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哥华事件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洪雪琪根本没有叫分公司派人到飞机场來接.
等來等去, 只有麻烦.
但当她拎著简单的行李走出通道的时候, 却舂见有人提高牌子, 上面写著: 通宝有限公司洪雪琪.
持牌人是一个小伙子, 甘多岁, 高挑身效, 相貌倒还清秀, 当然不是雪琪心目中的英雄好汉有型士, 况且他身边还亲昵地站著一个娇俏的小女孩.
也难怪, 這是一个星期六, 年轻人寓工作於娱乐, 把女朋友也带來飞机场.
雪琪便如大姐姐般笑看迎过去, 道了姓名.
那小伙子连忙說: "我是刘世平."
他没有介绍女朋友.
是那女孩自动說: "我叫马利安."
全盘西化了, 怕是土生土长的华侨女.
刘世平接著說: "欢迎到温哥华."
他們把车开过來, 送雪琪到旅馆.
雪琪任配角, 坐後座, 二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马利安把男朋友钉得太紧了, 那男孩子也是, 公私不分.
雪琪对他印象打了折扣.
洪雪琪是那种廿四小时献身工作的人, 也希望同事像她那样卖命.
下属颇有微言, 但她一直坚持己见.
雪琪這次來温哥华, 是监察拍摄一个广告.
剧本早已通过.制作公司可靠胜任, 這是一项轻松的差使.
刘世平是這边的联络人.
他与雪琪說: "需要什麽, 请同我联络."
雪琪心想, 快走吧! 快去同女伴玩耍吧, 嘴巴却說: "星期一早上见."
语带讽刺, 指刘世平只在星期一至五办公.
刘马上听出來了, 一怔, 雪琪没料到他还是个聪明人.
当下他不說什麽, 礼貌地告辞.
雪琪淋浴後打了几个电话给亲友, 联络了工作人员, 觉得累, 又不想睡, 开冰箱取出啤酒, 扭开电视听新闻.
还是瞌著了.
电话铃响的时候, 雪琪睁开眼睛, 时节已近黄昏, 窗外史丹利公园一带的天空是紫色的, 美得似一幅图画.
雪琪轻轻问自己: "洪小姐, 你寂寞吗? "
來不及回答.
电话催得厉害.
是老友淑仪, 爽朗的一阵笑声, "我們愚夫妇马上出來接你去吃海鲜, 给你三十分锺打扮."
雪琪伸个懒腰, "马上就可以, 还打扮呢."
"一言为定."淑仪挂断电话.
接看, 摄影组的通知來了, 明天一早, 唐人街外景.
没有时间悲秋.
没有馀暇春花秋月.
雪琪梳好头发, 套上便服, 淑仪已经飞车來到.
叠声叫雪琪退掉酒店房搬到她家, 每次都要雪琪解释出差住酒店联络比较方便.
几经扰嚷, 方才出发, 雪琪发觉腹如雷呜.
在小小海鲜馆中, 雪琪一见龙虾, 情不自禁, 举案大嚼.
淑仪问: "你认识那边那个人? "
"谁? "
淑废呶呶嘴.
是刘世平.
雪琪没想到温哥华那么小.
他用眼神同雪琪打招呼.
雪琪朝他点点头.
"也許我們說话的声音太大了."
"是吗, "淑仪說: "装蚊子哼哼就算是小姐了吗, 未免太容易, 也不算矜贵."
她继续与雪琪叙旧, 天南地北地聊, 十分尽兴.
结账的时候, 待者說, 刘先生已经付过.
西方社会, 各人自扫.并不作兴无故请客, 淑仪大感意外.
"是追你的人? "她问.
雪琪失笑, "谁要追我? "
一半自嘲, 一半实话.
"为什么不, "淑仪說: "只要你放软一点."
"放软什麽地方? 不是身子或是腰骨吧, 以便随时躺到床上去."
淑仪白她一眼, 把她送回酒店, 嘱她早点床息.
吃得太饱, 睡得特别憩.
几乎连晨召的铃声都没听见.
雪琪太熟悉這种军训式生涯, 一下子就准备好走到大堂等车來接.
没想到那人是刘世平.
大清早, 他身上还散发着剃须水的清新.
"早."雪琪說.
他的女朋友呢, 还没有起床?
摄影队已经在等.
趁晨曦拍好這几组镜头, 明天还有别的拍摄程序.
雪琪与导演谈了一会儿, 退到一旁观赏.
两小时後, 工作顺利完成, 导演希望到附近中国茶楼茗茶.
义不容辞, 刘世平成为向导.
