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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小姐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寂寞真是我們最大的敌人, 此外就是时间, 寂寞的时间简直能够置我們於死地.

  媚媚一与我吵架, 就会說: "若不是为了怕寂寞.才没有那么好的兴致与你一次又一次地重修旧好."說得也有道理.

  這样說起來, 媚媚天天跑到写字楼去坐着, 虽然說是为了薪水, 但如果时间可以打发, 她经济情形又不见得那么坏, 就不会对着一班乏味的同事度日了.

  我笑称她为"寂寞小姐", 因为她是那么怕寂寞, 忍受不了寂寞, 所以她爱热闹, 无端端拉了我到亲友家坐着, 不是过年也吃牛肉干, 嗑瓜子, 端张椅子霸个好位子看搓麻將.

  一回到家她就叹没意思, 没有意思她又忙着去应酬, 真矛盾.

  她一天到晚节目安排得满满, 即使只有三四天假期, 也得往东京去走一趟买衣服, 整个人是动态的, 一刻静下來的时间也没有, 流行打网球, 她又忙着跟风;见人学插花, 她也去参加草月流学习班, 东奔西跑, 不亦乐乎.

  她又有一班姊妹团, 经常聚会, 在一起吃酒猜拳, 都是时下的所谓事业女性, 但是在這一类聚会, 她从不与我一起列席, 别以为媚媚糊涂, 精明起來, 也就是一个厉害的小婆子.

  开头与媚媚在一起, 颇有"疲於奔命"的感觉, 日子久了好一点, 有很多场合, 大丈夫說不去就不去, 顶多吵嘴, 她也拿我没奈何.

  今天她一早穿戴好了, 约我在大会堂婚姻注册处见面, 她的一个表组结婚, 她去做伴娘, 人家送她一袭伴娘新衣, 全身是荷叶边, 我见了就說: "真土."但她还是穿上了.媚媚对任何事都有股喜气洋洋的起劲, 别人觉得她无聊, 她自己可享受得紧呢.

  我到了婚姻注册处但见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正在寻找媚媚, 她先一把抓住了我, 抱怨我來得迟.

  我笑說: "人家结婚, 何必起劲."

  一大班女客男客都俗不可耐.

  媚媚叫我帮着招呼亲友, 她自己象蝴蝶般穿插在人群当中.

  我一眼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独白站在一角, 便好心的过去唤她: "可以观礼了."

  她转过头來.

  好一张清丽的面孔, 黑鸦鸦的浓眉毛.一双大眼睛, 眼睛中闪烁着孤独的气息.

  她是一个陌生人, 我以前并没有见过她.

  我轻轻重复一次, "可以观礼了, 我与你一起进礼堂去吧."

  正在這个时候, 媚媚在我身边出现, 嚷道: "不是我們的客人, 你怎么乱叫? "她的手马上插进我臂弯中.我尴尬了, 连忙道歉: "对不起, 小姐, 对不起."

  那女郎淡淡一笑走开.

  媚媚连忙拉起我的手去看新郎新娘說"是".

  礼成后我驾车送媚媚, 她一迭声喊累.

  "你喉咙都哑了."我讽刺她.

  "晚上我穿那件盘金龙的旗袍."

  "媚媚, 晚上我不想去了……"

  "谭家树, 你敢."她懊恼的說.

  "我为什么不敢? "我笑问: "我想回家陪父母吃顿饭, 今天是他們结婚三十五周年."

  "好, 你今天不陪我, 以后......"

  "媚媚, 别再使个性子了."

  她马上鼓起了嘴.

  "那么多人陪着你, 何必还多个我? 你也没空跟我說话, 别忘了你是伴娘."

  "那些人, 不管用."她說: "我要你陪."我笑道: "既然那些人不管用, 为什么你好歹总拉扯着他們, 少有时间陪我? 看样子, 你是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簇拥着你, 是不是? "

  "不跟你說."

  "你什么时候长大学习做一个独立冷静的人呢? 生是一个人生, 死是一个人死, 要那么多人陪干什么? "

  "我不是和尚, 亦不是哲学家, 我不管, 今晚你要來."

  "我只再重复一次: 今晚我不來."我开了车门让她下车.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绝对有信心我会听命於她.

