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 言情小说 < 成人文学 < 文学故事 < 首页 :当前
美人救英雄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蓝天碧海, 夏日將快成为另一个过去.我告诉自己, 非得利用這宝贵的时间作最后一次耍乐.

  我的嗜好是潜水,

  当下便驾小船出海, 带备一切工具, 打算捉数条大鱼, 回家煮了请客.

  同日的西沙湾已停满游艇, 我厌恶地將自己的小船驶往比较偏僻的地方.

  讨厌游艇上的男女, 根本不是真正來运动或是欣赏风景, 有人在甲板上搓四圈, 又有人在比较身世, 交际应酬亮相, 无论什么, 伦落在他們手中, 一切都变为庸俗.

  我穿好橡皮衣与装备, 提着鱼叉, 静静落水.

  海底真的美妙, 静寂、凉快、美丽.

  我缓缓畅泳、转身、手舞、足蹈.

  岩石上有的是鲍鱼, 我很快敲下一大网, 提着回船.

  再下水, 大鱼在我身边游过, 石斑的翅张开, 翩翩摇动, 我不忍下手, 反正一味清蒸鲍鱼已经足够, 正在洋洋得意之际, 看到不远之处有一群水母.

  如芭蕾舞女般潇洒的嗜哩鱼! 我不欲错过奇景, 立刻追上去.

  它們全身透明, 隐隐发出碧蓝的光芒, 裙边抖动, 犹如纱衣, 曼妙的舞姿吸引我, 我越跟越远.

  唉, 如果不是要维持一份正当的职业, 我多希望中途改行做海洋生物学家.

  正紧贴着水母追着, 忽然大腿一阵疼痛, 如火炙一般, 我一惊, 人便往水下落, 本能地抖动大腿, 看到腿上附着一只俗称蓝色魔鬼的嗜哩鱼.

  我用手去拉, 幸亏戴着手套, 但是连着水母而出的是我一大块皮肤, 血肉淋漓.

  我诅咒, 血味足以引來鲨鱼, 不过這一区是安全的.

  水母, 這么美丽的名字, 這么美丽的生物, 却這么毒辣及难以应付, 像女人.

  因为痛的缘故, 我匆匆往水面上升, 已经看到水面的亮光, 但是左腿痉挛我失去游动的能力.

  我努力吸氧气, 拍打水面, 企图上升, 但是, 恐惧侵占我的心, 虽然我的头脑还是清醒, 但左腿已经麻痹.

  明明看得见亮光, 我甚至可以摸得到游艇的底部, 但是差那么十余公尺, 我快成为海底冤魂.

  我越來越怕, 难道我王光宇命毕此地?

  不可能, 我整个人还很清醒, 海自小是我的朋友, 不可能, 我要如往日一般活着回去, 家人都在等我, 我要活着回去.

  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越沉越低, 我苦苦的作最后挣扎, 左腿的麻痹与痛楚也不觉得, 我大力除下氧气筒, 真笨, 怎么开头没想到可以减除重量?

  正在生死关头, 我看见有人落水, 我扬起手求救, 那人和衣游过來, 帮我脱下铅衣、气筒, 一手搭着我腰部, 引我升上水面.

  我在突然之间遇到救星, 本能使我紧抓住他的头发与手臂, 他吃痛, 吞进两口水, 用力掌掴我的面孔, 我才想到這样子会导致两人丧命, 於是放松身体, 让他拉我上去.

  遇见空气我就落得半昏迷状态, 躺在甲板上, 不断痉挛, 有人大声呼喊, 酒与毛毡被递上來, 又有人报警.

  有女士惊呼, 這些该死的女人, 什么都尖叫一番以示她們之矜贵, 讨厌之至.

  奇怪, 从鬼门关处兜了一个圈子回來, 我并不害怕, 一直有思想的能力, 怎么会這样呢? 但是肉体却完全不能动弹, 我甚至睁不开眼睛.

  有人用药水替我洗伤口, 神经交替反应, 肌肉跳了两跳, 可以感到伤口面积很大, 將來好了也有大疤, 不过小命检回來也就算了.

