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戏真情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年轻的家务助理阿珍好奇地反问: "你說她是谁? "
见习记者, 卜求真回答: "五十年代最着名的电影女演员李莉莉."
阿珍摇摇头, "没听說过."
求真笑, "那时你还没有出生, 而且一直在内地生活, 自然不认识她."
阿珍摇摇头, "她不似一个电影明星."
求真心中暗暗叹口气, 許多人忘记, 明星也是人.
阿珍把她所知道的告诉记者: "每天下午三时至六时我到她家收拾清洁, 這份工作一年前由雇情介绍所交给我, 她是一个仆素可亲的中年妇女, 独身, 沉默, 从來没有亲友上门."
求真问阿珍: "全无异样? "
阿珍抬头想一想, "她喜欢看录影带."
求真笑了, 她也喜欢, 這是都会人最普通的消遣.
"但是她看來看去是同一套戏."
"什么戏? "
"我不知道, 她天天躲在小小书房内翻复看该套录影带, 有时我进去泡杯茶给她, 在意到是套黑白旧片."
"她天天看该套电影? "
"是, 影片已经泛黄."
"中年妇女一般嗜好是搓麻將."
"她从來不打牌."
求真问无可问, 只得站起來, "谢谢你."
阿珍笑, "卜小姐, 谢谢你的茶钱才真."
回到编辑部, 刘老总过來问: "警方有李莉莉的消息没有? "
"还没有"
老总捧着茶在求真对面坐下來, "真怪, "他喃喃道: "真怪."
求真问: "老总, 你是看过她的影片的吧? "
老总点点头, 感暗地用非常文艺的腔调說: "她是我少年时代的一个梦."
求真笑了.
"她有一套电影, 当年我看过七次之多, 简直着了迷."
求真的心一动, "片名叫什么? "
"叫假戏真情."
求真在心中念一遍, 假戏真情, 端是好戏名. "故事說些什么? "求真问. "是一个破戏, 剧本不知所云, 但因为李莉莉的缘故整部电影闪亮起來, 李莉莉堪称是明星中的明星."
"她是你的梦中情人."求真揶揄.
没想到老总說: "少年时我枕着她的照片睡觉.
但是那样一颗万人迷的大明星, 晚年却十分寂寞.
刘老总說: "我还以为她息影后去了加拿大, 没想到原來一直隐居在本市."
"而且, "求真說: "失了踪."
刘老总又问: "警方没有消息? "
求真摇摇头.
撇开李莉莉曾是大明星不提, 本市不知有几許中老年妇人失踪, 探放部人手有限, 照說, 老总不应派人手去追踪這样普通的一段新闻, 但, 老总已经讲得很明白, 那是他少年时的梦.
"求真, 你去找這个人, 他可能帮到你."
"谁? "
"他叫小郭, 是个私家侦探."
求真仍觉小题不宜大做, 但是年轻人有好奇心, 反正是刘老总派下來的任务, 她便找上小郭侦探社去.
一见面就喜欢這位小郭先生.
求真欣赏他的专注.
"不, "他說: "我没看到這段新闻, 是谁最先发现她失踪? "
求真答: "李莉莉的一个侄子."
"请說下去."
"他大约一个月去探访姑母一次, 這次电话没人接, 上门去按铭没人开门, 於是找來警察破门而人, 发觉公寓收拾得十分干净, 但是没有人."
"没有暴窃痕踪? "
"绝对没有."
"钟点女工說些什么? "
"她說一连三天都不见女主人, 以为她出去了."
"嗯, 你有没有进公寓去看过? "
"当然没有."求真扬起一条眉.
怎么进得去?
"我們一起进去看看, 也許会有帮助, 明日下午你到侦探社來找我."
哗, 神通广大.
第二天, 求真更加佩服郭大侦探.
他案头摆着几帧放大了的照片.
求真探头过去, 只见照片上是一个鹅蛋脸的少女, 乌溜溜、会笑的大眼睛, 鼻子挺而直, 樱唇, 是个标准美女.
"李莉莉? "难怪老总是她的戏迷.
小郭先生颔首, "照片摄於五一年."
"啃, 四十年历史了."
小郭先生說: "时光如流水, 一去不复回."
照片里的少女李莉莉有股特别娟秀的韵味.
求真哺哺說: "一晃眼人就老了."
"來, 卜小姐, 我們到她公寓去看看."
"怎么进得去? "
小郭先生在甘四小时之间仿佛办妥許多事.
他們一齐出门, 來到一个中级住宅区, 這种私人屋郊外起码有四五万个住户, 小郭似识途老马似换上其中一个单位, 掏出锁匙, 开后大门.
求真膛目结舌.
"进來呀."小郭說.
求真只得跟小郭进内.
