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娘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门打开, 请她入内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咦, 原來的主人呢?
室内陈设一样不变, 可是主人换了样子.
舜芳說: "我从前來过, 主持是位中年女士."
"啊, "那年轻人不经意地說: "她退休了, 生意顶了给我做, 一样灵."
舜芳心中骇笑, 面子上却不做出來.
既來之则安之.
"你把出生年月日說一說."
舜芳详细道出.
刚在這时, 电话铃响了.
那承继人跑到另一问房去听电话, 站起时把一本书碰到地下.
舜芳以为他片刻便会回來, 可是他把客人丢在客厅裹不理.
舜芳的目光落到那本书上, 咦, 那不是她翻过两次的线装书吗?
风吹过, 书一页一页掀动, 舜芳看到内容, 怔住了.
一页一页内容完全相同, 全是女子身披穿孔锦袍向江边凝望, 无论是一四七条或二○五条, 全部一样.
舜芳忽然嗤一声笑出來, 江湖伎俩? 一本书一张图就好骗钱, 她猜想這种书有两本, 一本画男人, 另一本画女人, 分别给男宾及女客欣赏.
她吁出长长一口气, 黯然放下一张钞票, 开门离去.
那半仙还没讲完电话呢, 不知与对方有何纠缠.
看样子谁也不能为她指点迷津, 而生活上总得靠自己, 不然的话, 袍子上绝对不止三个大洞.
回到公司, 她站在落地长窗之前, 凝望对岸.
半晌, 她请助手进來.
舜芳抬起头, "请取销梁超明投资个案."
助手听了, 松一口气.
"你一直不赞成吧."
"从來没有同意过."
舜芳笑笑, "原來, 袍子上的洞, 可以弥补."
助手莫名其妙, "你說什么? "
舜芳說: "开会时间到了."
桂明不是不觉得烦恼的.
幸亏签名照片还可以办到, 但对进一步要求如参观片场就恕难从命.
一日下午, 他放学回家, 一进门已听到高谈阔论之声, 知道又有客人.
父亲是大嗓门, 桂明听得他說: "......本地电影市场不容小觑, 外埠固然重要, 但""」有人打断他: "匡兄, 收入一半來自卖埠, 连非洲国都有钱可赚."
桂明知道那是当今大导演张清.
他经过客厅, 有人看见他, 连忙招呼: "弟弟, 放学了? "
他站定, 称呼过, 回房做功课.
桂明摊开算术部, 发觉计算机不在桌子上.
他走到父亲书房去借用.
一推开门, 楞住.
书房裹一直有张长沙发, 是父亲休息用, 桂明看到上面躺着一只白茸茸长毛动物, 大小与外型都像一只漂亮硕健的狗.
這是谁的宠物?
刚在這个时候, 他房内的电话响了.
桂明回转去听电话, 是同学打來问功课, 說了几句, 挂上.
他记住书房裹那只白色神气的狗, 连忙走回去.
一看之下, 比上次更吃惊.
沙发上躺看的不是一只狗, 而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美女呢.
她刚刚睡醒, 星目惺忪, 伸一个懒腰, 神情十分娇慵.
少年桂明看得呆住.
天下竟有這么好看的女子.
同一般女明星不同, 她脸容秀美之外还十分清纯矜贵, 只穿白衬衫长裤, 已经相当好看.
当下她笑吟吟, "小弟弟, 你是谁? "
"我叫胡桂明."
她說: "我明施子萍."
桂明问: "你是演员? "
施小姐笑靥如花, "我刚入行, 希望做大明星."
桂明又问: "那只狗是你带來的? "
施小姐讶异, "狗, 什么狗? "
"我刚才明明看到有只狗."
施小姐眯眯笑, "你看错了, 何來的狗? "
佳明疑惑不已.
明明是一只嘴巴尖尖白色的狐狸狗, 一霎眼不见.
"小弟, 陪我說說话."
"你要喝茶吗? "
"不, 我不喝, 告诉我, 你几岁? "
桂明据实相告: "十四."
"我十八, 比你大四岁."
那只算一个小姐姐.
桂明老气横秋, "你想清楚了? 拍戏, 其实很辛苦."
"我已经踏上不归路."
她笑咪咪, 丝毫没有悔意.
桂明正想多說几句, 他母亲探进头來, "桂明, 别缠住施小姐, 我們大人要出去吃饭."
桂明忽然烧红了脸.
那施小姐一骨碌自沙发起來, 跟着胡太太走.
這时, 桂明肯定自己眼花, 屋裹何來的狗.
大人出去, 桂明专心做功课.