  我的救命恩人是谁?

  真想对着他叩三个响头.

  游艇向岸驶去, 我终於失去知觉.

  醒來的时候, 一片白色, 我在医院里.

  首先看到的是母亲面孔.

  "妈妈."我叫她.

  她完全放心了, "孩子, 你醒來啦! 感谢主, 吓坏我."

  护士过來, 微笑說: "休息数天便没事."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母亲說: "光宇, 如果没有谢小姐救你, 真是-一"她不敢說下去.

  "谢'小姐'? "我愕然, "救我的是女孩子? "

  "是呀, 当日在游艇上, 玩的玩, 打瞌睡的盹着了, 只有谢小姐在钓鱼, 忽然她看到海底有人在挣扎, 便和衣跳下去救人, 孩子, 你這次真是险过剃头."

  "哦."我心中感恩不尽.

  "孩子, 那时你很害怕吧, 他們說你拉住谢小组的头发不放, 人家的头皮都险些被你拉了下來."

  我尴尬的涨红了脸.

  "听妈妈的话, 以后别再出海了."

  我不出声.

  谢小姐, 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位人物? 她长得可俊俏? 一时也不好意思问.

  "谢小姐那里, 我已上门去道谢, 留了四包礼品, 光宇, 人家真是拼了自己一条命來救你一条命, 這是大恩大德, 你想想怎么报答吧."

  "我以身相报."我又调皮起來.

  "人家稀罕你吗? 人家早有男朋友."

  母亲瞪我一眼, "以后记住不准再出海, 我只得你一个儿子, 你别害我寝食难安."

  我說: "妈, 你越扯越远了."

  三天后我出院, 第一件事便是穿戴整齐地去探访谢小姐.

  她的声音如银铃一般, 在电话中拒绝我的探访-一"不必了, 令堂已经表达过她的心意, 不过是小事, 何足挂齿."

  我只好没有预约便上门去.

  她的辨公室非常豪华, 我怀疑谢小姐是這间公司的大人物, 秘书小姐问我: "谢小姐没有约见你."

  我說: "请告诉她, 我知道她的时间宝贵, 但是我是她从海上救回來的那个人."

  "什么? "女秘书睁大眼睛.

  "你照說好了, 說王光宇來拜见他的救命恩人."

  女秘书瞪我一眼, 怀疑我神经不正常, 然后推门进去.

  一会儿她出來說: "谢小姐请你进去."

  她叫谢雪心.

  我看到她的时候, 呆住了.她的美丽! (美丽在观者之眼中)我从没见那么有神的双目, 那么乌亮的头发, 以及那么倔强高傲的嘴角.

  她一见我便开口, "王先生, 我說过這只是一件小事, 希望你不要將之挂在心上."拒人千里.

  我礼貌的說: "对我是大事, 对你是小事, 受人花戴万年香, 谢小姐."

  她說: "我在五分钟后要开会."又一招太极.

  "家母的意思是, 你是否可以赏光來寒舍吃一顿饭?

  "不必麻烦令堂, 令堂真是客气, 王先生, 她的意思是, 希望你以后不要出海."

  "我知道."

  她笑了一笑說: "请."

  我於是被请出辨公室.

  她的职位是: 兴昌洋行副经理.

  這妞, 冷若冰霜, 拒人千里之外, 怎么搅的?

  无论怎么样, 她是我的恩人.

  恩人!

  多老土, 廿世纪末一九八二年, 哪來的恩人? 偏偏我一个大男人要背着這种包袱, 太窝囊了, 我懊恼的想, 但与其死得年轻, 当然不如活着有个恩人.

  如果我有什么三长两短, 老妈真难活, 我捏着一把冷汗.所以在我的恩人面前, 我如何敢吹一口大气?

  老妈說: "真没用, 请个女孩子回來吃饭都做不到, 你搅什么鬼? "

  我瞪她一眼, "人家不爱來, 难道我缚了她來? "

  "感情可以培养, "她咕哝, "你又那么久没女朋友, 你想想仔细."

  "妈, 我不明白你說话的艺术, 请简化一点."

