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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界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赌场内豪华得如好莱坞电影布景, 大型的水晶灯直垂下來, 樱络几乎一串串碰到客人的头顶, 精光灿烂.两公分厚的长毛地毯使脚步声消匿无踪.這所赌场内各种玩意应有尽有, 最吸引的自然是轮盘局的一角.

  穿著礼服的男男女女把一叠叠方型的筹码推出去, 荷官不断以法语报告看赢出的号码.

  我一整个暑假天天在這里, 赌场是我家开的, 或者說正确点, 是我姑妈的产业.姑妈独身, 没有子女, 承继了她那份遗产, 便一时好玩, 买下一所小型但精致的赌场, 却险些儿被逐出族.

  她心怀不愤, 益发把赌场经营得异常出色, 成为蒙地卡罗数一数二的好去处.

  接着她又在对面买下一个六十个房间的酒店, 一并成为赚钱的生意.

  我母亲笑說: "三妹成了白相人嫂嫂."

  事实不是這样的, 二十世纪八年代, 无论经营什么生意都需要一副生意头脑以及现代管理科学手法, 不是雇打手抢地盘這么简单的事.

  而每个行业都是三教九流混杂, 赌场内的人事关系并不见得比大学内更复杂.

  我应该知道, 我在大学内做研究工作.

  暑假, 我则來度假兼帮姑妈打点细务.

  說得难听点, 我是赌馆巡场.

  一连三天.

  一连三天她都在赌轮盘.

  她年纪不轻也不大, 二十五、六岁, 面貌娟好, 长发梳在头顶, 喜欢黑色的衣服, 都是在圣摩利士行买的名牌, 要近万法郎一件.

  這证明她抵达這里已有一段时期.她天天都來赌轮盘, 但一直没有赢.

  她专把筹码押一个数字, 赢的机会极微, 三十六分之一.

  不过不怕, 她身边有个中年人, 不住的去帮她將现款兑成筹码, 成叠递她到手中, 随她高兴地输出去.

  真正的豪客, 而且懂得讨女人的欢心.

  两个人都气定神闲, 這三晚输去近三、四百万法郎, 在赌场中虽不算一回事, 难得他們谈笑用兵, 一丝紧张也没有, 纯娱乐.

  伊是一个美女, 特别是象牙色的细致皮肤及丰满的胸脯, 引來无数赌客艳羡的眼光.

  那中年人也很满足.

  他的女伴那么出色, 他一掷千金也值得.

  在赌场中, 這种历劫奇花是特别多的.

  我不是没有感慨的, 谁不贪吃贪喝, 有点虚荣感呢, 但为图享受而出卖肉体与灵魂谁知道呢? 也許我过疑了, 也許他們是相爱的.

  第三天晚上, 她押在二十五号上的筹码足足有三十万, 小球在轮盘上跳跃, 二十一、一一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不动了, 二十五赌客們轻声惊呼出來, 她终於赢了, 三十六倍, 她把前两个晚上输出去的金钱全部赢回來.

  她笑了, 但并不过分, 转身同她的男伴交换一个眼色, 便把赢來的钱兑现, 收手不赌.

  姑妈在我身后說: "精明的女郎, 靠這下子, 她就可以收山上岸了."

  我笑."她們之间很少有這么能干的."

  姑妈点点头."上帝公平, 给她們姿色, 不给她們脑筋."

  那女郎随豪客而去.

  他們住在亚历山大三世酒店, 本埠最豪华的地方.

  那女郎, 叫莉莉.至少她的男伴如此称呼她.

  我不会天真得以为他們是父女, 没有可能.

  在蒙地卡罗的赌场裹, 美女如云, 东方女郎无疑是少一点, 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神秘的中国人, 居然打理一所赌场与一间旅馆, 何尝不是惊世骇俗.

  白天我多数在海滩度过.

  碧绿海岸的法属里维拉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区.人們在此地有花不完的钞票, 吃不尽的华筵, 用不尽的精力.

