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婴
来源:苏童文集 作者:苏童作品选 时间:5-26
乡村医生从篮子里抓起了一块饼.他简单的午餐一再推迟, 完全是因为登门求子的不孕妇女太多了.饼是前几天烙的, 已经发硬了, 他摘下了墙上的军用水壶, 這时候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那个女人的身影在竹帘外面晃了几下, 最后停留在窗洞那里.窗洞很小, 以前是配药的窗口, 乡村医生能看见女人穿着白底红花的衬衣, 以及衬衣下面微微隆起的乳房, 却看不见她的脸.
到屋里來.乡村医生咬了一口饼說, 站在外面怎么看病?
我就在外面.女人的嗓音很细小, 好像怕过路的行人听到, 她說, 医生, 你给我一帖药就行了, 快一点, 我还要赶回家去.
医生笑起來, 他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 說, 没见过你這样的人, 不看病怎么给你开药? 你要开什么药?
送子汤.女人在外面用更低的声音說, 他們說你的送子汤很灵验.医生, 你就快一点吧, 我急着赶回家去.
乡村医生觉得這女人來历蹊跷, 他走到外面, 站在台阶上向女人张望了一眼, 看见女人戴着一顶草帽, 草帽上的一圈棉布正好把她的脸遮盖住了, 他认不出女人是谁, 或許他根本就不认识她.
乡村医生决定不理睬這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他坐下來打开工作日志写上日期, 一边大声地嚼着饼一边数落窗外的女人, 我是医生, 不是庙里的神仙, 他說, 我开的药虽然很灵验, 但也不是仙丹, 谁吃谁管用.不看病就要药? 亏你想得出來!
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來的.乡村医生听见身后的凳子咯吱响了一下, 他闻见一种很强烈的汗酸味, 一回头就看见那个女人, 已经端坐在凳子上了.
我不解裤子.女人說.
谁让你解裤子了? 乡村医生有点恼火地說, 你以为我干這行当是为了让你們解裤子? 把你的手伸过來, 让我搭脉.
女人犹豫着把手伸给乡村医生, 乡村医生没有好气地把她的手粗暴地按在桌子上, 他为女人诊脉的时候看见她的指甲缝里郁积着满满的黑垢, 而且女人的手上散发着一种腥臭的鸡粪味.
你有男人了? 乡村医生随口问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不该這么问, 他不知道为什么对這个女人充满恶意.
女人低下了头, 她不回答.乡村医生看见她的草帽上有一圈汗渍, 就像男人的草帽一样, 她的脖颈上戴着一只银项圈, 本地的妇女早就不佩带這种古老的饰物了, 乡村医生由此判断女人來自山上的王堡一带, 只有那里的女人才佩带银项圈.
你是山上人? 你从王堡來? 乡村医生仔细听着女人的脉息, 对方长久的沉默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 他說, 怎么回事? 你没有男人? 你到底有没有结婚? 乡村医生盯着女人草帽上的布圈, 他忍不住想揭开它, 但女人敏捷地躲闪开了, 乡村医生嗤地一笑, 他說, 你脑筋不好吧, 没男人怎么怀孩子? 喝多少送子汤都没用!
女人的身子在凳子上左右扭动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來, 然后乡村医生听见了女人嘤嘤的哭声, 女人突然跪下來抱住医生的一条腿, 她說, 医生你救救我, 给我一个孩子, 给我一个男孩, 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下意识地跳起來, 他的手臂將女人的草帽碰翻了,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 与此同时乡村医生看见了一张世界上最丑陋的脸, 那是一张高度灼伤的女人的脸, 除了一双眼睛完好无损, 女人的肌肤就像一块枯黑的松树皮.
此后发生的事情对於乡村医生來說恍若梦境, 他记得女人拾起草帽冲了出去, 乡村医生受到了惊吓, 他瘫坐在那个窗洞前, 他以为女人已经走了, 但是紧接着他看见一只手从窗洞里伸进來, 是那只指甲缝里结满黑垢的手.女人在窗外說, 给我送子汤, 求求你, 给我送子汤, 让我报仇.
