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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脾气女郎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第一次见到栀子是在表弟的婚礼.

  表弟的婚礼气氛很差.

  小俩口在美国结的婚, 事前并没有征得大人同意, 女方倒也罢了, 因觉高攀的缘故, 颇觉得意, 男方家长见到媳妇相貌不起眼, 家底又平常, 年纪又比表弟大了一岁, 便一直不悦.喜酒是要补请的, 否则无法对亲友交代, 但态度就很冷淡.

  我們一家都去了.席间都是熟亲友, 没有闲杂人等, 依照他們家的阔派作风, 如果娶到合意的媳妇, 巴不得通宴全香港, 如今這样经济, 可知是不高兴.

  酒家很近姨丈的家, 因利乘便, 吃完就打道回府, 多么没有诚意.

  本來我很替表弟的媳妇不值, 待见到她, 就觉得人物认真普通: 四方脸, 一面孔的不甘心, 瞪大眼, 不笑不语, 自顾自坐著.

  而表弟, 真的还小, 不知所措, 捧看杯茶在喝.

  完了, 男人這么早结婚, 才二十三岁哪, 一管就被管住, 什么潇洒自由都荡然无存.

  本來我算得是半个交际大师, 但此刻忙著为可爱的表弟惋惜, 作不了声.

  客人都有同感, 因此大家的话题益发不著边际起來, 什么牌章打不出來之类, 十分的无聊, 而新娘子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表弟真是的, 过十年承受了姨丈的事业, 什么好的女孩子娶不到? 二十三岁的丈夫……

  這段婚姻要维持到老也可以, 乾脆留在美国的小镇过一辈子, 别让他见到半个旁的女人, 不是不行的.

  ……美国的小镇, 我打个寒噤.

  有几个女孩子穿得花枝招展的进來签名.

  婚礼一向是相亲挑对象的好场合, 我连忙睁大眼睛, 呵! 是七姑女儿及她們的朋友.兴高采烈的美丽事业女性, 更就把新娘比下去了.

  她們一群人自行坐开一桌, 叽叽喳喳开始谈话.

  就在這个时候, 冷气机忽然轰的一声, 停止操作.

  众人大哗.

  姨丈连忙抓來经理部长理论.

  不到一忽儿, 冷气机开始不流通, 造成闷气、窒息、流汗, 客人非常鼓噪.

  倒楣的表弟, 我想: 怎么会在這种倒楣的地方请喜酒, 应该选大酒店, 即使全区停电, 也还有自家的发电机救急, 姨丈真是寒酸, 请客请得太精刮.

  那边一群女孩子个个热得脸上冒油, 可是无奈地作其娴静状, 我看了暗暗好笑, 我早已除下外套、解掉领带, 大解脱.

  說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边一个白衣女郎自手袋中取出一把檀香扇, 唰地打开, 向自己猛 .這女郎身穿白衣, 头发束起, 香汗淋漓, 别有一番姿态, 最可喜的就是脾气那么坏、那么直率, 没有一点掩饰, 你說她可爱也好、过分也好、反正她有性格, 不是芸芸众中之一名.

  部长來宣布冷气机一整晚都修不好.

  大家嗡嗡声抗议, 可是仍然赖在麻將桌子上.

  我叹口气, 预备早退, 我没有打算刻薄自己, 此刻才八点, 几时挨到十点半.

  有人比我还快, 就是那个白衣女郎, 她把扇子重重的一搁, 就站起來走.

  在电梯口我看著她的侧脸, 真不愧是一个美貌的女子, 笔直鼻子、大眼睛、高挑身材.

  我搭讪: "送你一程如何, 小姐? "她愕然看我, 随即冷若冰霜的說: "对, 你是男方的亲戚.""可不是."我笑說.

  "我來问你們, "她连珠炮似."不是說男方是香港新贵, 起码有几十幢房子收租? 为什么摆喜酒选這种破地方? "我问: "你是女方亲友? "有点意外.

  "是的, 我是新娘的表姊."我据实說: "他們的事, 旁人哪晓得? "她叹口气."這不是故意不给好脸色看吗? ""我送你一程如何? "我笑."何必为事不关己的一顿饭添增那么多牢骚? 谁也料不到冷气会崩溃."她看我一眼, 不再言语, 大概她也发觉对陌生人說得太多.

  我說: "嗳, 我不是坏人, 看你肚子也该饿了, 找个地方吃了饭再說.我猜想你本來就有气, 现在不过是藉机而发, 是不是? "她仍然不响.