  這里像中国六朝的秦淮河, 金粉妆就的繁华锦绣.

  谁能不爱上這里呢? 未老莫还乡, 还乡需断肠.

  别问及明天如何.

  姑妈感慨的說: "在這里, 老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老的."

  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子, 她会不会离开? 抑或留下來, 赌她的青春, 直至床头金尽?

  下午.

  艳阳、白浪、蓝天, 我在酒店的酒吧喝薄荷酒.

  一个女孩子說声"嗨", "中国人? "她问.

  我转头, 看见她站在我身边.

  我一阵窝心, 是莉莉.

  她穿看一件鱼网上衣、十紧身裤、凉鞋, 足趾一颗颗搽成鲜红色.笑起來牙齿如编贝般, 一头长发如云, 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女郎, 完全热带风情, 使男人陶醉在她的巧笑倩兮之中.

  我问: "叫我? "

  "你也是中国人? "

  我点点头.

  她坐在我身边."我见过你, 你在皇家同花顺赌馆做事."

  "是的."我說."你的手气很好."

  "托福."

  "几时回家? "我关心地问.

  "家? 我没有家."她說.

  我讶异."你从哪里來? "

  "香港."

  "那么回香港去."

  她皴皴鼻子."我才不要同去哪."她說得一口流利但不成文法的法语.

  "把赢來的钱回去买层房子, 好好安居乐业."

  她被我說得啼笑皆非, 听不出是肺腑忠言, 马上說: "要不要在新界开农场养鸡以度余生? "

  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起來, 低下头.

  "你不要介意, 我喜欢這里, 不想走."

  我问: "你跟你朋友在一起? "

  "朋友? 啊是, 他是我老板."她笑得很灿烂.

  "玩腻了便回去吧."我轻轻說.

  "好的, "她见我那么诚恳, 便问: "你呢? "

  "我? "我耸耸肩."我要做工呀."

  "這里中国人不多."她說.

  "你不是中国人? "我說."你老板也是中国人.还有, 這酒店的女主人也是中国人."

  "有土地便有中国人."她大笑.

  我不死心."是你老板带你來蒙地卡罗? "

  "不, 我在此地认识他."她毫不隐瞒."第一个老板带我到巴黎, 我是一站站走过來的, 至今已有一年多."

  多么奇异的经历!

  "还不累? "

  "不晓得多好玩."她說."欧洲风景美, 人們可爱, 又刺激, 我都不想走."

  我說: "那么请你记得皇家同花顺, 有事……來找我."

  "多谢你, 小伙子, 你叫什么名字? "

  "我姓雷, 叫贾三."我說.

  "我全记得."

  "下一站去哪里? "

  "罗马."

  "要当心."

  "我要到维亚康道蒂去买最精工镶制的珠宝."她朝我扬言.

  我点点头.

  "我请你喝酒."她兴致勃勃.

  那个中年人在她身后出现, 我努努嘴.

  她转头, 同他打招呼, 然后便說: "我老板叫我, OK? 我們以后再喝."

  她小鸟似的扑向他那里.

  我同姑妈說起她, 声音有著太多不应有的感情.姑妈也发觉, 叫我暑假后用心读书.

  我不住的惊叹: "从没见过那么美丽的脸孔! "

  姑妈加一句: "还有身材."

  "怎么会有那般天生尤物? "

  "有什么好值得羡慕? 她又不肯学好."

  "唉."

  "這类女子不适合你, 明白吗? "

  我不置可否.

  姑妈指指胸膛, 又指指脑袋."她没有心、没有思想, 迟早完蛋."

  "姑妈, "我笑."你连手势都像法国人, 太有趣了, 是否居移体, 养移气? "

  过了一星期左右, 莉莉來找我, 同我道别.

  她算是重情的了, 我问: "往罗马? "

  "先到威尼斯."她向往地說.

  "那诚然是个美丽的城市."我說."玩得开心点."

  "啊, 我会的, 再见."

  "再见."我补一句: "别忘了這里有个朋友."

