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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女郎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裘莉总归是别人的女友.

  我认识她的时候是大学一年级.那时我們同班, 她穿着平跟鞋、白短袜, 长发晃來晃去, 我的心也随着晃來晃去.

  当时她的男友是网球高手, 建筑系的仇家强.尽管他是一个俊男, 家里有钱, 然而嫉妒心太强......裘莉跟表哥去看场电影也挨他的耳光.他們好了1年便分手了.

  那年的圣诞舞会, 我准备去邀请裘莉, 可她已经跟着华国坚去跳舞了.

  裘莉是一朵花,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不止是我一个人.

  舞会上我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 但是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请她跳舞, 遭华国坚的白眼.

  那夜回家, 我一整夜没睡, 近天亮的时候, 我偷偷哭了, 那是我可悲的初恋, 我爱上了裘莉.

  第3年的时候, 裘莉的男朋友是邱志盟.

  3年同学, 我与裘莉并没有正式交谈过, 直至近毕业的时候, 一个下午, 我抱着书本走过校园, 有人在我身后唤我: "陆同学! 陆同学! "

  我一转头, 是裘莉! 我呆住了, 心蹦蹦跳, 强自镇静.她离得我是那么近, 我可以数清她那长长的睫毛.

  "裘莉", 我听见我自己說, "有什么事吗? "

  她笑一笑, 露出雪白的牙齿, "陆同学, 听說你的围棋下得很好? "呵, 只是這种小事.

  "不敢当."

  "教不教人? "

  "自然."你要学?

  "我有个弟弟想学围棋, 可否帮助指点他一下? "

  我略为失望: "我自己也是初入门, 我可以教他基本技巧, 下棋靠天聪, 不用师傅."

  "陆同学太客气了."她笑, "谢谢, 我让他跟你联系."

  我点点头.

  她娇俏地再道谢, 摆摆手, 走了.

  我永远记得那天阳光普照, 树叶的影细细碎碎, 映在她身上……那个情景, 如一幅照片般长印我心.

  她弟弟來过我家数次, 小子非常聪明, 一学即会, 一会即通, 一通即精, 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弑师后就不再來了, 我倍增怅惘.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裘莉.

  我尚未毕业就往加拿大去念书, 继而升硕士.暑假回來, 听說裘莉结婚了.嫁的是一个商人, 姓殷.

  我又到异国去念博士.

  冰天雪地中老想起裘莉南国女郎的风情, 但她总是别人的女郎.

  再回香港的时候, 我已35岁, 事业小有成就, 任皇冠化工厂的副厂长.商界人士抢订皇冠厂的产品.

  仇家强已是有名气的建筑师, 一天他來看我, "小陆, 他們都說皇冠厂有个化学工程师是中国人, 我听他們形容, 就疑心是你! 15年不见, 可好? "他笑问, "结了婚没有? "

  "没有."

  他眨眨眼, "聪明人."我答不出."你呢! "我问.

  "结婚很久了, 3个儿子."他說."你必需到舍下吃顿便饭.明晚如何, 可千万不要把女朋友一起带來, 我顺便再约几个旧友."

  "我没有女朋友."

  "呵? "他一怔, 随即笑道, "刚回來, 我替你介绍."

  我說: "你仿佛很有办法似的."

  "你仍然是那么沉默寡言、孤芳自赏, 小陆, 在大学时期, 人人都說你冷僻到极点."

  "是吗? "我诧异, "我自己认为我做人最随和不过."

  "嘿, 太没有自知之明了."仇取笑我.

  赴约的那日, 我见到大学同班的大部分同学, 仇家简直为我开了一个盛大的宴会.

  华国坚, 邱志盟他們全在, 但我没见到裘莉.

  人家的太太有什么好见呢? 我问自己, 但她也是我們的同学, 仇家强应当邀请她.

  女宾不少, 但没有熟面孔, 十來名年轻的姑娘花蝴蝶似的穿插在客人当中, 然而我格外想念当年的裘莉.

  我捧着杯子独自坐在角落.仇太太知情识趣, 过來招呼我, 陪我說话.