乡村医生惊惶中拿起桌上的一串药包, 他將药包递出去的时候触到了女人的手, 乡村医生强压心头的恐惧抓住女人的手指, 他說, 报仇报仇, 报什么仇? 女人抽脱了她的手, 她說, 等我有了儿子你就知道了.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很闷热.乡村医生记得他追出去看那个女人往哪里走, 他预感到這个女人日后將是小镇人谈天說地的话题, 他准备招呼对面理发铺、隔壁供销社的人看那个女人, 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些懒惰成性的人都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那个來自山上的丑陋的女人, 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妇一样穿过小镇的石板路,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乡村医生看见她在玉米地那里拐弯, 消失在通向山区的小路上.
整个下午乡村医生失魂落魄, 大约在四点钟左右他听见天边掠过一串惊雷, 雷声那么尖锐响亮, 使乡村医生和屋子里的几个女人都捂住了耳朵.不知怎么乡村医生想到了那个离去的女人, 他猜想此刻她正走在山路上, 那个女人正在电闪雷鸣中赶路, 乡村医生为他的一个幻觉感到不安, 他依稀看见一道蓝色的闪电击中了女人头上的草帽, 而女人手中的药包已经破碎, 黑色的药草全部在泥泞的山路上.
王堡一带的人很少下山來, 他們种植玉米、红薯和苹果, 终日粗茶淡饭, 身子却比进入小康生活的小镇人结实健康.很长一段时间里乡村医生喜欢与病人聊聊王堡的那个女人, 但是谁也不认识她.镇上没有人记得這么个戴草帽的女人, 他們对這个故事没有产生足够的兴趣, 当乡村医生着重谈及她求子与复仇有关时, 這些人的评价还是一句话, 那个女人是疯的!
第二年春天供销社的流动售货车去了王堡, 回來时带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說王堡有个黄花闺女生了孩子, 生了三天三夜, 最后产下了一个巨婴.說巨婴有十八斤重, 看上去就像个三岁大的男孩, 皮肤黝黑, 嗓音雄壮, 右手手指有六颗, 更神奇的是巨婴的小鸡鸡, 它被供销社的人描述成一根优质胡萝卜, 供销社的女职员瞪大眼睛說, 骗你們是狗, 他的小鸡鸡旁边已经长出一圈毛毛來了!
乡村医生当时在供销社里买香烟, 他仗着自己的医学知识呵斥那些女店员, 說他們没有脑子, 轻信别人的谣言.有个女店员却冲着乡村医生說, 你才没脑子呢, 怎么是谣言, 我們亲眼看见那孩子了! 乡村医生說, 你們怎么知道那孩子才生下來? 王堡那地方的人不开化, 神神鬼鬼的, 兴許那孩子就是三岁大了呢? 女店员还是一付受了冤枉的样子, 大叫一声, 我們亲眼见她生的, 我們给那姑娘家送棉花和被子, 亲眼看见她在那儿生的.那姑娘的脸烧坏了, 没人娶她, 她是个姑娘家, 一村人都围在外面看她生孩子啊! 旁边有人嘻笑着說, 黄花闺女不偷汉, 怎么生孩子? 女店员仍然瞪大眼睛激动地說, 奇怪就奇怪在這里, 一村人都說她没偷过男人, 說是雷公让她怀的孕! 不由你不信, 要不她怎么就生下這么大个婴儿呢?
乡村医生猛然意识到什么, 他愣了一会儿, 說了声, 我的药! 拔腿就往他的小诊所跑.乡村医生心如乱麻, 他焦急地找出去年的工作日记, 找到了那天下午的发药记录.他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名字: 居春花.他还看见自己在病人婚姻状况和不孕病因栏里打了几个问号.
乡村医生回忆起居春花提走了六包药.他对自家祖传的药方突然感到一种恐惧, 与雷公让姑娘家怀孕的說法相比, 乡村医生情愿相信是自己配制的送子汤创造了這个传奇.从春天开始, 乡村医生悄悄地提高了他的送子汤的价格, 有的病人对他的做法表示了不满, 乡村医生没有把居春花怀孕的事作为炫耀的资本, 他知道這种奇迹毕竟是奇迹, 說多了反而让人骂你是江湖骗子, 所以乡村医生就把那本工作日志摊在桌上, 他用圆珠笔指着那页纸說, 王堡的居春花就是在我這儿配的药.每逢此时病人的脸上就出现了相仿的惊喜的表情, 他們說, 我說的嘛, 雷公怎么能让人生孩子? 闹半天还是你的药啊.乡村医生就淡然一笑, 說, 我的药, 力气大, 一分价钱一分货.