  我没有打算那么做.

  我回家听了一个下午的音乐.傍晚驾车过港岛父母的家.我并没有过隧道.乘汽车渡轮的情调特别一点.

  天气很懊热, 這个夏天又长又热, 到了如今季末, 虽然傍晚有点风, 但衬农还是汗湿了, 我站在渡轮边吹风, 身边站着的女郎背影非常熟稔.

  ......真巧, 我想.

  她又转过头來, 见是我, 一怔, 眼光在我身边一溜.

  我知道她在找谁, 但是我不出声, 只是笑笑.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浪花上.

  美丽的黑发编成一条长辫子, 有几绺粘在后颈.

  寂寞小姐, 我忽然想冲口而出.

  她才是真正的寂寞小姐, 神情多么动人心弦, 永远只有一个人, 独來独往, 清傲而带点傍徨, 矜持沉默.

  這是我同一天内第二次见到她了.

  我搭讪道: "好热."声音很低.

  她微微侧头, "是的."她的声音也不高.

  不知如何, 我忽然紧张起來.

  我问: "为何搭汽车渡轮, 又慢又热."她反问: "那你呢."

  "我有許多时间, 我是一个喜欢浪费时间的人."我在那一刹那间說了真话.

  她点点头.

  我又问: "你呢? "

  她掠一惊头发, "我? "她停了一停, 又說下去, "很久之前, 我恋爱过一次."又停了.

  就這么一句, 已经荡气回肠, 我非常震惊, 不敢看她的脸, 我不明白为问她会对我說這么深刻的话.

  "那时还没有海底隧道, "她說下去, "我們常常坐渡轮过海, 非常浪费时间."声音很平和, 完全象是在說别人家的事.

  因此我更加深深的悲哀了.

  "后來呢? "我追问.

  "我较年轻的时候很浮躁, 并不懂得爱人, 我失去了一次机会, 以后就永远不再了."她静静的說.

  船到码头了.

  我微笑, "不见得永远不再, "我說: "我們一定要再见."

  她诧异起來."再见? "

  "是的."我交一张卡片给她, "你也有名片吧? 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做事的人."

  她垂下了眼睛.

  "你想一想, 我不是坏人."

  船到岸了, 我們各自上车.

  我不急於回父母家, 车子盯在她车子后面, 她转上半山去, 停在一层新建的大厦旁边, 我至少知道她住在這里.

  她下车进大厦, 明知我在身后, 却再也没有跟我打招呼.我点点头, 這是对的, 否则就显得轻浮了.

  她的背影非常纤长, 脚步落寞, 黄昏太阳的影子拖得长长.

  我把车子驶走了.

  那天晚上, 我与父母亲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晚上, 主要是宁静.

  回到自己的公寓, 头枕在双臂上, 我又开始听音乐.

  电话铃在半夜响起來, 我去接听, 是媚媚, 泼妇似的破口大骂, 我还來不及答嘴, 她已经挂了电话, 我并没有再打回去, 让她索性气够了再說.

  电话铃在十分钟后又响了, 我想: 媚媚有耐力, 拿起听筒, 我說: "喂."

  那边却是一个不同的声音: "我以为你出去了."

  我立刻知道她是谁, 立刻紧张, "是你,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谢珊."

  "很高兴你肯找我聊天."

  "我不只聊天呢, "她幽默地說: "我想约会你, 如何? 不要推我."

  我笑了."想去哪里? "

  "明天也許是个下雨天, 如今有点凉意, 要是你不介意上山顶, 如何? "

  我完全明白下雨天上山顶走的情调, 立刻說: "明天早上八点半, 我到你家楼下等你."

  "明天见."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为什么我想见她, 与她对谈, 实在太投机太默契, 我們完全知道对方的意思, 太流畅的一种感觉, 不肯放弃.

  匆匆入睡, 天就仿佛亮得比平时快, 我穿了慢跑的衣服, 便上车去接她.

  她依时站在楼下, 一套运动装, 长发仍然编一条粗辫子.我感动得很, 平日媚媚起码叫我等二十分钟, 否则就觉得自己不够矜贵.