公寓装修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两房一厅, 一间是睡房, 另一间便是女佣阿珍說的书房.
他們两人四周围看了一看, 不约而同, 走进书房去.
书房内只得一张沙发与一部录影机及电视机.
小郭检查录影机, 取出一盒录影带, 看一看标签, 說道: "假戏真情, 有没有印象? "
"這是李莉莉当年名作."
"故事說什么? "
"据云是个破戏."
小郭把录影带交给求真, "去录一份大家看."
"我們這样做不违法吧? "
刚在這个时候, 他們不约而同听见大门外有声音.
求真吓一跳, 是不是警察?
只见小郭先生不慌不忙的去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个军装警察, 求真一颗心几乎要自口腔跃出.
小郭先生却为求真介绍: "這是负责李莉莉失踪案的柳探长, 這位是真理报的女记者卜小姐."
原來他們是认识的, 求真吁出一口气.
小郭先生笑着对求真說: "大门锁是警方换上的, 锁匙也由警方借出, 我很少违法."
柳探长坐下說: "人民入境事务处没有李莉莉的出境记录."
"看样子她是真的失了踪."
"医院, 殓房, 都没直追样的人? "
柳探长摇摇头.
小郭先生想起來, "你有没有看过這套戏假情真? "
"看到一半看不下去, 情节太旧太荒谬了."
"但当年是出名戏."
"今日看來, 早已褪色."
"有没有新发现? "
求真忍不住說: "屋内一帧女主人的照片都没有."
"是, "小郭先生說: "她仿佛对过去毫无留恋."
睡房朴素清洁, 衣柜里挂着便服.
中年李莉莉看上去似一个教师多过似一个女明星.
他們此行没有收获.
老总說得对, 戏假情真是个不知所云的烂戏, 看了头十五分钟求真已经无法忍受, 关掉录 影机.
她问老总: "你真的看了七遍? "
老总咬着烟斗, "骗你作甚."
"那是套胡闹电影."
"是呀, 千金小姐爱上了理发师, 误会重重, 后來大团圆结局."
"演理发师的是谁? "
"嘿, 戏中有戏, 這才是真正的戏假情真, 他是李莉莉的爱人金雷."
求真为這个太像艺名的艺名笑出声來.
"李莉莉的母亲反对他俩结合, 结果金雷去了三藩市开餐馆, 年前患心脏病故世."老总真是个戏迷.
求真动容了, "呵."
"他一直没有结婚, 她也没有."
"戏假情真."
"也許是, 谁知道."
银幕上的戏是个破戏, 生活中的戏却荡气回肠, 世事就是這么讽刺.
"你說, 他們有无忘记对方? "求真问.
求真笑, "要不要我代你问她拿一张签片照? "
老总不语, 堕入沉思里去, 很明显, 他要追踪的并不是李莉莉, 而是少年时的旧梦, 催他看了七次戏换情真的人, 也許是他的初恋情人, 现在, 回忆一丝被钓了起來, 他一定在想: 少年的我, 是多么的快乐, 美丽的她, 不知怎么样.
求真恍惚的笑了.
小郭先生叫她有空上侦探社去.
求真准时到, 务求使前辈有个好印象.
小郭先生给她看几张照片.
呵這分明是中年李莉莉, 仍然保留着当年娟秀气质, 看上去只似四十余岁人.
小郭先生道: "她是个洁身自爱的女演员."e
求真忍不住說: "今日有許多演员亦十分洁身之爱."
小郭先生說: "李莉莉只爱过一次."
求真冲口而出, "金雷? "
小郭先生点点头.
"他們为什么没结婚? "
"那要问当事人才知道了, 卜小姐, 你年纪轻, 大抵不明白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
没想到精明能干的小郭先生也有类似感慨. 过半晌他說: "看我在李宅找到什么? " 求真探过头去, 咦, 是一只五寸乘八寸的牛皮纸信封, 贴着美国邮票, 收件人是李莉莉女士.
小郭把信封翻过來.
后边写着寄件人姓名地址.
求真脱口叫出來, "金雷! "
"是, 這个小包裹在一年前寄出, 你猜要边是什么? "
求真灵光一闪, "那卷戏假情真录影带! "
"一点不错."
金雷在去世前把录影带寄给李莉莉, 之后李莉莉天天把這出茁戏看好几遍, 直至她失踪那日为止.
求真问: "你有没有看过那出戏? "
小郭先生苦笑, "我没把它看完."
那真是一个很难看得下去的故事.
终於下班了.
求真回到家中, 斟出啤酒独饮.
与男友分手已有大半年, 生活无限寂寥, 只得寄情工作, 她深深叹口气, 世上寂寞人何其多.
求真忽然想, 到中老年时, 她不知是否会像李莉莉那样, 终日观录影带度日.