  她在我腮上吻一下.

  "当心你老板看见."我笑得很勉强.

  她走了, 坐进一辆鲜红色的林宝基尼.

  姑妈說: "我有预兆, 她会遇到麻烦."

  我苦笑."上得出多终遇虎."

  "三弟, "她說."她自己本是只野性难驯的雌虎, 你何必替她担心? "

  我不出声.

  她终於结束她的蒙地卡罗假期.

  這个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 我实不必把她紧紧记在心头.

  夏去秋來, 我收拾包裹返加拿大继续学业.

  严冬时, 使我挂念姑妈那间小酒店和小赌馆.

  姑妈那里还是那么热闹吧, 时时生活在一赔三十六的刺激中, 但是赌场还是赚钱的, 很多人不明白, 赌徒没可能一直赢下去.

  我想念姑妈, 也想她那个架步.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這么幸运, 有个姑妈在里维拉开赌场, 供我每个暑假去做浪子, 我益发珍惜起我的假期來.

  匆匆又到圣诞, 半年了.

  地中海气候却不起太大的变化, 避寒而去的有钱人更加成群结队, 倍添不少热闹.

  姑妈忙得不可开交, 见到我送上门去帮她的忙, 特别欢喜.

  我在酒吧后作侍应, 一目关七, 看牢她的伙计, 免得他們作弊.

  夜夜笙歌就是形容這里人的生活, 女人們浓妆、华服、珠光宝气, 陪看大腹贾, 除了吃喝玩乐, 什么都不做, 都生活得像蝴蝶, 花间翩翩起舞, 没有明天.

  一日下午, 酒吧生意较淡, 我边擦玻璃杯, 边同姑妈說话.

  姑妈說: "很想到义大利北部只普利去开一家滑雪酒店."

  我笑."真是神仙生活."

  "分身乏术."

  "姑妈, 你是决定终身不嫁? "

  她笑.

  "你不想有家庭与孩子? "我问.

  她說: "你不能拥有一切."

  我想到那个美丽贪心的中国女郎, 她又在什么地方? 罗马? 威尼斯? 翡冷翠?

  姑妈說: "你的眼睛裹都是寂寞, 你才应该找个对象, 三弟."

  "我不忙, 慢慢挑, 他們說, 在挑的时候, 也是一项享受."

  "他們說? 你自己认为呢? "姑妈笑问.

  我努力把杯子擦得更亮.

  有人推开吧门进來.

  我抬起头.

  "喝什么? "我不经意的问.

  姑妈用手肘推一推我.

  我尚不会意, 再问那个女子: "喝什么? "

  那女子沙哑看声音說: "你忘记我了? "

  她头发很油腻, 身上的衣服很褴褛.

  我瞪看她, 那么憔悴疲倦的面孔……

  "莉莉! "我把她认出來."你是莉莉? "我震惊."正是."姑妈說: "快快坐下來喝杯东西, 來來來, 慢慢谈."

  莉莉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她沮丧地坐下.

  姑妈取出饮料及食物.

  我拨开她的长发问: "你到底怎么了? "說不出的心痛."从苏黎世搭便车到這里."她說."什么? "我惊道."十万八十哩! "我很疲倦."看得出來, "姑妈說."待我收拾间房间给你.""谢谢! ""同是异乡人, 又是同胞, 应该的."姑妈上去准备.她伏在桌子上.我嚷: "莉莉, 那笔三十万赔三十六的钜款呢? "

  "花光了."她說.

  "什么? "我不相信耳朵.

  "输出去的."

  "你的老板呢? "

  "走了, 都走了."

  "我的天! "

  姑妈說: "慢慢讲不迟, 上楼去洗个澡、睡一觉."

  莉莉挣扎看上楼去.

  我感激地跟姑妈說: "你打算收留她? "

  "不."

  "为什么? "我跳起來."她走投无路."

  "我也没有现成的路给她, 路是人走出來的."