  她自然没有跟我去吃饭, 也没有让我送她回家.在香港, 女孩子通常还是很矜持、拘谨的, 社会风气影响, 过分随便, 会被人视为十三点、滥交、不正经, 做女人并不容易.

  她接受了我的名片, 這已经叫做极大方了.

  过了三天, 表弟与妻子便回美国去.

  這一去无异是姨丈赶跑的, 谁在那种情况底下都会发觉自己不受欢迎, 乾脆一走了之, 說句可怕的话, 等多几年, 姨丈的一切还不就是他們的, 我不相信姨丈会有勇气把财产捐公益金.

  小俩口的算盘也很精, 与其坐在香港讨些大人手指缝漏出來的利益, 不如到小镇去孵著等待將來, 少受許多闲气.

  他們這一对是走了, 我却又邂逅那个坏脾气女郎.

  她最近將因公赴美, 表弟叫我同她联络, 托她带些书籍去, 我师出有名, 欣然应允.說起來, 大家还是远亲.

  她姓殷, 叫栀子, 栀子花的栀子, 多美的名字.

  我摇电话去."我是康家宁, 记得吗? ""记得, 表妹写信告诉我了.""我們见个面如何? ""你把要带的东西带出來."一把火似的脾气.

  "遵命."我顺著她.

  我們约好喝咖啡.

  一熟就好办, 话也滔滔不绝, 她替她表妹辩护起來.

  "到底已经结了婚, 看不顺眼也该有些度量, 何必处处令人难下台? 令弟可只是个小职员, 什么底子都没有, 他們俩五百美金租了小公寓住, 艰难得很."我不语, 姨丈是故意的.

  我說: "生了孩子就会谅解的, 到时还不是老人家出马來救济.""老人家花钱要花得其所, 花得大方, 不待小一辈开口就有照顾才是, 哪有像你們的长辈, 蚶蚶蝎蝎, 没些风度, 对孩子像狗, 把桌子上的渣滓扫下來给他們."我吃一惊.

  她真是火爆脾气, 把姨支那副怪脾气形容得多么贴切!

  我妈不只一次的劝姨丈, 叫他疏爽些, 反正钱赚來是用的, 大把大把的用出去, 图个欢喜, 有何不可? 早该买幢房子等孩子們回來成家立室, 继承事业, 可是姨丈偏不肯.

  栀子又說下去: "好了, 不用多讲别人的闲话, 把要带的东西交给我吧."我只好双手奉送过去.

  "去多久? "我问."有没有人接你? "她忽然笑起來, 也不作答, 就站起來.

  我连忙送她出去.

  "不用, 你请回吧, 你們這些孤寒财主的后裔."我气结.

  我大声說: "我爸妈可不是那种人: 他們克勤克俭, 现在还朝朝七点半出门去上班, 一等一的好人."她瞄我一眼, 截部车子而去.

  這么固执且口不择言的女孩子, 將來她有得苦吃, 不劳我教训她.

  过两个星期她自美国回來, 自动打电话给我, 說表弟亦有东西带给我.

  我没好气的问: "是什么? 假如是一包糖, 你代我吃掉它算数."栀子說: "是带给令尊、令堂的."我没奈何, 只好出去见她.

  她的表妹嫁了我的表弟, 到底是亲戚, 一表三千里.

  她說: "他們說谢谢你父母, 他們很客气, 送了礼物."我不說什么.

  "不是說金钱价值, 心意更为重要."她停一停."可笑不, 到今天我还在替表妹不值."不由我不开口."当然可笑, 别人的事, 要你來操心, 你表妹不见得那么天真, 无端端嫁我表弟, 他們一家子的事, 你操心那么久, 白得罪亲戚.""你是說她贪图什么? "栀子又勃然大怒.

  "表面条件來說, 确是我表弟胜你表妹多多, 你表妹甚至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势利: ""栀子, 我們认识也這么久了, 为什么不谈谈自己的事? 譬如說, 你到美国去做什么?

  "你的工作是什么? 你多大年纪? 有没有男朋友? "我有点嬉皮笑脸.

  "关你什么事: ""不可以這么孩子气, 当然关我事, 我对你有兴趣, 我們可以进一步做朋友.""嘿! "她仰起头冷笑.

  我說: "像你脾气那么壤的女孩子, 找男朋友不容易呢, 切记切记, 莫丧失一个好机会."我笑."至少我懂得欣赏你其他的优点."她忽然泄气."一个人的脾气坏, 有没有得医? ""自我控制呀! "她摇摇头.