  她上车, 一声不响地坐在我旁边, 没有化妆的脸是這么孤傲美丽, 真是一个难得的女人.

  我們在车程上没有說话, 但是我的双手冒着汗.

  到了山顶, 雾还没有散, 兼且落起毛毛雨來.我們锁好车子, 就绕着山跑步.

  我有一天跑三哩的记录, 看样子她也不象个弱手, 我們有节奏地跑过草地小径树木, 胸怀大开.

  谢珊象是一整天可以不說一句话.

  我們跑了半小时, 才到凉亭的长凳上坐下, 這时候的雨已经下得很急了.

  我俩默默坐着看雨景, 象是多年的老友.

  终於她說: "不知恁地, 大雨老是给我一种惆怅旧欢如梦的感觉."

  "怎么会? "

  "不知道.我跟男友走的那几年雨水特别多, 常在大雨中驾车上街, 也許便因为如此, 老是想起他."

  "你是恋爱一次, 便背着包袱一世的那种人."

  她微笑, "给你說中了."

  "你仍爱他? "

  "不, 我只是背着个包袱."

  "象你這样漂亮的女郎......"

  "你认为我漂亮? "她很俏皮, "多年没有人這么說了."

  "你不应该這么寂寞."

  "你怎么知道我寂寞? "

  "闻也闻得出來."

  "嘿."她又微笑, 话总是不多.

  "在家干什么多? "

  "开无遮大会."

  我哈哈大笑.

  她說: "最近看南美洲的几个现代作家的作品度日."

  "你是干什么的? "

  "自己开一家室内装修公司."

  "這么能干高雅? "

  她嗤一声笑出來: "还不是忙着替阔太太找金色的浴室瓷砖."

  我又一次为她的自嘲与诙谐感感动.

  "你呢? "她问.

  "我是商人, 帮家父推销洋酒."

  "你是怎么认得你女朋友的? "

  "我們自小青梅竹马."

  "她是一个快乐的女人."

  "嗳."

  "快结婚了吧? "

  我很怅惆的說: "大家都那么问.走得久了, 不结婚也不行, 陈世美的下场有目共睹.""她会是个好妻子."

  "会吗? "我问.

  "会, 以丈夫为重的, 都是好妻子."

  "你以什么为重? "我又问.

  "我? 工作、名声、气质、朋友、美食、锦衣, 以及自己的生活习惯."

  "丈夫排在那么后? "我吃惊.

  她笑, "我自己也觉得可怕."

  "這是时代女性对婚姻的观点吗! "

  "這是我的看法."

  "怎么会這样呢? "

  "不知道, 也許因为没有碰到好的男人……不知道."

  "那个被你怀念的人, 他不是好男人吗? "

  她但笑不语.

  "你這么矛盾."

  "是的."她站起來, 跑出凉亭去.

  我尾随她身后, 媚媚比起她, 象一加一那么简单.但作为一个人, 這么精灵這么聪明又這么矛盾, 不一定是幸福.

  我們上了车, 下山去.

  我问: "要不要吃茶去? "

  "谢了, 我要回去招呼顾客."

  "我送你回家换衣服......店在哪里? "

  她亦给我一张卡片.

  店就在她家附近.

  我們道别.

  在家淋浴时电话铃响了, 這一定是媚媚, 她可以打电话打得炸开來.

  我连忙裹着毛巾去接听, 走到电话边, 她已经挂断了, 我诅咒数句, 又回到浴室, 才打开水咙头, 电话又响, 這简直是捉迷藏嘛.

  我再走到电话旁, 铃声又止住了, 整个客厅地板都是水渍, 我一生气, 將电话插头拔了出來.

  我终於完成了我的沐浴, 擦干了身子.

  照說应该与媚媚重修旧好, 但是我想先睡一会儿.求媚媚回心转意是起码两个小时以上的工程, 太累了.

  我倒床上, 呼噜呼噜地睡了两个小时.

  醒來的时候, 听见轻音乐在书房响起......咦, 莫非媚媚來了?

  如果真是她, 她应该用拳头把我打醒, 不是以音乐.

  我走到书房一看, 果然是她, "媚媚."我尴尬地叫她一声, 怕她会袭击我.

  "你醒了? "她从來没有這么温柔过.

