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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与情妇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父亲一定很爱她, 他买了一件银狐的大衣给她, 又买了一只两克拉的方形钻石.父亲并不是一个十分大方的男人, 因为他的情妇太多, 如果他一直大方, 那会使他破产, 但是对她, 仿佛是不一样的.我甚至听說, 暑假当我到伦敦去看母亲的时候, 她睡在我的房间里.

  母亲还是老样子, 结了婚生了我还是那么美丽, 她的美丽是不能形容的, 可是一个黄种英籍的中年妇人住在一个白种人的国度里, 也结识不了上等人, 她长年累月的寂寞着, 跟她的屋子一样, 每天大门外故着两只洗净了的牛奶瓶子, 空气阴凉如明镜.然而這对她的寂寞并没有什么帮助, 所以她养了一只猫.

  父亲一点也不寂寞, 每天他总有办法在早晨四五点钟回來.

  有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会笑, 然后說: "你只是我的女儿, 快去睡, 你的功课已经够坏了."

  這个暑假我不必但心什么, 我已经被开除了, 他們在我的书包中搜出迷幻药的时候便把我开除了.我很安乐, 我觉得能够令父亲烦恼一下简直是一种享受, 他总得抽点时间出來为我操心.

  他說: "如果再這样, 你得去伦敦与你母亲住, 念那边的学校."

  然后我想起了母亲, 略圆的鹅蛋睑, 高而挺的鼻子, 略有点厚重的嘴唇, 但是這一切都被她美丽的眼睛镇压住了, 在母亲不可置信的大眼睛中, 可以看到她心中一切的变幻, 她的快乐, 她的悲哀.她有一双令人不置信的大眼睛, 正如别人问我, "小梅, 你的眼睛可不像你爸爸呢."

  我答应去陪妈妈, 但是我没答应把书念好, 每当爸爸的女朋友們打电话來的时候, 我会說: "我是他的太太, 你有什么话, 跟我說也是一样."爸爸并不重视這些女人, 他任我放肆着.直到她出现为止.

  她穿一件白T恤, 一条很好的牛仔裤, 一条金腰带, 一双金色的高跟鞋, 她长得很漂亮, 有气质, 脸是狭长的, 与妈妈没有一点相像.她大概廿七八岁, 正是适合结婚的年龄.而我的爸爸, 必是這一类女人结婚的最好对象.

  我說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她, 她打扮得很合时, 太合时了, 我相信她一定是为了取悦我的父亲才這么做的? 爸爸是相当俗气的一个人, 他不希望女朋友太标新立异, 但是也不希望女朋友看上去是个苦朴朴带灰的人.我相信她不见我爸爸的时候, 一定穿得比较轻松, 也要比现在可爱一点.

  我看了看她說: "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你不用花费力气來讨我的好."

  她看看我, 她看看我父亲, 然后她說: "我并不想取悦你, 为什么我要取悦你? "

  "因为你知道我爸爸爱我, 如果你爱爸爸, 并且要想嫁给我爸爸, 你一定要装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出來, 所以你要取悦我, 表示你并不介意你未來的丈夫有一个這么大的女儿, 表示你將來会跟她处得很好."

  "是吗? "她說: "這主意好像不错, 但是你没想到, 我并没有意思要嫁你父亲, 就是因为你父亲离过婚, 并且有這么大的一个女儿.男人多数嫌女人离过婚, 怕关系太复杂, 但是女人也可以一样的挑剔, 不相信你问你父亲, 我会不会嫁给他? 我只是他的女朋友, 說得比较通俗一点, 我是他的情妇."

  我问: "你叫什么名字? "问得很没有礼貌.

  "玛丽亚."

  "你是不是那种只有一个英文名字而不会說英文的女人? "

  "小梅."爸爸說.

  "有什么分别呢? "她问: "我們都是女人, 我們都有一颗心, 這颗心一般的都会流血."

  "那是不对的, 有稍許的分别, "我說: "有些女人比较蠢, 精神坚强, 百折不挠, 坐在麻將桌子上便可以忘记一切, 一年可以换三百个男人.有些女人很脆弱很美丽、像我的母亲, 午夜坐在黑暗里, 只看得见她一双闪闪发光而混乱的眸子, 她不能忘记.而且有些女人很幸运, 有些女人不幸运.有很多分别, 你是哪一种? "我追问.

  玛丽亚真的在想, 她把我的话全听进去了, 而且在思考.