雪琪本來不想去, 不知恁地, 又觉跟著大队十分热闹, 便一起走.
刘世平就在她身边.
她說: "谢谢你昨天请客."
"欢迎光临小店."
雪琪意外, "你是东主? "
"家父是."
华人到什麽地方都能开花结果.
"你們是第二代? "
"第三代了."
"你在温哥华出生? 华语說得很好."
他笑笑.
格子衬衫, 粗布裤, 罩一件凯士咪外套, 春上去似大学二年生.
雪琪觉得自己昨天对他太过苛求.
礼拜天的茶楼极挤, 电梯轧得水泄不通, 雪琪与刘世平被推到角落, 外边的茶客犹自不甘後人涌进.刘世平用手臂保护雪琪.
雪琪的脸孔才离开他的下巴三四公分左右, 她可以闻到他的气息, 他也一定可以闻到她的吧.
今早雪琪洗了头;來不及吹乾, 散著一股蜜糖香味.
這几十秒锺像是特别长久, 雪琪一动不动, 直到电梯门打开, 众人涌出, 她才松口气.
這才发觉, 一边耳朵, 麻辣辣地发烧.
她诧异了, 打十八岁开始, 已经学会处变不惊, 這次是怎麽搞的.
莫非是异乡的士, 以及异乡的水, 令她有了非份之想.
还没有定下神來, 雪琪已经看见刘世平的小女朋友马利安正在伸手招呼他們.
雪琪挑只偏位, 静静坐下.
导演请她傍晚到制作公司看片子.
马利安穿著窄得不能再窄够牛仔裤, 配金色镶宝石大耳环, 皮肤带著一层金光, 不算美, 异常有东方色彩, 一定迷死外国人.
雪琪吃了一碟子炒面, 跟著众人称赞, 這里的中华科理还真的不赖.
思流却飞到多年之前, 她在多伦多念书的时候, 恋爱过一次, 记忆所及, 一见该位男生, 即时脸红心跳.
她莞尔, 希望今日的她, 有所进步.
一抬头, 却发觉刘世平正在看她, 刹时间, 不知道该不该笑下去, 抑或即时收敛, 甚为尴尬, 像是秘密被人拆穿.
本來顶轻松的差使, 因为遇见這麽一个人, 变得复杂起來.
刘世平替众人斟茶, 雪琪玩笑說: "别又是你們家的茶馆."
刘世平笑.
同事替他回答: "是他三叔开的."
但是他一点唐人街气息也无.
刘世平问雪琪: "还想逛什麽地方? "
雪琪从來没有在外地购物的习惯, 摇摇头.
忽然听得刘世平低声說: "人学一部机器是行不通的."
雪琪一怔.
人多, 又不方便分辩, 只是牵牵嘴角, 装作听不见.
难怪他到哪里都带著异性, 工作不忘娱乐.
雪琪有点烦, 点看香烟, 深深吸一口, "散队."她說.
下午, 乘了二十块钱计程车到淑仪家, 与她两个孩子痛快地玩了几个钟头.
淑仪问她什麽时候退休.
"没有想过? "
"退休何以为生, 你养我? "
"击掌为盟, 我服侍你下辈子."
雪琪十分感动, "再过两年吧."
"這里有許多好的男孩子."淑仪提醒她.
"会吗."雪琪微笑.
"你不信? 回去蹉跎, 与人无尤."
"我都没看见有好的人."
"小姐, 你每次來都只逗留三两天, 浮光掠影, 当然走马春花."
"我回去想想."
"來, 我开车送你出去."
雪琪迟到.
小小试映间挤满人, 一条长凳上有人退开小小空间, 让雪琪坐下來.
黑暗中, 雪琪也知道他是刘世平, 每次都贴得那么近;几乎胸膛对胸膛, 她认得他的刮胡水味道.
导演选择的镜头, 同雪琪心目中的一样, 没有异议, 决定明天顺利续拍.
大家欢呼一声, 开亮灯, 雪琪签了名, 一天工作遂告结束.
有人叫: "让刘世平带我們去吃饭."
真的, 民以食为天.
雪琪有点累, 推辞.
他們拉住她: "不准扫兴."
刘世平說: "坐一会我送你走."
雪琪只得去了.
一直以为马利安会出现.
但是没有, 刘世平把她遣走, 抑或她没有空?
要快活一下, 也不是不可以的.
雪琪可以问刘世平饭後有什麽好去处.
为著礼貌, 他一定会陪她.
每一个城市都有可观的夜生活.
看不看, 在你, 雪琪对自己這样說.
刘世平替雪琪取來一杯新鲜咖啡.