  "是呀."我讪讪地坐下來.

  "你去跑步? "她和蔼可亲.

  "是."我暗暗诧异, 葫芦里是什么药?

  "我把你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了."

  "哦, 谢谢."奇怪, 她为什么不发作?

  "不客气."她看着我.

  "怎么, 气消了? "我问她.

  她說: "我没有生气."她否认得一干二净.

  "怎么, 不承认? "

  "撒娇嘛, "她有点无精打采, "后來一想, 觉得无聊, 以后要把這种脾气都改了才好."

  "啊, 真的? "我非常感动.

  "怎么, 对我没信心? "媚媚坐到我身边來.

  "我在罕纳你的态度怎么会作出一百八十度的转弯."

  "没折, 跟你闹翻了, 我会更寂寞."媚媚就是這点老实可爱, "我怕寂寞."

  "你才不愁寂寞, 姨妈姑爹都是你解闷的好帮手."

  "如果没有你, 日子怎么过."她依偎到我身边.

  必要时, 媚媚是非常聪明的一个女人.

  我哑然失笑.

  "你笑什么? "

  "我笑你把我当奴隶, 一下子紧, 一下子松."

  "嗳, 别拆穿好不好? 拆穿了不稀奇."她嗲得很.

  我摸摸她的头, 媚媚绝对没有智慧, 但她犹如一头小动物......谁会忍心伤害一头小动物?

  "谭家树, 不如我們结婚吧."

  "不是說不到三十暂不结婚吗? "

  "三十岁? 太晚了, 我們现在筹备起來也可以了吧? "

  我问: "结婚能要筹备多久? "

  "谭家树, 你胆敢顾左右而言他? "

  我笑, "我們慢慢再谈這个问题."

  "你怎么."她又急又委曲, "你要赖? "

  我吻了一吻她的手, "我赖全世界, 也不敢赖你."

  她破涕为笑, "为什么? "

  "這叫我怎么回答? "

  "我想知道."

  "我們相爱嘛! "我只好說.

  "你爱我吗? 我知道我爱你."媚媚說.

  我分析给她听, "爱也有很多种: 溺爱、宠爱、敬爱、欣赏、崇拜……都是爱的一种, 尚有迷恋、狂恋、苦恋、单恋……說也說不尽."

  媚媚抬起了头, "這样, 你对我是什么? "

  "我想我是宠爱你的."我承认.

  媚媚說: "谭家树, 忽然之间, 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很幸福."

  "你根本是一个幸福的女子."我說.

  說得一点也不错, 媚媚這样的性格, 是迎接快乐的最佳工具.

  星期日一早, 我开车到谢珊的店里去.

  铺子已经开门了, 有一对洋人夫妇正在那里选家具, 她正在与他們周旋呢, 在透明的橱窗中, 看到谢珊穿着得体的衣饰, 礼貌的笑容可亲而矜持, 她寂寞的神色适当地隐藏起來.

  我伏在驾驶盘上看她, 非常悠然自得, 已是一种享受.

  对谢珊, 我敬慕又欣赏.

  若能娶她为妻, 生活一定清新如一首诗.

  但是我认识媚媚在先, 而且我也认识到媚媚的优点.无奈何, 但我还是禁不住要來看一看谢珊.

  欣赏总是可以的吧.

  我心牵动着.

  谢珊在店内做成了一宗生意, 送客人出门.

  我轻轻按一记车号, 她转过头來.

  见是我, 她笑一笑.

  我无赖, "请我到店内來吃一杯茶."我說.

  "可以, 欢迎."她很大方.

  我說: "很少有穿裙子与裤子都漂亮的女郎."我又称赞她.

  她微笑不语, 將茶递给我.

  "這些家具很漂亮, 品味很好, 你是办货高手."

  她回答我: "一杯茶而已, 不必太客气了."

  我看着她.

  她說: "你們结婚的时候, 不妨來选购."

  我诧异, "你怎知我們一定会结婚? "

  她說: "你与她长得一双夫妻脸, 再象也没有了, 简直似兄妹."

  "有這种事? "

  "真的."

  她脸上那股寂寞的神色, 又露了出來.