  "光宇, 你們两个是有缘人, 索性撮合在一起, 岂非大妙? "她兴奋的說.

  這一趟她又說得太简单了, 怎么会有這种事? 一男一女, 走在一起, 马上可以燃起火花? 這不是比盲婚更有艺术?

  况且那谢小姐人如其名, 像团冰山, 近不了身.成日便对牢一个那么样的女朋友, 我吐吐舌头, 谢谢, 我吃不消.

  "光宇, 你贼头贼脑的想些什么? "妈妈喝道.

  "没什么."

  "你带回來的那些女孩子, 我没一个看得顺眼, 全部小舞女似, 穿金戴银, 浓妆艳抹, 哪有一个及得上谢小姐? "

  這倒是真的.

  但老妈不懂得其中快巧, 小舞女容易对付, 咱們下了班已经筋疲力尽, 谁还有兴致刻骨铭心的谈恋爱? 还不是胡乱找个女伴吃饭看戏之类, 洋的看腻找土的, 如此而已.

  妈妈說: "找对象, 谢小姐是好人选."

  我胡调的說: "我还小, 不适宜谈恋爱."

  "你看你那个样子! "妈妈不悦, "自从你父亲去世以后, 你就吊儿郎当的, 像什么? 十年來也不想想成家立室, 如今都三十岁了! "

  我急急掩上双耳.

  妈不准我出海, 但我不信邪, 只要不潜水也就是了, 我暗自驾船出海钓鱼.

  想到一个俏女郎冒着生命危险和衣跳下水去救我, 不禁心中一阵牵动.

  心里温柔的感觉还没过去, 一艘快艇在我身边经过, 激起一公尺高的浪花, 我停睛一看, 驾驶人正是谢雪心, 滑水的是一个圆面孔小女孩.

  她一见到我便板起张脸, 像晚娘.

  幸亏我够机灵, 赔笑說: "谢小姐, 咱們又见面了."

  她說: "你不是答应令堂不出海的吗? 何必叫她担惊受怕, 老人家受不起."

  好小子, 大庭广众之间教训我.

  "我這就回去了."我油条的說.

  "至少等她忘记上次意外的阴影, 好吗? "她把快艇转个圈.

  "好, 好! 我以后都不再出海."心想, 以后不教你看见就是了, 今天太凑巧.

  那圆脸女孩說: "表姐, 食物准备好, 既然大家认识, 过來举案大嚼吧."纯真的笑容.

  谢雪心点点头, 我跟她們上游艇.

  她穿着一件黑色泳衣, 身裁完全成熟, 我暗暗唱声乐, 可惜她的态度殊不性感, 否则裙下之臣还不挤破這只船?

  我大腿上受水母之害的一块皮肤仍然嫩红可怕, 她瞥一眼, 没說什么.

  那小女孩问: "喂! 這是什么疤? 好恐怖."

  我不响.

  小女孩耸耸肩, 替我带來食物.

  我坐在甲板上, 老实不客气的吃起來.

  谢雪心忽然說: "這种水母有毒素, 发出麻醉剂, 所以当日你无力游上水面."

  我呆住, 过半晌叹口气, "水底下迷幻醉人, 但充满危机, 海底所发生的事, 往往神秘得无法解释."

  "欺山莫欺水."

  "家母还是想请你到舍下吃一顿饭."

  我打蛇随棍上.

  她犹疑.

  "就我跟家母, 我們家没有其他人."

  "她真是个好妈妈."

  "我看得出你完全站在她那边, 明晚上六点, 我來你公司接你, 好吗? "

  她看我一眼, "就是因为令堂叫你來邀请我, 你才开的口? "

  "不不不, "這妞凭的多心, "当然我也欢迎你, 你千万别误会."我有什么辨法? 谁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嗯."她算是答应了.

  我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那我回去报告母亲."我說: "失陪."

  我驾着自己的小艇回去.

  妈妈马上准备起來, 象是准备招呼一派人似的, 置了一厨房的菜, 两个佣人忙得团团转.我在旁冷言冷语: "她最多喝一碗汤, 吃半块胡萝卜, 人家身裁维持得那么好, 当然有秘方."我差点被赶出厨房.