有一天一群怀抱孩子的妇女仓皇地出现在小镇的街道上, 从他們脖子上的银项圈不难看出他們來自山上的王堡.女人孩子混杂在一起的哭声惊动了所有小镇人, 他們看见那些王堡的母亲笨拙地抬着孩子的手, 所有孩子的右手都用破布和棉絮包扎着, 血迹斑斑.一个王堡女人举着她儿子的手向路人哭诉, 再次提及了居春花的名字, 她說, 居春花生的不是孩子, 是个狼崽啊, 那狼崽把孩子的手指咬断啦!
他們啼哭着撞进了乡村医生的诊所.乡村医生从來没见过這种架势, 慌了手脚, 他发现那些孩子的右手小拇指就像刚刚被联合收割机碾过, 它們像可怜的庄稼一样倒伏在手背上.乡村医生对不孕妇女很有办法, 但是面对這些小拇指他急得满头大汗.他寻找着红汞和药棉, 嘴里一迭声地问, 這是怎么回事? 你們王堡有疯狗吗? 王堡的母亲們又大声嚎哭起來, 她們說, 不是疯狗, 是居春花生下的怪胎儿子, 他满地跑着咬小孩的手指啊.乡村医生說, 這怎么可能? 那孩子才半岁大, 牙还没长出來.王堡的母亲們就說, 医生, 那孩子的牙已经出齐啦, 他咬人比狼还狠.乡村医生說, 這怎么可能? 他才半岁大, 走路都不会呀, 女人們又叫起來, 說, 医生, 那不是一般的孩子, 是魔鬼呀, 他生出來八天就满地乱跑, 到处叼人的奶头, 我們都让他喝了奶水, 他力气大得吓人, 推他也推不开.乡村医生惊惶地瞪着眼睛, 怎么可能? 他妈妈, 居春花, 她不管自己的孩子吗? 女人們這时都纷纷嚷嚷起來, 她們說, 医生你不知道, 是居春花教的呀! 她儿子咬人的手指, 她就在旁边看, 她还笑! 乡村医生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居春花的丑陋焦黑的脸, 他沉吟了一会, 问, 這居春花, 她到底要报什么仇? 王堡的女人們一下就不說话了, 乡村医生从她們脸上看出一丝内疚和自责, 有个女人說, 我們对她是不好, 可是也不能怪我們, 她那模样太怕人了.另一个女人說, 我們主要是不让孩子看见她, 孩子胆小, 怕把孩子吓着.這居春花不是人啊, 她要报仇也该冲着大人來, 怎么把仇结到孩子身上來? 乡村医生开始点头, 他似乎有点明白這件事情的來龙去脉了.我懂了, 乡村医生說, 为什么咬小拇指? 她要她的孩子跟你們的孩子一样, 大家都只有四颗手指.女人們都赞同他的分析, 她們說, 居春花, 她的良心是狼粪做的! 七个孩子, 七颗小拇指, 乡村医生像扶苗一样固定在纱布里, 他知道這样不能解决问题, 所以他建议王堡的母亲們坐拖拉机去县医院做手术.在那些女人抱着孩子等待拖拉机到來时, 乡村医生抽空打听了居春花的情况, 当然主要是她脸上的大面积的的伤, 王堡人的回答使他感到意外, 她們說, 她从娘肚子里出來就這样, 怪不了谁.乡村医生一时无言, 后來他就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居春花, 他的眼睛闪闪烁烁地看着那些焦急的女人, 他說, 居春花有没有告诉你們, 她是在我這儿配的送子汤.女人們都木然地看着乡村医生, 她們似乎不明白他的用意, 有个女人突然大叫起來, 說, 什么送子汤呀? 我們王堡人现在都闹明白了, 哪來什么送子汤, 哪來什么雷公? 居春花是跟一匹狼, 才生下个小狼崽! 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是人都嫌她, 就是狼不嫌她嘛.