  "在想什么? "

  她說: "好的男人, 都是别人的男人."

  我說: "公平竞争."

  "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她立刻答.

  "這样廉洁的生活, ……会不会痛苦? 有时候做人要埋没良心, 争取个人利益."

  她又微笑, "我也并不是个好人, 如果真有必要的时候, 我也会损人利己."

  這话我懂的, 我点点头.

  茶已经喝完了, 我转动着茶杯.

  "别想太多了."谢珊温言說.

  "嘿."我解嘲, "你倒是很懂得男人."

  "别的学问我是没有的, 男人心中想些什么, 我倒非常明白."她俏皮的說.

  "嘿, 這学问是怎么学來的? "

  她苦笑, "男人們老对我說: '我的妻子不了解我', 听多了, 被逼成了男人问题专家."

  我只好笑.

  "我走了."我站起來.

  "再见."她說.

  "生意兴隆."我說.

  我孤独的开车子走.

  一步入公寓, 媚媚的电话追踪而至.

  "你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

  "到处走走."

  "谭家树先生, 最近你的行动很诡秘."

  "若非如此, 焉得佳人如許关心? "

  "我想搬來与你住."

  "喂, 没有這种必要吧? 同愿是不好的."

  "我不管."

  "喂, 我們坐一下从长计议."

  "没有什么好计议的."她說: "我限你三十分钟到我家."

  我笑了, 也許男人就是吃這一套.

  三十分钟赶到她家, 她倒没有再折磨我, 媚媚学乖了, 现在技巧好高, 收放自如, 俨然一个高手, 我开始有点诚服.

  媚媚笑着說: "到什么地方去了? 整天不见人影."

  我說: "我不能成天耽在家里."

  "以后你往哪儿, 我也跟到哪里."

  "喂, 不大好吧."

  "我也知道不大好, 所以索性结婚吧, 爸妈都赞成."

  我问: "不后悔早早踏入厨房? "

  媚媚答: "都二十六了, 要是我是个天才, 二十六岁结婚未免可惜, 但我只是一个普遍的女人."

  我想到谢珊, 這一切都给她算准了, 一分不差, 她知我对她有意思, 但她亦知道在要紧关头, 我决不会离了媚媚不顾.

  原因很简单, 撇开我与媚媚之间三年的感情不顾, 象谢珊這样理智聪明兼有办法的女人, 她随时都可以找到似我這般质素或是资质比我更高的男朋友, 但是媚媚, 她何尝不知道与我在一起, 她是有荣幸的, 不然她不会在亲友面前將我炫耀, 男人這一点点的英雄感发作出來……

  夫妻到底是数十年的事, 媚媚的心事我全知道, 而谢珊的心念要多久才能把握得住?

  我没有时间了, 我遗憾的想……我认识谢珊迟了, 现在我要致力於事业, 无暇分心, 我不能再花时间去追求谢珊, 重新摸索一条感情道路.

  媚媚推我一推, "你在想什么, 想這么久? "

  "啊, "我如大梦初醒, "我在想, 不知你有没有熟悉的珠宝店, 一切都要准备起來了.婚戒、喜酒、蜜月……是不是? "

  媚媚一怔, 忽然双眼红了.

  我將她轻轻拥在怀中, "干什么, 傻孩子? "

  "我一直担心, 现在松一口气了."她說.

  "担心什么? "我明知故问.

  "担心你会跑掉."她就是這么简单.

  我感喟的想: 跑到哪里都是寂寞的, 离不了五纲伦常, 人生除了恋爱之外, 还有許多其它重要的事要做.

  媚媚高高兴兴的用手帕抹了抹眼睛, "這下子心定了, 就不那么怕寂寞了."

  我知道在此刻想别个女子是不对的, 但我怎能忘却不久之前才邂逅的谢珊呢.

  女人聪明, 是要为聪明付出代价的.

  她寂寞的背影, 纤细的身裁, 一袭白衣, 浑身写着性感, 那么灵敏的一个女郎, 因此注定要寂寞一生.

  看得出她享受寂寞, 否则的话, 大可以逃避寂寞, 象媚媚這样.

  而连媚媚都可以做得這么好的事情, 大抵不需要天才吧, 我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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