  "來, 一起吃顿饭, 我把要诀教你.""你表弟那么老实, 你却那么滑头."她瞪我.

  "他太年轻, 我比他大八岁.""下次有机会再說."她又拂袖而去.

  她个性突出, 为人爽朗, 如果能够以涵养控制脾气, 就十全十美.

  不过要受她一次又一次奚落, 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男人最讲自尊.

  但是我很快的原谅了她.表弟写信给我, 說殷栀子是艺术家, 她任职时装设计.

  艺术家有资格脾气古怪, 我还有什么话說?

  那日我看了花花公子杂志访问老牌女星比提戴维斯的一段谈话.

  戴维斯說: "艺术家, 不论干哪一种行业, 都有性格脾气, 但不是大叫大嚷

  那只是坏行为."只差一线呢, 栀子若果不小心一点, 就会跨越那条界线.

  我把那篇访问 挂号寄给栀子.

  她覆电說: "谢谢."我笑."干艺术需要热情, 感情激发就难以控制, 你能說声谢, 就证明还有压抑.""你少倚老卖老."她终於松懈下來.

  "请你吃饭.""城裹有好多温柔的小绵羊在等待你的邀请.""可惜男人都有点被虐狂."她嗤一声笑起來.

  我們终於去吃烛光晚餐.

  情调很美, 主要是大家都很轻松, 我几乎想伸个懒腰, 一抒多月來的积劳.

  没有女朋友的日子并不好过, 有什么话全藏在心裹, 回家往往倒头就睡, 沉闷得要死, 你让我一个人跑到這种地方來坐看吃鹅肝酱与香槟, 我提不起劲, 叫我去约会那些小绵羊呢, 我又觉得累, 於是乾脆在家吃三明治.

  我喜欢健康独立的女人, 可以在她手臂上打几拳的那种, 我害怕哭哭啼啼的小姐, 动不动要哄著, 管接管送, 还得同伯母打麻將之类.

  我叫了瓶上好波多红酒, 吃烩橙鸭, 醉翁之态毕露.

  栀子并不后悔同我出來, 看得出她也很享受, 大家天南地北谈很久.

  话题很自然又转同表弟身上去."太早结婚, 有危机存在."我說.

  "每一种人际关系都有危机存在."她說.

  "不错

  下属终於跟老板闹翻、婆媳从來不曾好好相处、主妇与女佣又互相挑剔"我停一停."不过夫妻关系最脆弱."她笑, 异乎平常的温和.

  "最适龄是什么时候? "她问.

  "女的三十, 男的三十五.""都成了老姑婆了.""就說如此, 届时见也见过、玩也玩够, 收心养性, 在家打理家务.""还不是大男人主义."她撇撇嘴.

  "我不否认, 我绝不肯放老婆出去在办公室内同人打情骂俏, 赚取些小月薪.""些小月薪? 有些女强人赚得很多.""是吗? 她会把薪水拿出來养家吗? 赚得多有什么用? ""你這个人! 强词夺理, 不同你說了."她脸色微变.

  我立刻后悔, 這么好的气氛, 何必为不相千的小事破坏情趣?

  我连忙赔小心: "当然, 我只是以事论事."她不睬我.

  "譬如說时装设计, 根本对家庭生活没有影响, 是女性一门最好的职业.""你别越描越黑了."她瞪看我."我這门手艺好不好是我家的事, 反正不会骚扰到你, 要你白担心干什么? "我默然.

  无端端又得罪這个霹雳火, 前功尽弃.

  這女人, 迟早为她自己的脾气所害, 嫁不出去, 做老姑婆.

  我喝两口闷酒, 又說起话來, 以免冷场太多, 渐渐她见我相就, 也就下台, 不再有风驶尽哩.

  不过這一顿饭下半截还是吃得很零落.

  我有点心灰.這样子动辄得罪, 被人抢白, 实在难受, 看样子要冷她一冷.

  其实我是有诚意的, 不比那些想在女人身上捞一把便宜的男人, 不过, 我也希望我的伴侣尊重我.而殷栀子這女人, 没一点温柔, 动不动把男人呼呼喝喝, 唉.

  完了.

  我隔很久都没有再见殷栀子.

  表弟写信來询问我們的进展, 我只是避而不谈.

  真是可悲, 就差那么一点点.