  "但是姑妈……"

  "三弟, 我见过太多這类女孩子, "姑妈說."没有用, 她們是不会改变的, 等她体力恢复后, 又开始到处找老板, 又开始赌, 甚至在這里偷银器、首饰和衣服, 她們自甘堕落……""不, 姑妈, 你总得给她一个机会.""待她休息够了, 我会请她走."我颓然."她們是不会变的, 到死的那天还是一样."姑妈痛心疾首.""你记住我的话, 你想清楚, 三弟, 她不值得你留恋."這是姑妈的地头, 她要逐客, 我无权留客.低看头, 我心中非常不愉快.莉莉淋完浴就熟睡了.我上楼看到她横在床上, 活脱脱像多日没有碰到床.我奇怪.照說以她的身材样貌, 不愁没有"老板".为什么? 她的手臂横在地上, 我抬起它, 看到静脉处一点点的针孔, 我忽然明白了.毒品! 她在這数日内染上毒品, 难怪一些常客要退避三分.天啊! 她怎会沦落到這种地步.我蹲在她身边, 非常悲哀, 這样的一个女子, 照說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她合看双眼, 神态疲倦, 脸色苍白中带阵死气.但我不忍在這个时候看著她堕落.我叹气.她醒來的时候同我說: "我已经戒掉了."

  我說: "一个女子出來走江湖, 要当心."

  我并没有追究她如何会染上毒癖.我有什么资格管這些? 要帮一个人也不是要多管闲事, 况且我帮不了她, 姑妈要逐她走.

  她嗫嚅的說: "三弟, 借些钱给我."

  我顺手给她一千法郎.

  姑妈冷眼旁观, 這已是我半个月的零用.

  她出去买了两件衣服, 换上后看起來比较精神焕发.

  姑妈說: "你还是回家吧, 我可以替你买机票."

  "我没有家."

  "胡說, 怎么会没有家? 家不一定要别人替你准备."姑妈說."我也没有家.父母早已去世, 又没有丈夫, 但是我为自己建立一个家, 什么都靠自己."

  莉莉低著头.

  姑妈說: "不是我教训你, 莉莉, 我們不能留你一辈子."

  她问: "要我几时走? "

  我忍不住."姑妈……"

  "下星期一."姑妈站起來走开.

  真残酷.

  我第一次见到姑妈這么斩钉截铁的.

  我问她: "反正大把空房间, 为什么赶她? "

  "我可怜她, 谁可怜我? 心肠软往往害死自己, 我在外头待了数十年, 什么没见过? "

  也許姑妈有它的见地.

  如果我有能力, 我就留下莉莉.

  忽然之间我发觉自己一点能力都没有, 没有能力的男人怎么好算男人?

  我惭愧.

  莉莉却不在乎, 她渐渐恢复以前的神色, 虽然瘦許多, 也憔悴許多, 仍然是个美女, 到底年轻, 睡几个晚上, 化起妆來, 又猎到无数艳羡的眼光.

  白天坐在酒吧边与过路人搭讪, 姑妈也不阻止她.

  晚上她站在轮盘旁边, 教客人落注, 靠客人给的小费维生.

  很快她就把一千法郎还给我.

  女人永远是有办法的.

  但此刻我却觉得莉莉更像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 火已经炙伤她的双翅, 但她还是不顾一切的向前扑.

  這个地方金色的伪装愚弄了她.

  星期一她便搬出去.

  她并且很大方的向姑妈道谢.

  姑妈也很大方的祝她幸运.

  莉莉见我闷闷不乐."三弟过來, 跟你說几句话."

  我們走到角落去.

  "什么事不开心? "

  我不响.

  "为我吗? "她问."不值得."

  我仍然不出声.

  "你太年轻, 三弟, "她說."我已经习惯這的生涯, 我不愿走到别处去, 别处也不会收容我, 我就是這样的一条寄生虫."她有点悲哀.

  "年轻不要紧, 最重要是我没有钱."我低声說.

  轮到她不作声.

  "這次再抓到钱, 你要好好的捏紧."我說.