  我這一生來, 每一个人都不把我当孩子, 每个人都不把我的话当正经的一回事, 只有玛丽亚, 她真的在想, 我忽然被感动了, 我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答我的问题: "我是一个潦倒的女人.一向际遇不好, 所以心中愤然不平, 很多人不喜欢我."

  爸爸忽然不耐烦了, 他說: "你們两个居然也聊得上.玛丽亚, 你与她說上那么多干嘛? 你再說她也不会明白你有什么不满, 对我单独說好了, 孩子們懂得什么潦倒不潦倒的? "

  玛丽亚不出声, 她有很好的忍耐力, 就像我的妈妈一样, 但是我的确不明白, 她穿得那么时

  髦, 插金带银的, 怎么会是潦倒? 我真不明白.

  之后我們三个人沉默良久, 然后便开饭了, 這一顿饭吃得非常的静, 玛丽亚吃得很少, 也不替父亲夹菜, 她不像是那种会侍候男人的女人, 這一点脾气倒与母亲很相像.妈妈始终不肯奉承男人.

  這个玛丽亚, 我不必替她但心, 凭她這副脾气, 与父亲在一起, 长则三个月, 短则一个月, 爸爸再喜欢她, 恐怕也是不愿意迁就她的.

  忽然玛丽亚问我, "你手上是什么疤? "

  "香烟烫的."我說.

  "不痛吗? "她眼睛里露着震惊.

  "不痛.吃药时怎么知道痛? "我說: "只知道好玩."

  "將來你的男朋友问你, 你怎么回答? "

  "我会告诉他, 我是一个堕落的少女, 我是个坏女人."

  我笑, "我才不但心將來, 运气好, 即使是应召女郎, 也会被丈夫供养着.我妈妈自幼品学兼优, 就是太优秀了, 所以一生默默的渡过, 午夜梦回, 她一定很后悔她年轻的时候没有太荒唐吧! "

  爸爸提高了声音說: "我的女朋友這么烦, 我的女儿比她话更多, 我們可不可以静一静? "

  我說: "我却觉得我們這里话最多最噜嗦的, 是我的爸爸.爸爸, 人到中年百事哀."

  爸爸又问玛丽亚, "你见过這样的女儿没有? 真的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笑.

  "什么都可以做, 毒品是不能碰的二碰毒品, 就没有尊严了, 人家叫你做什么, 你便只好做什么."玛丽亚說.

  我不出声.我不想再与她辩下去.那么母亲呢? 她一点嗜好也没有, 但是因为婚姻不如意, 使她闷闷不乐, 郁郁终身, 她又做错了什么? 我觉得一个女人的命运可以受自己控制的地方太少了.

  再洁身自爱, 到头來还是违心愿, 我的论调与她們不一样, 我喜欢放任, 我喜欢不负责任, 我喜欢畅所欲为, 我要与妈妈完全相反.

  吃完饭之后爸爸把玛丽亚送回家, 他叮嘱我說: "别出去, 我马上回來."

  他果然马上回來了.

  过没几天, 我私底下约会了玛丽亚, 她這一次穿得非常的漂亮."肯诺"的宽裤子, 藕色的, 一件雪白的丝衬衫, 一双凉鞋, 穿得那么时髦, 动作却這么潇洒, 而且這次一点妆

  都没有化, 年纪虽然不小了, 但是还带点少女介乎少妇之间的风韵.

  我說: "我打听过你了, 你是一个出身更好的女子, 怎么会跟我爸爸搭上的? "

  "你的语气中, 像是看轻了你的爸爸."

  "他的趣味很坏, 他不过是运气好, 做生意赚了一点钱, 喜欢女人.对於男人, 任何女人都是一样的.你浪费了你自己, 你一定是知道的."

  "我知道."

  "因为你寂寞? "我问.

  "你好像知道得很多, 你年纪还很轻呢."她笑一笑.

  "我比别人看得多, 我把读书的时间省下來观察人生."

  "读书是很重要的."她劝我.

  "你呢? 妈妈呢? "我笑问: "你們还都不是大学生? 你們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是弃妇, 一个是情妇, 都不能是善终吧? 还比不上街边的一个泼妇, 可以拔直喉咙, 把那臭男人痛骂一番, 出口乌气."

  玛丽亚笑了, 笑看笑着, 忽然像是被什么呛住了喉咙, 咳嗽了几下, 眼睛就红了.