  隔一段很久的时间, 表弟回來, 父母请客吃饭, 广发帖子, 栀子也來了.

  她不是一个人來的, 我很感慨, 她身边有一个男人, 很矮, 年纪很轻, 但已经长了一圈啤酒肚, 更穿看一件贴身T恤, 整个人看上去, 就好像怀孕五、六个月似的, 大家介绍他, 說他是个脑科医生.

  我心想, 已经找到对象了, 真快, 看样子我自己真得加把油才是.

  栀子出乎意料的沉默, 没有說什么话, 那位脑科专家一窥伺到麻將桌子有空缺, 立刻坐下, 不顾三七二十一, 就霹雳啪啦的打起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把一杯茶转过來又转过去.

  我說: "别來无恙? "已经有半年了.

  她淡淡笑笑.

  "許久没见, "我說."大家都忙."這也是事实.

  她不答, 但是也没有拒人千里.

  那边麻將桌子上赢出一副双辣, 那个啤酒肚大叫起來, 兴奋莫名.

  我皱上眉头, 天真的我, 还以为所有的专业人士都值得尊重.直觉上我不喜欢這个人, 并不是說年轻的医生不能打麻將, 而是我真的不喜欢這个人.

  "男朋友? "我问栀子.

  她看我一眼, 不答.

  忽然之间我以熟卖熟, 装得很平静的說: "跟這种人在一起, 有什么幸福? "她抬起头來."他与我, 跟幸福有什么关系? "我镇静一点, 大概还有得救.

  "星期二、四、六约你, 說不定一、三、五约别人."她微笑."那么我二、四、六约的是他, 一、三、五也约别人, 彼此彼此.""他受得了你的壤脾气? ""坏脾气? 谁說我有坏脾气? 哈哈……"她声音很冷.

  我与她没說到三句话, 便像猫那样的把毛竖起來, 摆出一副斗争状, 我暗暗叹口气, 咱們的生辰八字不合.

  我說: "我总是关心你的哩.""是吗? "她问."偶然在公众场合见面, 问候一、两句, 甚至探听一下私隐, 這叫做关心? "我又沉默, 一贯的坏脾气, 教人下不了台, 结果只好跟啤酒肚在一起.

  尽管他是啤酒肚, 客观条件也比我好.

  我应该即时走开, 但不知怎地, 还留恋在她身边.

  表弟过來, 坐在我們两人中间.

  他說: "不知如何, 约瑟的肚腩越來越大, 再不运动, 真得当心.""随他去, "栀子說."讲來讲去讲不听."语气亲昵.

  "叫他跟家宁学太极, 最灵光."我立刻說: "最近一下班像死过去似的, 累得什么都不想做.""还有, 叫约瑟有空别老坐麻將台."表弟又說.

  我笑."你别老批评人好不好, 各人有各人的自由."表弟忽然說: "我在明年初就要做爸爸了."我一愕: "恭喜恭喜."我的天, 才二十三岁.真是个孩子生孩子的世界.

  表弟面孔上也没有太大的欢容.

  我說: "还没问你, 這次回來是干什么? ""哦, 走走而已."表弟不愿說."我去那边看看."他走开后, 栀子說: "你问他干什么? 人家在美国待不下去, 才过來投靠岳丈的, 很不光彩.""他父亲几十幢房子收租, 投靠岳父? 笑话."我不信.

  栀子冷冷的說: "這世界上的笑话原來是很多的.""以前我不相信, ]我冷笑."此刻也不由得不信, 譬如說没到三十岁就长肚子肉, 多笑话."栀子不怒反笑."别人身上的肉, 关你什么事? "我仍然冷笑看.栀子却搬了椅子, 坐到那医生的背后, 看他打麻將.

  表弟把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问: "一点进展都没有? ""别提了.""她說你嫌她這个嫌她那个."表弟說.

  "我有什么资格嫌人? "我赌气."她或者肯为你改良性格, "表弟笑."但不是现在, 家宁表哥, 别忘了权利与义务相等, 你要额外留神, 切忌需索无穷."

  "你這小子, 說起我來了."我问: "你自己到底怎么样? "

  "老婆不肯在外国生养, 說太辛苦, 只好回來."

  我纳罕."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笑话? 不晓得多少人挺看大肚子往外国跑去生养, 图拿个什么国籍, 你們反而回來."

  表弟說: "一言难尽."

  "现在住岳父家? "

  "可不是, 正在彷徨, 找房子呢, 又不一定在此定居."

