怡人的岛上, 居然一连发了数个月的微烧, 医生查遍身体, 却找不出毛病.

在這种情形之下, 又有人好意來带我去找"治疗师"了.

据說, 那是一个极端灵验的南美委内瑞拉远道而來的治疗师, 专治疑难病痛.我女友的母亲因为手腿麻木, 要去看, 把我也一同捉了去.

治疗师住在山里面, 我們清晨几点到, 已经有一长队的人在等着了, 等待的人, 绝大多数是没有知识的乡村妇女們.她們說, 這一个比较贵, 多少要放五百、一千西币.虽然照习俗, 治疗师本人是不定价不讨钱的, 因为這天赋治病的异能, 是该用來解除众生的苦痛, 所以不能要钱.說是這么說的, 可是每一个都拿.

南美來的术师长得非常动人, 深奥的眼睛摄人心魂似的盯住每一个哀愁的女人.他是清洁的, 高贵的, 有很深的神学味道, 在他的迫视下, 一种催眠似的无助感真会慢慢的浮升上來.

每一个病人到他面前, 他照例举木十字架出來在人面前一左一右的晃, 然后轻轻的祷告, 静静的听病人倾诉.当时场内的气氛有若教堂, 每一个穷苦的女人受了他的催眠, 走出去时, 绿绿蓝蓝的大钞票就掏出來了.

這是个江湖术士, 草药都不用了.轮到我时我退开了, 不肯给他看.

同去的女友的母亲接受治疗之后大概一时感动得十分厉害, 出门还流下了眼泪.

最假的治疗师最会赚钱, 也最受人們爱戴, 這是我的一大发现.

比较起來, 我喜欢市政府那个叫人搬庆的治疗师, 他什么气氛都不制造, 连病人也不必看, 多么干脆.

西班牙本土人爱孩子, 加纳利群岛人也爱孩子, 更爱男孩子.荷西与我结婚四年, 没有生育, 在這儿简直被乡下人看成人间悲剧, 他們一再的追究盘问, 实在使人啼笑皆非.

有一天, 打扫女工玛丽亚匆匆的跑上楼來激动的问我: "要不要一个男娃娃? "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问话吓了一跳, 马上想到一定是个弃婴, 叫了出來: "在那里? "

"什么在那里, 我打听到一个治疗师, 治好了不知其数的不孕妇人, 生的都是男娃佳."她愉快的向我宣布.

我听了叹了口气.這些愚民村姑, 怎么会无知可怜到這个样子.

"什么口欧! 我不去."我很无礼的回答.

"你去, 你今天下午去, 明年這个时候请我参加孩子受洗典礼."玛丽亚有這么固执的信心.

"我不相信, 不去, 不去."简直神经嘛.

玛丽亚走了, 过了一下, 带來了我很面熟的一个希腊邻居太太, 手里抱了个小婴儿.

"真的, 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结婚几年没有孩子, 也是别人介绍我去那个治疗师那里治了几次, 现在有了這么可爱的一个孩子, 你如果肯去, 我下午可以带路."那个太太很温柔的說.

"我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小孩."我硬着头皮說.在一旁听的玛丽亚做了一个昏倒的表情, 她三十六岁, 有四个小孩, 最大的十七岁.

"千万不要這么說, 你去试试, 太多的女人被這个老人医好了."希腊太太又說.

"痛不痛? "我动摇了.

"不痛, 要拉手臂, 两手交抱, 治疗师从后面抱起來拉, 脊椎骨头一节节响, 就好了."

"嘎! "我听了脊椎马上真痛起來.

"我們都是要帮助你, 去一次怎么样? "

我开始愠怒起來, 觉得這两个女人太讨厌了.

到了下午, 希腊先生热情的來了, 不由分說, 就拿了我的毛衣皮包自說自话的下楼了.

我无可奈何, 强忍了怒, 锁了门, 走下楼时, 他們這对过份热心的夫妇已在车内等着我了.

治疗师也是个老人, 他很得意的說, 连葡萄牙那边都有不孕的女人慕名來找他, 结果都怀孕了, 而且生男孩.

接着老人站在一格高楼梯上, 叫我双手交抱, 手臂尽量往背后伸, 他从后面抱住我, 將我凌空举起來乱晃, 骨头果然卡拉拉乱响, 我紧张得尖叫了起來, 他又將我上下乱顿, 這一來, 受伤过的脊椎马上剧痛, 我几乎是打架似的从老人手臂里又叫又喊的挣脱下地.

在一旁看的希腊夫妇很不甘心, 一齐叫着: "這不算, 再摔一次, 再摔一次."

"差不多啦, 下次再來, 下星期六早晨來最好."老人被我乱叫得有些不乐, 门外候诊的另外几个女人马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來.

我送了治疗师两百块钱, 那么少, 他还是谢了又谢, 這一点使我十分喜欢他, 可是我再也不会回去找他了.还是把时间让给葡萄牙女人去吧.

治疗师, 我們背地叫他們巫师, 在這儿还有很多很多, 我去过的还有其他三四个, 不过都没有什么过份特别, 不值得记述, 比起我所见过的奈及利亚与贝宁国(早先称做达荷美), 真正非洲丛林里的巫师又更是厉害恐怖邪门了千万倍, 我在奈及利亚看过一次女巫对当地女神"水妈咪"的献祭, 当时身受的惊吓可能一生也不能忘怀, 這是加纳利群岛之外的故事, 放在以后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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