  我說: "不过爸爸还是很喜欢你的, 我看得出來, 也許他也知道你与众不同的地方, 她送你礼物, 那太不简单了, 他是一个算盘很精的人."

  玛丽亚不出声.

  "但是你在他身上也得不到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情, 這是其一, 他的钱都在妈妈那里, 這是其二, 他不可能再结婚, 這是其三.其责你还是早早离开他好, 人是有感情的, 日子长久了, 你的名誉也不好, 趁现在时间短, 你來个撇清, 人家就无可奈何了."

  "可不是."玛丽亚还是笑, "你还是个孩子哪, 没想到說出來的却可以是至理名言."

  "爸爸身边少不了女人, 他跟谁在一起都一样, 没有你也会有其他的人, 但是你未免太委屈大牺牲了一点.我调查过你, 以你自己的能力与正当收入, 你可以买比這更大的钻石与更好的皮裘."

  "你是好言劝我, 我明白."玛丽亚說.

  我忽然想起妈妈, 她們两个人在某方面是很相像的, 有点滥用感情, 对世上的事大认真, 這又有什么好处呢.

  玛丽亚最后对我說: "你长大了, 必然是个最潇洒的女人, 替我們出气的, 來, 我祝你一帆风顺

  ."

  我向她学学啤酒杯子.

  我真的有点喜欢她了.

  我问爸爸: "你是怎么认得玛丽亚的? "

  "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开头觉得她很好, 后來便发觉她有点怪怪的.小梅, 爸爸要出差到外国去一趟, 大约两个礼拜, 回來趁机会把她撇掉, 你看怎么样? "

  我說: "她肯吗? "

  "不肯又怎么样? "爸爸反问: "你也知道她自己有事业, 又不是职业情妇, 她自尊心很强, 况且大家都是成年人, 难道她还会大闹不成? "

  我静静的听着, 做情妇也不一定有好下场.

  爸爸去了, 回來的时候果然是静悄悄的, 没有惊动朋友, 隔很久玛丽亚打过一次电话來, 她问我父亲回來了没有.我說回來了.

  她那边静了很久, 我提醒她, "他如果想见你, 他自然会找你的."玛丽亚笑了, 她是一个明白人, 以后没有再來过电话.从此以后她消失了.

  是爸爸令她消失的, 谁知道呢? 或者他們早有默契, 這么短的一段故事, 只好算是狭路相逢, 与缘份无关, 爸爸专门走狭路, 专门看窄路上有机可乘的女人.可能对於玛丽亚, 又是另外一回事吧! 也許她心里有点难过口口谁知道呢?

  爸爸忘得最快了, 对於這种事, 爸爸一向是忘得最快的, 不久他又另外有了情人.我的功课始终不能升级, 於是爸爸要把我送到妈妈那边去.

  妈妈为了這件事赶回來, 与爸爸商量, 爸爸在很平和的气氛下接见她.我心里想, 夫妻到底是夫妻, 只要我在人世间, 他們总还是要见面的, 一个倩人再出色, 也还是情人, 爸爸与玛丽亚天天见面, 不过两个月左右, 也就烟飞灰灭, 影子也没有了.我也知道他們是不会长久的, 但是也不能短到這种地步, 爸爸与一个舞女便來往了近两年, 那舞女临走之前还把我們客厅的大镜子都打破了, 爸爸也不过只摇摇头說: "她要倒霉七年."照迷信的說法, 打破镜子是要倒霉那么久的.后來我想也一定是那个女的倒霉, 因为爸爸一直很得意.

  妈妈问我要不要跟她走.

  我說: "跟你多吃苦, 又连带累了你, 不如跟着爸爸算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這个学期我一定用功."

  妈妈又回英国去了.我答应要做的事, 果然都做到了.至少要弄个升班吧, 我想.於是闷在家中读书, 那班朋友來找一两次找不到人, 便也算了, 他們还会愁找不到人玩吗? 成绩表拿來, 我自己吓一跳, 居然五十七人考了第三.

  我打电话找玛丽亚, 好让她也高兴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我要她也分享一番這个乐趣, 但是电话号码仍旧一样,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温柔地向我解释, 前住房客已经搬走很久了, 他們在那里居住, 也已经是半年以上的事了.

  我很惆怅, 或許只有這样做才是最最聪明的, 等到我們要找她的时候, 她已经失踪了.

  我再到她公司去找, 也說早已离了职.她這样做是为什么呢? 她太重视父亲了, 爸爸是不会再去找她的, 她不必为了他而牺牲這么大.也許她要躲的, 只是她自己, 而不是别人.