求真顺手把录影带放过录影机, 萤光幂上又开始播映這套四十年前的旧片.
四十年前有許多好电影, 但肯定不是這一字幕上打出李莉莉金雷主演字样.
片子质地已经很差, 沙沙杂声连绵丝丝白线犹如落雨一般.
但是李莉莉一双大眼睛却明媚动人.
他问她: "你爱我吗? "
她回答他: "爱是不分阶级的."
求真嗤一声笑出來..
不分阶级? 才怪, 求真走了三年的男友离开她便是.因为认识了一家广告公司的女东主.
人家是有产阶级, 求真立刻给比了下來.
人家出人有司机汽车, 可以与他合资做生意, 手头上大把客户, 人家经验老到, 挥洒自如, 人家愿意提拔這个年轻人.
求真可以做些什么?
光是爱爱爱有个鬼用.
爱醒了一无所有.
最惨的是, 连求真都不怪他往上爬, 他确该把握机会.
求真不能要求他一辈子赚薪水來为小公寓分期付款, 养两个孩子, 过最平凡的生活.
杯子里啤酒已经喝光, 求真叹口气, 不知不觉, 在沙发上睡着了.
呵人生不如意事常人九.
半晌醒來, 睁开眼, 苦笑.
那套戏还没有做完.
黑白小银幕中的李莉莉已经战胜了富商父亲的势利眼.
她穿着细腰的蓬蓬格, 桥悄地往父亲身上一靠,
"爹爹, 职业无分贵贱嘛."
那个大胖子父亲小丑似的跟着笑, 用手中的雪茄指着女儿說: "对, 对, 乖女說得对."
真奇怪, 那编剧要主角們說的话, 根本不像小嘴巴里說得出來.
坏的戏与坏的小说全部不能反映生活, 与现实脱节.
求真打个呵欠, 刚想关掉录影机, 忽然之间, 男主角金雷出现了.
這一定是结局部分, 求真从來没有耐心看到這一段.
金雷有明亮的眼睛及鼻挺的鼻子, 是五十年代小生的典型, 不知恁地, 没有碰到好导演.
求真只见银幕上的他忽然走到前方对牢观众, 跟着是一个特写, 他的表情温柔而伤感, 只听得他的說话, 对白如下: "本來相爱的一对情侣, 却因环境分开, 太伤感了, 我一直未能爱别人, 除你以外, 我目中无人."
求真发呆.
這是怎么一回事?
這段对白与整套戏不夹.
只见那金雷低下头, "我一直寂寞, 无时不刻思念你, 我听到别人說, 你也一样, 既然两个人都深深思念对方, 不如走在一起, 你說对不对."
求真的睡意已全部彼驱走.
她觉得不妥.
金雷這番话不是对女主角說的, 而是对观众所說, 他指定的观众是谁? '
李莉莉!
他把录映带寄给李莉莉, 他要李莉莉听他說出這番心声.
整段对白像是在事后拍摄接驳上去的.
但是金雷仍然是五十年代的金雷.
求真呆呆的看下去.
金雷低下头, "时间到了, 快來, 快來我這里, 不要迟疑, 别再理会他人."
求真混身寒毛坚了起來.
她啪地一声关掉电视机.
金雷的语气似在招魂似的.
她不理时间早晚, 立刻拨电话到小郭先生处.
她简单的說, "郭先生, 我在录映带上发现了蹊跷."
原本以为还需要解释, 谁知对方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差不多看到尾段了."
"是, "求真有点害怕, "我没有勇气看下去."
"要是你不介意苍深夜招呼客人, 我可以过來."
"太好了."
"十五分钟."
"小郭先生? "
"什么事? "
"你也在看那套戏? "
"是, 我刚看到金雷的独白."
"你可觉得怪? "
"怪得可以."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 他与柳深长同來.
两男一女坐着重看金雷的独白.
柳探长說: "你們别多心, 這一段只是戏的一部分."
求真看看小郭先生.
小郭咳嗽一
小郭咳嗽一声, "同整套戏不吻合."
"可是你看金雷的服装化妆年纪, 都证明该一段底片是戏的一部分."
小郭說: "看下去."
求真按下录映机.
接着的一场戏更怪.
只见银幕上一片白色光芒, 持续了十余秒, 忽然之间, 李莉莉出现了.
她美得不能形容, 整张脸似笼罩着一层柔光, 只见她轻扑向金雷怀中, 呢哺地說: "我等了那么些日子, 浪费了那么多眼泪, 现在终於可以与你在一起, 永不分离, 前事已经过去, 悲伤已经不再."
他俩紧紧拥抱, 然后银幕上打出剧终两个字.
整套戏放映完毕.
三个观众面面相觑.
求真低声說: "中年李莉莉忽然失踪,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
柳探长看着求真, "你倒說說看."