乡村医生意识到面对這群悲愤过度的母亲, 他已不能打听到关於居春花的真实面目.他想要验证這个传奇的实质, 要验证他家祖传的药方, 必须自己到王堡去一趟了.``
乡村医生去王堡的那天是个阴天, 为了防备下雨他带了一把雨伞.路不好走, 乡村医生走到半山腰时已经衣衫尽湿, 他看见了山坡上王堡的那些黄泥房屋, 看见著名的王堡大苹果喜盈盈地挂在果树上.在村口乡村医生看见一个正在摘苹果的女孩, 他问女孩居春花家怎么走, 女孩好奇地看着他, 反问道, 你是警察吗, 你是來把狼崽带走的吗? 乡村医生还没說什么, 女孩就把她的右手伸给他看, 她說, 狼崽也咬了我一口, 我躲得快, 就留下点牙印.乡村医生不知怎么不喜欢女孩对巨婴的称呼, 他和蔼地对她說, 不能随便叫人狼崽, 他跟你一样, 也是个孩子, 不过是生长发育得太快而已.女孩清澈天真的眼神使他忍不住地向她透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說, 你知道吗, 巨婴的妈妈居春花喝了我的药汤.
乡村医生跟着女孩走进村子, 马上就察觉到笼罩在王堡上空的紧张异样的气氛, 許多王堡的村民提着锄头、铁耙向大槐树下的一座土屋涌去, 大人們一个个脸色阴沉, 孩子們则像过节一样欢天喜地, 乡村医生看见大槐树下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乡村医生问女孩, 出了什么事? 女孩說, 他們要把居春花和她儿子撵出村子, 不让狼崽再咬人了.
乡村医生快步向前走去, 他风风火火拨开人群, 引起了王堡人的注意, 他們都瞪着他, 问, 你是什么人? 小女孩在后面喊叫着, 說, 他是县里來的警察, 來把狼崽抓到监狱里去! 乡村医生无心解释什么, 他急於要见到那个巨婴, 众人不明就里, 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推开居春花家虚掩的门, 差点撞到了正在哺乳的那母子俩.這番景象不仅使乡村医生错愕, 也使外面的人群一片哗然, 谁也想不到這种时候居春花母子在安享天伦.乡村医生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居春花正缓缓地放下她的儿子, 他看见了那个真正的巨婴, 巨婴看上去大约有七八岁大, 皮肤状如黑炭, 眉眼却还周正, 他好奇地看着乡村医生, 說, 你是警察? 你为什么要來抓我? 乡村医生继续后退着, 他向巨婴摇着头, 一边向居春花喊, 我是流水镇的张医生, 你还记得吗, 你服用了我的药汤.越过巨婴硕大的头顶, 他看见居春花扶了一下她头上的草帽, 她的脸还是躲藏在草帽和布条的阴影里, 但他能觉察到她的漠然, 他看见居春花拍了拍巨婴的头顶, 居春花沙哑而平静的声音使他如遭雷击.
你爸爸來了.孩子, 叫他爸爸.居春花对巨婴這么說.
乡村医生惊呆了, 他站在那里, 听见旁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嘤嘤嗡嗡的声音, 乡村医生看见巨婴的那只不大不小的右手, 只有四颗手指的右手正急切地向他伸过來.他看见巨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巨婴红润的嘴唇已经启开, 巨婴即將向他吐出那个简单而响亮的音节, 爸、爸.乡村医生终於狂叫起來, 不, 不是! 乡村医生丢下了他手中的雨伞, 推开王堡的人群冲了出去.他感觉到后面有人在追他, 他們向他叫喊着什么, 但巨大的恐惧感使乡村医生丧失了听觉, 他听见的声音近似冬天旷野中呼呼的风声.
秋冬之季流水镇的乡村医生身体不适, 躺在家里静养了一段时间.镇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王堡之行, 等到乡村医生再次出现在小诊所时, 人們都向他打听他得的什么病, 乡村医生对自己的病情讳莫加深, 他說他只是受到了一点风寒.