  她点点头.

  她走了.

  姑妈說: "她又搬回亚历山大三世旅馆, 真有办法, 一千多法郎一天的租金呢."

  "有老板替她付, 怕什么? "

  "总有一天年老色衰, 是不是? "

  "到了那天再說, 她們都這样."

  我不响.

  姑妈补一句: "前年的红发妮可还不是一样, 还有碧眼儿罗美, 选过法国小姐的依莎贝, 都同一下场.不过這一行少个东方女就是了."

  莉莉很吃香的.

  不久她回到我們的赌场轮盘边, 穿戴得更豪华, 简直像个公主, 头发完全束上去, 一轮钻石皇冠, 益发衬得她目如点漆、唇如樱桃.她自称清朝最后的公主.

  在蒙地卡罗的赌场裹, 你随时可以找到一打伯爵、六个女大公、七个公主, 和三个过气皇后.

  大千世界花花绿绿, 骗局中的骗局, 赌钱以外再赌前途与青春.

  管它是哪一国的公主, 只要它的美貌存在一天, 她就有办法混下去.

  我常常开玩笑地叫她"殿下", 她往往朝我挤眉弄眼, 抛下大量小费.

  她又在押二十五号了.

  各式各样的男人站在她身边將厚厚的筹码递给她.

  我不知道整件事是悲是喜, 看得多也麻木了.

  姑妈說得对, 有些人天生下來是赌徒.

  莉莉是其中最佼佼者之一.

  我可应付不了這么千变万化, 肯冒险、肯投机的女子, 渐渐心情平静下來.

  姑妈含深意的說: "好的对象, 自然在大学裹找, 吃得苦、有宗旨、有耐力的女子, 就是好女子."

  "开赌场的算不算好女子? "我笑问.

  "你這猴头, 找便宜找到我身上來了."

  暑假过后, 我决定回家, 這也是我在里维拉做最后一次暑期工.

  我问: "姑妈, 你是怎么开起赌场來的, 是不是也有一段故事? "

  "谁没有几段故事? "

  "說与我听."

  "陈年旧话, 不提也罢."

  "我回去问爸爸妈妈."

  "他們也不会說."

  我只好笑.

  那日我在酒吧喝酒.年年的天气都這么畅意, 蓝天白云, 无懈可击, 年年都有美女穿看最流行的华服在我身边经过"嗨."

  我抬头, 是莉莉, 但我的感觉与去年那次见她已经不同.

  她也已经失去去年那种活泼, 到底是栽过筋斗來.

  她坐在我身边.

  "去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她說.

  我說: "诚然, 你的生活是多彩多姿的."

  她笑一笑, 妆下的脸仍然美丽.

  "又要动身到别处去? "我问她.

  她点点头.

  "什么地方: ""巴黎."她仰起头."你会赢? ""三弟, 世上有必赢的赌局吗? "她笑."你太天真了.""为何要混下去? "她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不语.這时侯有一个肮脏落魄的中年女人挨看走进酒吧, 用舌头舔她那皴摺乾燥的嘴唇."赏杯酒喝, 老板, 赏杯酒喝."我连忙斟上一杯伏特加加冰, 姑妈是不吝啬的.她嗒嗒声一口喝尽, 连声說谢, 我再给她一杯.她說: "好心的年轻人, 你会有好的报应."

  她的衣服破旧, 身材肥肿, 但看得出轮廓还是漂亮的.

  喝完酒她离去.

  莉莉說: "看到没有? 將來我就是她."

  我心一紧张."别乱說."

  "真的."莉莉黯然."我不是不知道的, 但是没法子, 我回不了头."

  我长长叹口气.

  "三弟, 我要走了."

  "祝福."

  "谢谢你三弟."

  "有什么事, 回來這里."

  她笑笑."再见."

  "再见."

  她登上一辆黑色的宾士车离去.

  我黯然.

  她恐怕永远不会回來了.而我也不会知道她的结局如何.我們只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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