  "怎么? 看中哪一位小姐没有? "

  我有点腼腆: "都任我挑吗? "

  她笑: "哟年轻有为的厂长兼总工程师, 又从來没结过婚, 那还不成了香饽饽? "

  我忽然对仇太太透露心声: "人不如故."

  她诧异问: "故人是谁? "

  "大学同学."

  仇太太說: "陆, 我不是倚老卖老, 借着仇家强的交情來教训你, 你那故人今年怕也35岁左右了吧? 岁月不饶人, 35的女人已经非常的苍老难看了, 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回事, 你很久没见过她了吧? "

  我微笑, "15年了."

  "她已经不是15年前的那个她了."仇太太感喟.

  我彷徨: "可是仇家强仍然是老样子."

  "男人就占這个便宜, 不显老."

  "不让我见她, 我是不死心的."

  "既然是同学, 何不托仇家强? "她好奇地說, "是谁? 叫什么? "

  "裘莉."

  "呵, 原來是裘莉! "仇太太的声音诧异兼惋惜, "她大学时的男朋友已是多得出名, 后來结婚了."

  "是, 嫁了个商人."

  "有两个孩子, 离了婚, 现在搬了出來住, 孩子跟丈夫那边......哈, 你真想见她? "

  我說: "有她的电话吗? 我自己处理這件事好了."

  "你等等."

  仇太太把电话交我手中的时候, 跟我說: "那边穿白裙的女孩子, 是我表妹, 24岁, 大学刚毕业, 你如果在故人那边失望的话, 随时跟我联系."

  如果我要的光是个青春貌美的女孩, 我早结了婚了, 还到香港來挑呢!

  电话打通了, 裘莉很大方地答允出來见我.

  我等了10分钟, 心头焦急.她出现的时候我一眼把她认出來了.

  "裘莉! "我叫她.

  她仍然那么苗条我想仇太太大概对她略有偏见, 才把她形容得那样子.我倾心於她的风韵与艳色.

  她看着我: "奇怪, 你們男人怎么不肯老? 你仍然像大学3年级时的模样! "

  她那少女的矜持与娇俏已经消失大半, 代之的是大方与体贴, 加上一份成熟美.

  "你好吧? "我由衷地问.

  "不太好, 离了婚了."她苦笑, "我們說些快乐的事......怎么, 你还没娶太太? ""没有呢."我有几分忸怩.

  她谅解地微笑: "你过去就是沉默寡言的, 咱們班的女同学都說你有点高不可攀的神情, 相貌特别清秀, 但是冷冰冰......不过也不怕, 你现在名成利就, 香港的姑娘最向往就是這些."

  "别损我了, 什么名成利就! "

  "如果她們不懂得欣赏你的气质, 那就冤枉了."

  我脸红: "裘莉, 我不知你以前在大学里也曾注意过我."

  "注意你? "她温和地說, "我对你印象很深刻呢."

  我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

  "裘莉, "我坦白地說, "這些年來, 我一个人在外头, 寂寞透顶, 也不用說了, 回到香港, 想与老朋友聚聚, 我约会你, 你不会怪我吧? "

  "怪你? 自然不, 我现在不是坐在這里? 只是靠老朋友也不是办法, 你最好找个女朋友, 成家立室, 那才一劳永逸呢."

  "你在做谁的說客? "我微笑问.

  "陆, 你还是那么斯文好脾气."

  她摇摇头.

  "孩子們好吗? "

  "顽皮啊, 简直不能控制."

  我看着她, 无限温馨, 這个别人的女郎, 现在我有机会追求她了.

  当天我送她回家, 约好星期天见面.

  星期天我驾车去接她, 她身边却站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我表妹."她向我眨眨眼.

  我笑, 我永远原谅裘莉, 這个傻蛋, 她真以为我把她当老同学, 便带个姑娘出來为我做起媒人來了, 真好笑.

  本來我有正经话同她說, 现在夹着个陌生的姑娘, 变得皮笑肉不笑, 上车时她还让那个姑娘坐前座.

  裘莉裘莉, 你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意.

  那姑娘是很漂亮, 也很会說话, 然而人家說, 情有独钟, 那夜我整晚都没有正经的朝她看上一眼, 而那个姑娘却未发觉, 还尽量地想加深我对她的印象.