求真微笑, "她看了金雷寄给她的录映带, 听到金雷呼召她, 她终於放下凡间一切, 跟随金雷而去."
柳探长十分震惊, "你真的這么想? "
求真点点头, "她恢复了青春, 在戏中与金雷团圆."
柳探长呆了一会儿, 才笑說: "這是没有可能的事, 這不是真的! "
求真看着小郭.
小郭說;"科学不能解释的现象一直是很多的."
"小郭, 饶了我好不好? "
小郭道: "卜小姐是文人, 文人的想像力一向丰富."
求真說: "把刘老总给叫來, 他看过這套戏七次, 他该记得這套线的结局, 可以给我們印证."
小郭說: "我马上去打电话."
真没想刘老总二话不說, 立刻赶至.
小小公寓里此刻有三个男客.
求真說: "老总, 此刻我要重播戏假情真的结局部分, 敬请留神."
柳探长不忘挪输: "当心金雷把我們四个人都召进电影里去."
求真不加思索地說: "我們对他没有意思, 他才不会那样做."
柳探长回敬: "卜小姐工作过度, 已经走火入魔."
大家静下來, 待刘老总看那个结局.
男女主角一出场, 刘老总双眼已经发红, 片刻间他泪盈於睫.
对白固然动人, 老总的反应也似乎过激, 不过, 人是感情动物, 令得老总流泪的, 也許只是他私人的回忆.
果然, 他便咽地道: "四十年了."
大家知道还有下文.
"我与她当年一别, 竟已四十年, 奇怪, 时间流到什么地方怯了."果然, 老总是在怀念初恋情人.
求真问: "她生活可好? "
"好, 好得不得了, 此刻儿孙满堂, 移民澳洲悉尼, 花园洋房有游泳池, 幸亏没跟我這个穷文 人."
小郭不耐烦听他的恋爱史, 追问: "戏的结局是否如此? "
老总低下头, "不记得了."
"喂, 你不是看过七次吗? "
"四十年前的一套戏, 哪里还记得."
求真问: "你不是李莉莉的忠实戏迷? ":
"人的记忆力会得衰退."
求真喃喃地說: "影迷靠不住."
"对, "老总问: "现我來有什么事, 這同李莉莉.失踪有什么关系? "
小郭打个呵欠, "明天再谈吧, 聚会解散."
三个大男人片刻走得一个不剩, 只余求真一个人坐在书房沉思.
她已完全清醒, 一点睡意也无, 搔了搔头, 为适才自己超现实的假设失笑.
李莉莉真有可能彼金雷招到戏里去以续前缘? 如果是, 则太理想了.
怕只怕世事没有這样完满.
怕只怕李莉莉要不已生意外, 要不还要寂寥地度过下半生.
星期一, 返回报馆, 刘老总哈喝着给求真新任务.
求真完尔, 他对故人的怀念终於过去, 又可以如常生活了.
接着一个星期, 求真忙得不可开交.一
所以当她接到小郭先生电话的时候, 十分讶异, 什么, 他还没有忘记這件案?
"卜小姐, 出來一次可以吗? "
求真十分尊重小郭先生, 她应约到小郭侦探社去.
小郭简单地說: "你想知道案子的结局吧."
求真点点头.
"我們找到了李莉莉."
"什么? "求真跳起來.
"她并不是失踪, 她只不过搬到朋友家去小住了几天, 已经主动出现."
照說, 听见李莉莉女士无恙, 应当高兴才是, 但是小郭与求真同时失望得了不得.
真黑心.
小郭轻轻說: "她的异性朋友是一个富商, 从前是她的戏迷, 听說他俩已论到婚嫁."
什么!
小郭先生說下去: "卜小姐, 我們不能对他人要求太苛, 我們只希望人人可以安居乐业."
"是."求真低下头.
"也許她真的忘了金雷, 也許她没有, 但五十多岁的她还有一段很长的日子要过."
求真点点头, "你见过她? "
小郭答: "她保养得很好, 风韵犹有."
又坐了片刻, 求真告辞.
呵没有人等人一辈子了.
戏假情真确是一个破戏, 女主角没有等男主角.
老总没有等他的初恋情人, 而她, 卜求真, 也终於会找到新人.
回到公寓, 求真想重看那出戏, 不知恁地, 按错了录映机的组掣, 等到发觉, 整套戏已被洗得一干二净.
求真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时间总要过去, 人們的记忆系统装不了那么多东西, 总得淘汰一些回忆.
於是, 最难忘的人与事也终於会被忘记.
(小说中的两个人, 小郭和卜求真, 都將在其他作品中出现, 而且不只是名字而已.从小说的内容上看, 此作应是九十年代之后的作品.感谢朱槿提供此文.......宇慧编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