說也奇怪, 身边彷佛还隐约留着施小姐清脆的笑声以及芬芳的香水味.
要到长大了, 桂明才知道, 那叫做魅力.
一个美女的魅力, 是要叫旁人不忘记她.
彼时, 正是他父亲最受欢迎的时刻, 桂明见过的美女实在不少, 但, 那些都是普通的美女, 施小姐却是美人中的美人.
她很快红了起來, 报上娱乐版时时有她新闻.
再上來胡宅的时候, 打扮不一样了, 身上衣著名贵光鲜, 可是对桂明, 却一般友善.
"桂明, 过來过來, 我给你看."
她伸出玉臂, 手腕上戴着一只闪闪生光的钻表.
"怎么样, 好不好看? "
她报了一个价, 桂明哗一声, 足够他读四年大学.
施小姐有雪白皮肤, 细结得像凝脂般, 戴上宝石, 更加夺目.
她得意洋洋, "有人自愿送给我."
那多好.
"现在我比较有钱了, 桂明, 你有看我的戏吗? "
桂明摇摇头.
"你這书呆子, 听說你功课好极了, 名列前茅, 可是這样說? "
桂明微笑.
"將來, 你也为我写剧本."
"我怕没有那样的天才."
"你將來预备做什么? "
"做一个快乐健康人."
施小姐侧侧头, "你說得挺有意思."
她笑靥如花, 百看不厌, 桂明乐意亲近她.
她对桂明, 亦另眼相看.
过年, 胡太太对儿子說: "桂明, 施小姐的司机给你送來這盒礼物."
胡匡在一旁听得, 笑道: "什么, 已经有司机了? "
胡太太也笑, "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 现在人家开平治五○○跑车."
胡匡长叹, "什么士别三日, 读书人隔三十年还是老样子, 捱清茶淡饭, 可是美人隔一日, 就能叫你侧目."
胡太太說: "你别妄自菲薄, 我們总算可以过日子啦."
胡匡說: "趁這几年多写些, 辛苦点, 將來老了, 希望做老作家而不是老稿匠."
胡太太颔首, "生活潦倒者即沦为稿匠."
桂明拆开礼盒.
胡太太问: "是什么东西? "
过來一看, 啊一声赞叹.
是整套钢笔座水晶玻璃墨水瓶及书写垫.
胡匡咦一声, "送给我用还差不多."
"太郑重了."
"她与桂明最投缘."
"嗳."
桂明乐得泪盈於睫.
过两日她來了.
披着一件三个骨长度的貂皮, 柔软如丝.
桂明一向反对女人穿动物死的皮毛, 可是施小姐穿上是那样矜贵好看, 叫他把宗旨丢到非洲去.
她殷殷垂询: "桂明你好吗? "
桂明与她坐下闲谈.
"我新戏卖座极佳."
"我知道."
"公司要捧我做电影皇后呢."
"你一定可以胜任."
"你真的那样想? "施小姐惊喜.
"每个观众都如此想."
她高兴极了, 站起來转个圈, "可是, 我男朋友催我结婚."
"不不不, 千万别, "桂明喊出來: "你起码要多拍一百电影."
施小姐笑了, "那太辛苦啦."
胡匡敲敲书房门, "小萍, 來听听這新角色性格."
"马上來."她如一只蝴蝶般飞去.
第二天.
胡匡說: "這个角色的确适合她: 美丽而不贞, 纯真中带些妖媚, 十分讨好."
"为什么小说与电影中总少不了美女? "
胡匡反问: "你要不要看丑人作怪? "
胡太太笑了.
可是, 桂明心目中的女神心事渐多.
一次, 她送來整套大英百科全书.
胡太太說: "小萍你太破费了."
"桂明用得着, 我抢先送來, 免得重复."
桂明一直想要套成人百科全书, 大喜过望.
他陪她坐在露台闲聊.
"桂明, 我恋爱了."
"是谁? "
"一个富翁的儿子."
"那不好, "桂明說: "他們多数要听富翁父亲的命令办事, 没有自主能力."
施小姐怔怔地苦笑, "你都知道, 可是, 我厌恶我的出身, 我艳羡他那个阶层."
"那是不对的, 你自力更生, 身份比他矜贵."
施小姐握住桂明的手, 感动地說: "谢谢你."
可是仍然没精打采.
美人心神恍惚有点憔悴, 只有更加美.
她走了以后, 胡太太說: "真奇, 特地來一趟, 就是为着与佳明說几句话."
"這两年來, 她名利双收, 人却一贯谦和, 她会更红."
"說想结婚."
胡匡嗤一声笑, "那种三世祖要结婚恐怕得问过太婆."