  我没能找到玛丽亚.我把成绩表寄给妈妈.我改了, 爸爸没改, 他依然是夜夜笙歌.一副风月不知人事改的样子, 与他同住, 要有很大的耐心才行.但是渐渐我也明白了他的寂寞.他曾经耽在家中一个星期, 到第八天的时候, 闷得几乎爆炸, 然后又出去了, 回來之后, 只见他一个人拿着杯酒喝, 比出去之前更无聊.

  从前他不会這样, 从前他带着女人进进出出, 不当一回事, 谈笑风生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也不一样了, 每天放学我居然纹风不动的坐着做功课, 给母亲写很长的信, 连姻都戒掉了, 一切药都不碰, 零用钱拿來买书看, 什么书都有, 有时候父亲连我的书都拿去看.

  有一日他问我: "你记不记得爸爸以前有个朋友叫玛丽亚? 她家里有很多书."

  "那不是以前的事, 那才大半年."

  "大半年还不算久? "他苦笑, "你爸爸的日子全浪费掉了, 真是."

  "你想她? "

  "其实并不."

  "如果你想她, 把她找回來."

  "不不, 我們的个性合不來, 她太清高了, 又不能像你母亲, 对世事不闻不问, 她是一个很麻烦的女人, 惹不起, 上次是我的幸运, 也許是她爱面子, 這么轻而易举的摆脱了她, 再去把她找回來? 不必了."

  "但是你想念她."

  "一时想起而已, 此刻已经忘了."爸爸笑, "爸爸最高兴的是女儿现在乖了."

  "你可想念妈妈? "

  "没有."

  "你有没有想念过一个人? "我老老实实的问爸爸.

  "你叫我想谁好呢? 小梅, 我其实是一个非常寂寞空虚的人, 你叫我想什么人好呢? 男人解除寂寞的方法不外是吃喝嫖赌, 小梅, 难道你想我自今天起, 忽然老僧入定状看起四书五经來吗? "

  這话把我都引笑了.

  果然爸爸也玩出事來了, 他趁我熟睡时把一个舞女带回家, 那舞女半夜里起床, 把爸爸所有名贵的东西一偷而空, 一走了之.

  爸爸非常的生气, 尤其是一些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像几副袖口钮, 两只表, 爸爸都愿意用现金赎出來, 但是那舞女死不承认, 也不能承认.她反问爸爸, "我能去的地方, 其他野女人也都能去, 怎么一定說是我偷东西?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你睡得那么死? "說了一大串难听的话.

  爸爸就没說什么, 我心里很有点觉得他是活该.

  但是爸爸问: "小梅, 爸爸是不是老了? "

  我說: "怎么說法? "

  "女人只有在男人笼不住的时候才会想到钱, 她伦我的东西, 是不是因为她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委屈了? "

  "我不知道;爸爸."

  但是隔了很久, 他没有再把女人带回家來.其实他根本不应该把那种女人带回來的.也許是酒店没有空, 也許是那个女人家里太脏, 但是這种女人是不能进來的, 爸爸弄明白了一个道理.

  "我未曾做一个好父亲, "他忽然說.

  我恍惚的笑了一笑, 隔十八年才說這个话, 未免太迟了, 但正如外国人所說: 迟总比永远不來的好.有个日子总会得等到的, 那怕是王宝钏, 也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但是母亲雩.

  我写信给妈妈, 我說爸爸已经完全改变了.他們有没有可能在一起住.妈妈說永永远远没有這种可能, 他們之间积恨太深太深, 她不能够在他临老要找一个伴的时候才原谅他, 当中這十八年的青春又怎样算法?

  我說或者他們应当一齐去巴黎.去了巴黎一定不会生气的, 一定还是很愉快的.但是妈妈便不肯回信了.

  我的生活变得非常正常, 但是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 关於將來, 我到底是嫁一个人, 冒险走妈妈的路子, 还是一辈子到处晃着, 学玛丽亚? 自从爸爸之后, 玛丽亚又躲过多少个男人? 而且我是一个劣迹斑斑的女孩子, 对於前途问题, 我十分的担心.除非我的运气特别好, 看样子也不会.运气好不会碰到离婚的爹娘.

  然后有一天, 我看见了玛丽亚.