雪琪没有抬头, 只是低声道谢.
大伙在停车场分手.
刘世平送她.
"明天是最後一天? "他问.
"看效果, 可能会多拍一天."
"应该没有问题."
"是, 這一组人一向成绩超班."
刘世平认同.
"马利安呢? "
"她另有节目."
"這个城市越來越热闹."
"不必客气了, "刘世平笑, 一你們总是急不及待要回家."
雪琪也笑.
是, 她担心盆栽会枯坏.
"到了."
雪琪抬起头.
"不必下车, "她說: "我自己上去即可."
"不, "刘世平摇摇头, "送到门口."
现在都没有人這样做了, 送, 有时都格於礼节, 逼不得已.
刘世平停好车, 陪雪琪上楼.
一进电梯, 又哄进來一班日本旅客, 叽叽喳喳, 把他俩挤到角落.
雪琪有点惆怅.
一整天了, 都没有主动, 這样下去, 包管连涟漪都不起一个, 就得打道回府.
怪不得在公司里, 她享有清誉, 特别受同事激赏, 都說洪雪琪胳臂上可以走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世平替她排开东洋客, 让她通过.
在门口, 雪琪說: "谢谢你照顾."
"如果我出差到你注的城市;你也会一样对我."
雪琪想了想, "一定, 但......"
"但什麽? "
"你大概还有其他的朋友."
世平笑笑, "你总想躲."
這句话里, 无异也藏著一条骨头.
雪琪用销匙开房门, 世平连忙退后一步, 雪琪說"再见", 便掩上门.
那夜, 在梦里, 她看到洪雪琪悄悄的同洪雪琪說: 你, 你错过了一切.
两个洪雪琪都无奈的轻轻地笑了.
醒來的时候, 阳光满室, 以为迟了, 才清晨七点.
睡那麽多钟头, 还是累, 可见心力交瘁到什麽地步.
雪琪想到淑仪說她: "你的内伤不能一直拖下去, 总得休养生息好好调理."
其实也没有什麽, 只是累得慌.只想找到可安歇的水边, 躺卧在青笔地上, 好好昏睡一年半载.
雪琪颓然想, 或一眠不起, 都不是坏事.
這次, 开车來的, 却不再是刘世平.
司机不准时, 雪琪等了二十五分锺, 才听见车号, 虽然一叠声道歉, 雪琪已经决定以沉默抗议.
很多时候, 一早便知道哪一天会过得愉快, 哪一天不会.
這一天肯定不会.
但工作仍然顺利.
一点意外都没有.
刘世平在场, 马利安也在.
她过來同雪琪塔讪.
"這条项链真漂亮."她說.
雪琪顺手摘了下來, "送给你."坠子是一块小小的古玉, 别致, 但并不值什麽钱.
"真的? "小女孩即时十分高兴, 伸手接过.
刘世平过來, "怎麽可以胡乱收入家礼物."
马利安說, "不妨, 我会回礼."
"你回什么给人家? "刘世平追问.
马利安赌气了, "你, 把你送出去."
雪琪一怔, 刘世平也一呆.
过了一会儿, 他才闲闲說: "人家不一定要."
马利安把手臂圈着他的腰, 脸贴着他胸膛笑起來.
因为实在年轻, 观者并不觉得這种亲昵动作有什么委琐.
雪琪微微牵动嘴角.
拍摄完毕, 他們归队回写字楼, 雪琪检察了所有的单子, 画了花押, 松了一大口气.
這件事里苦有什麽纰漏, 老板可只看著她一个人.
淑仪的电话追到写字楼.
"还以为你不告而别."
"小姐, 马不停蹄."
"胭脂马."
"你才是畜牲, 狗口长不出象牙."
"晚上來吃饭."
"六点锺我准时到."
"带个伴來."
"别耍我, 心急慌忙, 哪里去抓."
淑仪笑一会儿, 挂上电话.
刘世平恰巧拿著一叠单子站她身边, 雪琪不由得咳嗽一磬.
他笑笑坐下.
雪琪看看大玻璃窗外的风景, "如此湖光山色, 焉能专心工作."
"你們的海港岂非更美."
"所以我的书房帘子从來不卷."
刘世平又笑, "這像你一贯作风."
雪琪微愠, "你不喜欢我是不是."
"你认为如此? "刘世平意外, "我却觉得我太喜欢你了."
雪琪失笑, "你的表现方式甚为奇特."
导演过來问: "雪琪, 你明天走? "
"明天或後天."
"來去忽忽, 雪琪, 你永不留恋."
"有工作赶看做."雪琪微笑.