"這不叫齐大非偶, 叫无力者非偶."
"施小萍冰雪聪明, 她会明白的."
待桂明中学毕业, 她还没有结婚.
這个时候, 导演制片都得看她面色做人了.
可是, 她脸上的笑容却越來越少.
桂明這时已是一名青年, 对她的倾慕之情却有增无减.
他說: "九月我將到英国读法律."
施小姐颔首, "你父亲真能干, 一枝笔可支付你留学费用."
"是, 听說不是很多写作人做得到."
"简直绝无仅有."
桂明微笑說: "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都可以."
"真的? "
"对你, 桂明.我不說假话."
桂明吃一惊, "你对别人說假话吗? "
她笑, "通嘴胡言, 从无真话."
桂明骇笑.
"愿听你的要求."
"我想要一张你的放大签名照片."
"明日我令人送來."
"谢谢你."
"桂明, 來, 让我拥抱你, 别忘记我."
桂明說: "谁会忘记你."
"会的, 花无百日红, 人无千日好, 终有一日, 观众会忘记我."
"那么, 你今日更要小心打算."
"我会, 桂明, 你放心."
她紧紧抱住年轻人, 然后松手, "千万保持联络, 世上只有你真正关心我."
桂明走了.
行李中最贵重的, 是银相架裹施小萍的签名照片.
同学并不迷明星, 无人对照片有太大兴趣.
洋同学间: "你的姐姐? "
桂明但笑不答.
小女朋友甚有妒意, "她发型过时了."
又有人问: "有廿六七岁月吧, 多老."
"這到底是谁? "
也有人比较熟悉行情, "我知道, 是明星吧, 叫施小萍, 非常红, 但形象不算正派."
虽然都装作不经意, 但当這一颗明星在大学宿舍出现之际, 大家还不是目不转睛.
施小萍穿一套咖啡色羊毛衣裤, 披皮裘, 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不知怎地, 雪白面孔同大学古典建出奇配对.
接待处通知桂明, 說他有访客.
桂明來到楼下, 一看呆住.
他以为自己做梦.
揉揉双眼, 发觉是真的, 大喜叫嚷.
施小萍也十分欢欣, "在街上碰见, 定认不出來, 你高了這么多."
其实桂明早已高足, 不过施小姐爱怎么說就怎么說好了.
她喃喃: "长這么大了, 是大学生了, 认识你之际, 才那么一点点小个子."
他俩紧紧拥抱.
同学們投來艳羡的目光.
"你怎么不预早通知我."
"我在伦敦拍外景, 顺道而已."
"逗留几天? "
"明日去巴黎."
桂明不敢露出失望之情, 他已经够满足了.
"你爸好吗? "
"托赖, 最近他已减产, 乐得清闲, 听說有新一批编剧, 讲究不眠不休开会, 并且愿意改稿, 修改重写十次八次都面不改容."
"是, "施小姐颔首, "风气已变."
"幸亏家父一向有打算."
"请我喝英人著名的下午茶如何? "
他俩到附近小餐厅坐下.
"我有礼物给你."
桂明惊道: "实在不能再收你的重礼了."
可是施小姐已经送上一只名贵手表.
却之不恭, 桂明說: "谢谢你."
她握着他的手, "桂明, 我恋爱了."
桂明犹疑, "上次听你說要结婚."
她笑, "忘记上次, 這次是真的."
自古中外电影皇后对感情事总有点迷糊, 施小萍自不例外, 桂明不以为忤.
"仍是公子哥儿吗? "
"不, 他有自己的生意."
"记者可知道此事? "
"知道."
"下次别让他們知道."
"还有下次? "施小萍骇笑, 作势欲打桂明.
"喧扰得太厉害, 妨碍事业."
"我决定息影."
"千万不."
施小姐没好气, 似笑非笑地說: "别告诉我施小萍属於大众."
"這是事实."
"我累了."
"休息完再來呀, 我真不明白, 电影事业给你名、利、地位, 以及精神寄托, 可是你一直十分厌憎這一行."
施小萍疑视他, "嗯, 到底是大学生了, 口吻不一样."
"清心直說, 得罪了你吧."
"不, 只有你会对我說真话."
"我怕你不高兴."
"谁对我真心我总知道."
"电影是你事业, 别轻易言弃."
"做一行厌一行."
"既然生活无忧, 大可半退休."
"正打算如此."
桂明忽然提醒她, "钱财要小心."
施小萍笑了.
她从來不担心這个, 财來自有方, 各路英雄争向献媚, 唯恐她不收礼物, 本身片酬也不弱, 收入不菲.
"谢谢你忠告."