  饭后我先送裘莉的表妹回家, 然后送裘莉, 在途中大家都很沉默.

  我先开口: "裘莉, 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什么? "她问.

  "你误会我想认识那种年轻的姑娘."

  "這是个误会吗? "她愕然, "君子好逑, 最自然不过."

  "是, 但我想约会的是你."

  "我? "她瞠目结舌, 指着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不能是你? "

  "我? "她还睁着眼.

  "是, 你! "

  "我都33岁了, 两个孩子的母亲, 一个半老徐娘, 你约会我做甚? "

  "裘莉, 你活在二十世纪, 你以为贞节牌坊在這年头还值得歌颂? "我索性將车停在路旁.

  "我不是這意思, 可是人家怎么說? 你从來没结过婚, 而我, 我......"

  "你怎么样? "我抢白她, "你三只眼睛四只嘴巴? "

  "话不是這么說……陆, 這件事发生得太迟了, 真是的."

  "迟? "我到今日总算有机会一吐苦水, "可是你一直是别人的女友, 名花有主, 我有什么机会? "

  她沉默.

  "只要你愿意, 何必理别人說什么? "我說, "除非你不愿意."

  "我愿意与你做朋友."

  "有发展没有? "我问.

  "陆......"她非常为难.

  可怜的裘莉, 她有自卑感, 所以這年头, 香港的社会始终是中国人的社会, 离婚的裘莉不管别人的观点如何, 自己先心怯了.

  我赌气地說: "我等了那么些年……"

  "人們会怎么說? "她问我.

  "我不管他們! "我不以为然.

  她笑: "你父母也不会赞同."

  "這你放心, 他們要是活着的话, 我喜欢的也就是他們喜欢的, 何况他們已经不在了, 否则也替我高兴."

  "可是我們是老同学, 只弟姐妹一般的感情, 我一时脑筋转不过來."她笑了, "你不是开玩笑吧? "

  我把脑袋枕在驾驶盘上: "我要是有句假话, 肝脑涂地! "

  "哟! 真可怕, 快别說這样的话! "

  "明天我來看你."

  "我要与孩子們见面."

  "孩子? 太好了, 我带玩具來."

  "陆......"

  "不必多說, 明天7点钟见."

  我"呼"地开动车子, 把裘莉送回家.

  我看我們之间困难重重, 我尚得披荆斩棘.

  第二天, 我买了儿童刊物与玩具上裘莉家.

  裘莉套一件毛衣, 穿一条牛仔裤, 配平跟凉皮鞋, 别有风味, 我非常着迷.

  我带着她与孩子們出外吃饭, 孩子們很乖很听话, 看样子非常有家教.

  "裘莉......"我开口.

  "這件事是没有可能的."她按住我的手, "陆, 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你有什么必要做两个孩子的继父? "

  "你又有什么必要为了孩子过寂寞的下半辈子? "我也反问.

  她不出声.

  我說: "不要拒绝我, 听其自然好不好? "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

  我們陆陆续续地约会, 她待我始终如一个老朋友, 一个星期见多次也不管用, 她已把我打入知己类, 她没把我当男人看待.

  周末我与邱志盟打球后喝啤酒, 他问道: "听說你常见到裘莉? "

  "是."我說

  "你对她有意思? "

  "是."我直认不讳.

  "這就奇了, 没想到你竟然对她有意思."

  我說: "感情這东西是很微妙的."

  "裘莉确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即使现在看來, 也胜过許多黄毛丫头.最理想的是二十七八岁, 到过外国, 念过大学, 又有事业心的那种时代女性! 成熟、独立、风趣、聪慧, 這才是好对象好妻子, 见过世面, 通情达理.但裘莉呢, 裘莉的确年龄太大了一点."

  我說: "我不觉得, 我一直喜欢她."

  "你不介意她有孩子? "

  我微笑.

  "你這个人真神秘, 咱們把所有的姑娘搁你面前随你选, 你却去跟裘莉."

  他拍着我的肩膀, "我佩服你的勇气, 做人应该忠於自己, 我想裘莉是幸福的."

  我喝完啤酒就向邱志盟道别.