  她看上去很自在, 像我第二次见她那个样子, 但是這次她穿很好看的裙子, 双手插在口袋里, 据說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我也非常喜欢有口袋的衣服.两只手往口袋一放, 一了百了的样子, 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她看上去不十分高兴.玛丽亚, 我不相信像她這样的人会真的高兴起來, 除非是为了一些特别的理由.她是爸爸最好的情人, 只是爸爸也知道配不上她.男人没有理由要为一个女人牺牲自尊心, 除非他爱死了她, 但是一个中年男人又还能剩下多少感情呢?

  那是一个画展, 一个年纪很轻的男人跟她在一起, 两个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我过去轻轻的拉她的衣服, "玛丽亚."

  她转过头來, 仿佛不认得我, 忽然又想起來了, 毕竟我們只见过两次,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把她记得這么清楚.毕竟可以忘记也是最最好的事.

  我微笑, "我是小梅."

  "哦, 是, 瞧我這记性, "她說: "李, 這是小梅.李是我先生."她介绍着.

  我一时没领悟过來, 玛丽亚笑了, 她說: "先生丈夫."

  "你结婚了, 恭喜恭喜."我乐得跳起來.

  那年轻人长得很漂亮帅气, 向我点一点头, 便往前面走去.玛丽亚耸耸肩.

  "你是何时结的婚? "我问.

  "九月."她說.她手上搭着的只是一件普通的呢大衣, 不是爸爸送的银狐.她手上也未有戴那枚戒子.

  "你快乐吗? "我问.

  "快乐? 天下有這件事的吗? "她反问.

  "我們可否喝一杯咖啡? "我问.

  "我与他去說一声, 等一会儿他好來找我們."她說.

  她走过去与那个年轻人說了几句, 然后又回來, 我們到二楼的咖啡厅坐下, 她叫了一桌的点心, 吃得很多, 什么都是打双份的來.

  我看着她, 不响.

  妯深深叹一声, "你好吗? "

  "我改过目新了."我說: "我今年毕业, 本來应该早一年, 你知道."

  "那很好."她說.

  "你好吗? "

  "到目前为止还不错, 我在等我丈夫的第一个情人出现."

  我笑, "你不可以這么悲观."

  "为什么不? 我是非常相信报应的."她說.

  我更笑, "报应是样很奇怪的事, 报來报去报不到坏人的头上去."

  "可不是! "玛丽亚笑了, "小梅, 你是益发成熟了, 你爸爸也不枉爱你一场, 他如果爱过什么女人, 那也就是你了."

  "你记得爸爸? 后來我去找你, 到处都没找到."

  "你找? 而不是他? "

  "你想念他? "

  "有一度我以为我們可以结婚呢."她說.

  "你知道吗?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事, 比我想像中复杂两百倍.只不过是男人与女人而已."

  "可不是, 能生出這么多事來, "她笑, 后來又问: "你有男朋友吗? "

  "没有.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名誉不好."

  "什么名誉不好? "玛丽亚反问: "要你的人总还是要你的."

  "我猜是的.但是我妈妈, 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弄不清楚, 我总是不明白.她這一辈子没有伤害过一个人, 我們总是不停的在伤害她.譬如說我父亲, 为什么撇下了她, 我始终弄不懂."

  "或者……他不配."

  "为什么当初又娶她? "

  "我不知道, 小梅, 我也未曾问过."她低下了头, "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忽然不要我了, 有很多事情是不能明白的, 什么是吃亏, 什么是便宜, 我也不懂得, 现在到了我這种年纪, 最好莫问莫闻, 见有路便向前走, 希望船到桥头自然直, 小梅, 這种人生观, 不是你爱听的吧? "

  她的丈夫已经走过來了.

  "我要不要告诉爸爸你已结婚了? "

  她摇头, "那对他來說没有分别, 最重要的是, 他早已不再娶我了."

  "对不起."我說.

  "为什么要你說对不起? "她苦笑, "与你有什么关系? "

  "我从來没有帮过你."

  她笑了.

  她的丈夫已经替我們付了账.

  我拉住她, "玛丽亚, 祝福我."

  "可怜的孩子, 见得太多, 也懂得太多, 我祝福你, 衷心的, 但是你也要祝福我."

  "是的."我连忙說.

  她扬扬手, 走了.

  下一次见面也許她丈夫也有了情人.也許她有了女儿.也許我也已结婚了, 也許爸爸已经结婚了, 也許妈妈有了对象, 一切都是有可能发生的, 一切也都像是无稽的, 没有可能的.只不过是两种人, 一种男人, 另外一种是女人, 便生出這么多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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