"那位幸运的先生干哪一行? "
"他是一名基金经理."
原來做的是投机生意.
她把照片给他看.
人长得还算登样.
施小萍看着表, "导演军令如山, 我要回去了."
桂明送她上车.
她看着他微笑, 然后关上车门.
桂明好不失落, 一颗心巴不得跟着她飞出去.
翌年暑假, 他回家度假.
第一件事便是找他的偶像.
胡太太說: "你找施小萍? "
"正是."
"這不是时候, 她闹情绪, 已经躲起不见人."
什么?
胡匡伸一个懒腰, "一代美女隐退, 另一代又冒出來, 还是靠脑力好, 待所有美女都老去, 褪色、没落, 我那一枝笔仍然继续写."
桂明追问: "发生什么事? "
"她男朋友生意失败, 连带坑了她的私蓄, 她得从头开始."
桂明楞住, 最坏的事终於发生.
胡匡說: "别替她担心, 一下子又翻身."
胡太太沉吟, "美色大不如前, 看样子不容易."
"一定有办法, 她們, 都是狐狸精托世."
桂明一震.
"普通女子, 哪里会去得那么高那么远, 又拥有那么多那么不知足."
桂明几乎把电话打烂.
在录音机上留下姓名原委.
终於, 在半夜, 回音到了.
施小萍声音相当平静: "桂明, 回來了? "有三分欣喜, "我們非见个面不可."
桂明放下心來, "我以为你不再欢迎我."
"怎么会, 你是我唯一朋友, 现在方便來我家吗? "
"十五分钟后到."
人开门给他, 桂明轻轻走进光线柔和的公寓, 推开书房门, 他以为眼花, 长沙发上躺着一只白色长毛的小动物.
他吃惊, 险些叫出來, 它像煞他少年时见过的那只狐犬.
但是沙发上的它忽然蠕动起來, 啊, 原來是盖着白色皮裘的施小萍.
桂明松口气, 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醒來, 看见桂明, 呜咽一下, "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桂明轻轻說: "我永远爱你."
她低声饮泣.
桂明心碎, 他一动不动陪伴她到天明.
美女憔悴許多仍是美女.
太阳升起, 她精神略佳.
佳明问: "有何打算? "
"已接了三套电影."
桂明宽慰, "那多好."
"本行吹淡风, 势必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年轧十二部片了."
"损失重吗? "
"三千余万."
"那还算不幸中大幸."
"尚余些房产, 一时又脱不了手, 故只得重操故业."
"以后, 要带眼识人."
"說得是."
他們紧紧拥抱.
施小萍似乎振作許多.
整个暑假他都陪着她.
被记者拍下照片, 传他是她的新男友.
桂明对传言一笑置之.
等暑假完毕, 施小萍彷佛已似没事人一样了.
至少, 表面上与没事人一样, 而稍有生活经验的人都知道, 面子上做得好, 已经不简单.
桂明心安理得的回英.
胡匡问妻子: "他俩之间,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他手上拿着一本刊物, 封面正是施小萍与他儿子.
胡太太却丝毫不担心, "他們一直像姐弟."
"会不会有暧昧? "
"你倒想, "胡太太大笑, "凭什么, 人家男朋友全是什么样身份的人! "
"這倒是真的."
"放心, 施小萍不会如此糊涂."
"說得对."
"她同他谈得來是真的."
"你說奇不奇怪."
"她历尽沧桑, 自然懂得欣赏真纯的友谊."
"对了, 施小萍究竟什么出身? "
"她很少提起, 彷佛是人家的养女……"
桂明听不到這些, 即使听到, 也不会在乎.
他毕业那年, 父母没來参观毕业礼, 施小萍却來了.
她比起她自己的全盛时代, 姿色已经差很远, 可是不知底细的人看到她, 仍然百份百惊艳.
她帮桂明拍照.
在校园小息时她问: "有女朋友没有? "
桂明英笑, "大丈夫何患无妻."
她却說: "我秋季將嫁到新加坡."
"啊."
"突然吧? "
"还好, 恭喜你."
"从此息影."
"那人对你好就可以."
"他愿意与我平分财产."
"呵那就很爱你了, 不过, 需签署合约."
"都已签好作实."
桂明点点头, 防人之心不可无, 吃次亏学次乖.
"送我回酒店吧."
在车上她在后座打盹.
自倒后镜看去, 桂明忽然又看见雪白毛茸茸一堆, 像煞一只狐狸在后座蜷伏.
他转头一看, 却只看到睡梦中带笑的施小萍.
又眼花了, 他想.
這次分手, 她作归家娘, 而他, 將踏入社会拚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