导演是艺术家, "啧啧啧, 没有你公司还不是照样运作."
雪琪懊恼, "你們都针对我."
导演问刘世平, "我又說错什麽? "
刘世平实在忍不住, 拉起雪琪的手, "來, 走之前, 至少去喝杯咖啡."
他带她到市中心路边咖啡座坐下.
雪琪不安的问: "马利安呢? "
"你好像很关心她."
雪琪别转面孔.
"她去买礼物送你."
"啊, "雪琪意外, "她知道我喜欢什麽? 我是一个很挑剔的人."
"看得出來."
其他的同事也跟著下车坐拢來.
有人取笑刘世平, "别妄想在雪琪身上用工夫."
"你看, "雪琪說: 一谣言就是這样开始的."
导演坐过來笑道: "雪琪, 要是這个人告诉你马利安是他的侄女儿/表妹/学生, 千万不要相信他."
雪琪答: "我不会相信."
一组工作人员, 忙到最後, 总会变成兄弟姐妹.
大街的过路人姿势优闲, 难怪淑仪胖許多, 面孔看上去, 圆圆的像皮球.
雪琪站起來.
"我送你."
"我叫计程车得了."
"应该的."
雪琪抬头张望一下, 马利安呢, 莫非她真的把刘世平來换那串项链?
她脸上一红.
同事們鼓掌送走他俩.
"多住一天的话, 可以到维多利亚去, "刘世平說.
雪琪摇摇头, "我是一个城市人, 对鸟语花香不感兴趣."
"那, 时间用來作什麽? "
"工作, 休息, 再工作."
"厉害."
"這是我們本土风俗."雪琪笑.
车子向郊外驶去.
稍微精灵一点的男孩子如刘世平, 就已经滑不留手, 没有诚意, 只想游戏.
這些年來, 雪琪从不下场, 抱著少赌即嬴的心理.
到了淑仪家门, 车停下來.
雪琪推开车门.
刘世平问: "不请我进去? "
雪琪答: "那不是我的家."
椒仪迎出來, 探头一看, 她认得他是前天付账的人, 即时說: "刘先生, 稀客, 请进."
雪琪却坚持, "刘先生没有空, 他立刻就走."
刘世平无奈, 只得說: "我立刻就走."
淑仪愕然.
雪琪把手插在口袋中, 看著地把车开走.
淑仪睛看她问: "這又是为什么? "
"我不轻易上钩."
"神经病, 老站婆脾气发作, 人家肯坐下來吃顿饭, 不一定想钓你這条大鱼."
雪琪不怒反笑, 自顾自走进屋子.
淑仪追进來, "他有什麽不好? "
雪琪抱著淑农的小女儿, 不回答.
没有什麽不好, 只是不该误会她是一个到外国來找艳遇的女人.
"你会不会对人家有点误会? "淑仪追问.
"人地生疏, 小心为上."
"换一个地头, 可能不同? "
"也許."
"你好像真的不急."
"比這好十倍的都碰见过."
不过他确令她心跳.
饭後由淑仪夫妇送她回酒店.
那一夜, 直至深夜一时, 电话不住的响.
不知是谁打來, 雪琪没有接听.
公事已毕, 夜已深, 她不想再受骚扰.
雪琪也曾想过, 這也許是刘世平;但她更加不愿听到他的声音, 连最後一点好印象都破坏掉.
第二天上午她就离开酒店.
独自來到飞机场, 徘徊良久, 喝尽許多杯咖啡.
她在候机室所花的时间比任何地方多, 免税店里售卖的玩具书籍她再清楚没有, 一言蔽之: 乏味.
她也有天真的想像, 幻想上了飞机, 发觉邻座坐著的正是刘世平.
他說: "不是說我没诚意吗, 這就跟你回去."
当然不是真的.
雪琪乘头等, 邻座空著, 并没有人.
雪琪叹日气, 春起报纸來.
累了, 就睡一会儿.
每次她都最怕单独坐飞机, 但待坐稳了, 再一次捱过.
在海关排长龙时她知道又过了万水千山.
一切恢复正常, 第二天上班, 一样打扮得端庄明媚.
老阐迎过來, "一切顺利? "
雪琪夥点头.
上司是个洋人, 向她陕腴眼, "什麽都没有发生? "
雪琪没有回答.
她不会這样說.
心中荡漾, 已经有事发生.
会不会有下文, 并不重要.
中午出去吃饭, 电梯乘客挤得不亦乐乎! 雪琪退到一个角落, 把公事包当在胸前作保护盾.
该利那, 她又想起刘世平.
半夜的电话, 不知是否由他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