  "回你老头子家住才是正经."

  "老婆不惯我父亲那寒酸劲, 冰箱裹连一个水果都没有."

  "姨丈真是丢人."我也很气愤.

  "还有, 老佣人架子好比太婆, 叫她去倒一杯水, 她都给你來个不瞅不睬."

  "你妻子当然很不满意? "

  "那还用說吗, 她想像得太好, 满以为我父母会视她如己出, "表弟苦笑."谁知待她像个陌生人."

  "她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也没法子, 嫁 随 , "表弟說."此刻她若有一种被骗的感觉."

  人家夫妻间的事, 我不便发表太多意见, 就此打住.表弟說: "家宁表哥, 如果我是你就好, 你能干."

  "能干有什么用, 照样娶不到人."眼光很自然的落在殷栀子身上, 她一本正经地看啤酒肚搓麻將, 气死人.

  "表哥, "表弟笑."你要是喜欢她, 不妨略微低声下气."

  "我肯退一步, 人家也不肯."我把头转回來.

  "女孩子都心软, 只怕你一步也不肯退."他說.好家伙, 结婚才半年, 就成为女性问题专家, 吃不消.

  我酸溜溜的說: "你别急, 总有人会嫁你表哥這个穷措大."

  "未必."表弟直笑."你别說, 现在略微出色的女孩子非常难追求, 所以我糊里糊涂的结婚, 也未尝不是好事, 父亲还生我的气呢: 他就孢孙子了, 总比一些人, 与女朋友一走就走七、八年."

  表弟忽然长大了, 絮絮的道起家常, 有一股住家男人的味道, 我又替他难过起來, 像他這个年纪, 原应朝气勃勃才是.

  我"嗯"一声."连挂看啤酒肚坐麻將桌子的男人都有人要, 我担心什么? 难道医生两字真有无限魅力, 女人听了发软蹄? "

  "你是指约瑟? "表弟含笑."约瑟并没有女朋友呀, 他家人都急得不得了, 医生這行业不错, 是有前途, 可是他家并没有资产给他开诊所, 他在公立医院中捱更抵夜, 收入非常普通, 你吃什么隔壁醋."

  "可是自有人趋之若骛."我没好气."谁? ""那朵栀子花."我說."还有谁! "

  表弟明白了."你這个笨蛋, 神经病, 难怪一整个晚上像吃错药, 真是十三点搭错线."他笑.我不作声."约瑟是栀子的亲弟弟, 你這混球! "

  "什么? "我跳起來."亲友间交际应酬, 你从不出來, 谁是谁你都没弄清楚, 你只认得你自己的爹娘."

  "啊, 啤酒肚是她弟弟."我错愕."你說话当心点, 别得罪未來大舅子, 我不同你說了, 我自己的烦恼过顶呢, 失陪."

  我的气渐渐平下去, 以栀子的脾气, 她为何不說明呢? 居於一种骄傲吧, 很多女人认为只要爱得足够, 男人們会拚了命來争取她們, 她們是有夫之妇也不妨.這是古老思想, 现代的男人也并不那么罗曼蒂克, 最主要是已经把时间、精力都用在事业上, 一下班累个半死, 哪还有功夫同女人闹花样.我也该检讨自己的态度, 别老一副吊儿郎当地有没有她都照样过日子, 然后见了面就唇枪舌剑.

  开席的时候, 我故意挤到她身边去坐.她一整个晚上都不睬我, 我却一直替她布菜递茶, 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 同亲友表示名主已有花, 承让承让.

  散席后我抢著替她取了外套, 紧跟在她身后."你干么? "她斥责我."你有完没完? 脸皮太厚了你! "我打躬作揖, 仍然不开口.

  "你别以为耍软皮蛇就行得通."她杏眼圆睁.

  我說: "咱們之间的误会自一顿酒席开始, 又在一顿酒席结束, 不是很好? ""好是好, 可惜我连啤酒肚都约会, 没有幸福."她悻悻然.

  我跟在她身后不出声, 死忍著一道气, 小不忍则大乱.

  走了近半条街, 她终於转过头來, 叹口气."你忍得了我的坏脾气? "谢天谢地, 我百忍成金.

  我摊摊手."我相信你会改, 只不过不是现在."她笑出來."你倒是有信心."我连忙上去挽住她的手臂."都大半年啦, "我說."人家都结婚了."

  她本來想抢白我, 但终於忍住, 男女之间, 讲的是缘分, 咱們這一段的缘分终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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