小诊所一开张, 四周围的不孕妇女又蜂拥而至, 但令他們失望的是乡村医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对他們的态度非常冷淡, 而且每次配药都是小剂量的一小包, 有的不孕妇女当面埋怨說, 张医生你是怎么回事? 多拿药多给钱, 你每次都像配砒霜似的, 這么一点药有什么用? 乡村医生仍然拉长了脸, 他冷笑着问那些妇女, 你不想要巨婴吧? 你要是想要个正常的孩子, 這点药就够了!
冬天的时候乡村医生经常和对面理发师傅坐在一起晒太阳.乡村医生对來往於小镇的陌生人, 始终有一种特别的警觉, 他曾经关照过理发师傅, 一旦看见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 一定要招呼他一声.理发师傅当然要刨根问底, 乡村医生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只是說, 是个冤家, 她迟早要找上门來.
临近年关的一天, 小镇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女人, 女人的手牵着一个十來岁的男孩, 看那母子俩破衣烂衫风尘仆仆的样子, 人們联想到的是山南地区的水灾, 許多灾民都在富足的流水镇一带行乞.母子俩经过面条铺的时候, 好心的老板娘端了一碗别人吃下的面条追出來, 递给那男孩, 没想到那男孩怒目圆睁, 手一挥, 一碗面条全泼到了老板娘的脸上.老板娘尖叫起來, 她掸去脸上的面条, 追着戴草帽的女人骂道, 该死, 该死, 你這当娘的, 怎么养的孩子? 老板娘看见女人侧过脸, 突然掀起草帽上的补圈, 露出她的焦黑丑陋的脸, 她說, 我這样的娘, 就养這样的孩子.
面条铺子离乡村医生的小诊所不远, 他听见了老板娘受惊的尖叫声.当他想出去看个究竟时居春花和巨婴已经站在诊所的台阶上了.他看见巨婴手里抓着他那天丢在王堡的雨伞, 乡村医生的头脑一片空白, 他喃喃地說, 果然來了, 我知道你們会來, 可我跟你們没关系呀.
头戴草帽的居春花在阴影中注视着乡村医生, 在阳光下能够看见一些尘土从她的身上草帽上冉冉升起, 居春花似乎没有听见乡村医生的低语, 她推了巨婴一下, 說, 把雨伞还给你爸爸.
乡村医生看见巨婴向他咧嘴一笑, 露出一排焦黑的饱经沧桑的牙齿.他把雨伞塞在乡村医生的手里, 随即用他的右手揪住乡村医生的胡子, 乡村医生看着巨婴的四颗手指, 四颗手指浑圆粗糙, 它們在他的下巴上放肆地运动着.在巨婴的抚摸下乡村医生浑身颤索, 他觉得自己突然萎缩了, 像是一个婴儿, 而那个來自王堡的巨婴, 他的嘴里喷出一股蒜头混合着烟臭的气味, 使乡村医生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 那么难闻的噩梦般的气味, 与他父亲和祖父的口臭如出一辙.恐惧和厌恶占据了乡村医生的心, 他抓住巨婴的手腕, 說, 别這样, 我不是你爸爸.
巨婴回过头看着他母亲.乡村医生也回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居春花, 他說, 這种事你不能骗孩子, 谁是他爸爸? 這种事情你不能信口胡說啊.他看见居春花站在阳光地里, 居春花突然打了一个嗝, 她說, 他說不是就不是吧, 他不是你爸爸就是我們家的仇人, 孩子, 报仇, 报仇!
然后乡村医生就挨了那记响亮的钻心刺骨的耳光.乡村医生看见巨婴挥起他的四颗手指的巴掌, 巨婴大叫着, 报仇, 报仇! 乡村医生跌坐在台阶上, 不仅感觉到那记耳光的力量, 而且他依稀看见了传说中的晴天霹雳, 晴天霹雳击中了他的脸颊, 乡村医生忘了疼痛, 任凭恐惧的泪水奔涌而出.正逢年关, 小镇上已经有孩子提前放响了爆竹, 在居春花母子消失的地方, 一个卖年货的货郎正在和几个妇女打情骂俏.乡村医生忍痛打量着节日前的小镇, 他想這些糊涂的人啊, 他們不知道巨婴已经來了, 他們还蒙在鼓里呢.他們不知道巨婴和他的母亲正在小镇徘徊, 复仇的耳光將代替烟花爆竹, 就像晴天霹雳, 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疼死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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