  裘莉的隐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觉得每个朋友都认为她交了好运......以她那样的身分而终於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 而那个男人居然是从來没有结过婚的, 人品不错, 经济情况也过得去, 於是裘莉好比枯木逢春了.

  多么大的压力.

  我稍后与裘莉說起, 她耸耸肩: "我知道他們說什么, 多么不公平, 如果我真的疯狂地爱上了這个男人, 那么我愿意被世人非议我, 但是陆, 我没有爱上你呀, 多么冤枉."

  真不知道谁比谁更不幸, 說什么她也不肯, 我无奈.

  "我的条件有什么不好? 你为什么要排斥我? "

  "你的条件太好了."她温和地回答, "以致我們做朋友都有困难.陆, 說实话, 我想疏远你, 我觉得朋友們对我不公平."

  "不要理他們.你只是不愿意为我背這种罪名."

  她略为沉吟, 然后抱歉地說: "是的.你說得对."

  "为什么? "我问, "为什么你的时间总不属於我? "

  "陆, 這也許就是缘分."她拍拍我的背部, 以示安慰, "倘若真把你视为一个归宿, 那未免太委屈你了."

  "你真是我的知己."我說.

  "你回去想想."她笑, "我看上去像你的大姐姐......"

  "胡說! 你为什么不說你像我妈? "

  我的心隐隐作痛.

  這件事之后, 我也不再"威逼"她, 我尽力照顾她, 有很多事, 不待她开口我已经先做到, 我的心灵上也比较有寄托.

  裘莉有时会惋惜地說: "只怕你与我在一起久了, 名誉不好, 好姑娘也不肯嫁你."

  与她共度的时间, 我是珍惜的, 我不是一个激烈的人, 不善於表达感情, 這种温和的方式, 比较适合我.

  我的感情并不是没有着落的, 裘莉时常回报我, 周末她会煮大锅大锅的好菜, 待我取回家吃, 替孩子买冬衣的时候, 顺道也替我置一件背心之类.

  如果我邀请她看电影, 她也欣然答应.但是大型的舞会宴会, 我恳求她为女伴, 她就是不肯应允, 推說出不了大场面.

  她还是怕人看见.她不陪我, 我就索性不去這类地方.

  裘莉很内疚: "陆, 你30多岁了, 该成亲了, 不要再拖下去, 现在仿佛我霸着你似的, 害你浪费时间."她停一停, "如果没有我, 你想必会约会其她的姑娘."

  我微笑, "你真是个千古罪人."

  "拜托拜托, 咱位别再见面了."

  "你不见我, 难道不会想念我? "

  "我非发个狠去嫁了人算了."

  "为我胡乱去嫁人? 那不如胡乱嫁给我算了.我一样可以保证你与孩子們的幸福."

  裘莉不响.

  但是没隔多久, 华国坚给我带來消息, 說裘莉跟一个老医生走得很密.

  我不感到意外, 也没有伤心, 我只是呆了半晌.难道命中注定, 她永远不会属於我? 但至少她应当在事前告诉我.

  为此我很不悦, 黯然伤神, 也不去求她证实与解释.

  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來邀请我教她弟弟下棋, 为什么我不懂把握时机, 立刻追求她? 为什么不? 为什么要拖到如今? 只因为她是别人的女郎?

  就算她当时有男朋友, 我也可以与别人争一长短, 为什么我要维持不与人相争的尊严, 以致蹉跎到今日?

  如今我們两人都30多岁, 没有多少日子剩下來了, 我还保留些什么? 有保留的就不是爱情.

  我大喊一声, 冲到她家里去.

  我激动的說: "裘莉, 我豁出去了, 我不再冷静等待你的时间.一切都要自己争取, 我不管, 那个老医生如果斗得过我, 叫他放胆过來好了! "我挥舞着拳头, "我不能再等待, 也不能再容忍你又一次地成为别人的女郎! "

  裘莉凝视我, 忽然双眼充满了泪水.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我嚷, "谁要做一个痛苦的君子啊, 我情愿当一个快乐的小人, 我不管了, 裘莉, 我......"

  她已经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成功了! 她不再是别人的女郎了! 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 嗨呵, 我终於胜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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