  我去找司机老黄, 叫他把那辆老爷摩根开出來.

  "车子没问题吧? "我问.

  "当然没问题, 一直维修着."

  "以前刹掣失过灵, 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

  "绝对不会."

  我点点头.

  要印象女人, 开這部车子最理想.

  看妈妈那么紧张, 我也跟着谨慎起來.

  车子离开家是五点半, 一路驶向谢雪心的公司, 她穿着一身白衣, 站在商业大厦门口.

  我下车替她开门.

  她說: "這部车子, 别半途抛锚才好."

  她不肯上车, "我开我的, 跟着你."

  我心中喃喃咒骂, 這小子, 有风驶尽帆, 能给我没脸, 就给我没脸.

  她开了自己的小小日本车出來, 跟在我后面.

  我发誓說, 如果這部车子在半途抛锚, 我就回去杀掉司机老黄.

  可是不由你不信邪, 车子上山时已经气喘, 不一会儿就自动滑停, 不肯前进.

  我气得头脸通红, 用力拍着驾驶盘.

  谢雪心停车來看, "怎么了, 什么地方出毛病? 光发脾气没有用."

  我們细心查看各类表计, 又打开车头研究, 我怒道: "將它推下海算了."

  她笑吟吟, "那么不如送给我吧, 我会得医好它."

  "大国手, 到底這部鬼车子发生什么事? "

  她瞅我一眼, 又要打救我, 說道: "车子没燃料."

  "什么? "我瞪目.

  "车子没汽油, 就那么简单."

  "要命."我大力拍额角.

  "來, 我替你加油."

  她熟练的打开车尾箱, 取出应用工具, 吸出汽油, 注入我的车子, 我叹为观止, 很明显地, 她做惯這些功夫, 正如她有急救的常识一般, 而且都应用在我的身上, 唉.

  过一会她拍拍手取出湿纸巾來抹净油渍, 說: "试开."

  我肃然起敬: "是, 队长! "

  车子果然顺利开动, 真不由你不服.伟大的女人.

  但我們还是迟到了, 母亲急得团团转.

  谢雪心神静气闲地叫声伯母, 老妈才定下心來.

  她拉着谢雪心的手不放.

  "我這儿子, 没什么用."一开口就损我, "就会吃喝玩乐……"把我形容成花花公子, "你要多多看顾他, "咦, 仿佛谢小姐已成为我的女朋友.

  谢小姐对老年人真的设话說, 一於唔唔唔的应着, 非常好耐心.

  我马上觉得受了委曲, 她对我, 又不见如此忍耐, 动不动老大的白眼递將过來.

  一顿饭吃得很多, 老妈將所有的海味珍馐往谢雪心的碗里堆, 为了礼貌, 她吃得脖子都直了.

  让我來打救她吧.我說: "妈, 你不能再叫她吃, 人家会吃死的, 我与谢小姐出去散散步."

  妈妈狠狠的责备我, "你非但不劝客人多用点菜, 你......一"

  我拉起谢雪心便走到花园去.

  她笑, "這次真的多亏你, 不过菜是真的好吃, 我一辈子从没在一顿饭时间吃过那么多."

  我沉默一会儿, "老人家的想法是很奇怪的, 她希望看到年轻人吃得下睡得着."

  忽然谢雪心說: "偏偏我既吃不下又睡不好."她很感喟, "工作紧张且忙碌, 扑來扑去, 神经紧张, 下了班还得动脑筋交待第二天开会的事, 根本没有休息, 真惨."

  我讶异, "下班就要松弛, 所以我爱出海."

  "我体力没有那么好."她轻轻說.

  她那强壮的表壳开始溶解.

  我說: "朋友也很重要, 有一两个知己, 生活愉快得多."

  她苦笑, "我想我已经把所有的时间奉献给工作了."

  "那太过份, 牺牲太大."

  "一直以來, 我认为工作是我的唯一精神寄托."

  "错了."我說.

  她看我一眼, 不再继续這个话题, 她按按胃部, "八宝鸭子味道真好."

  "如果你喜欢, 请时常赏光."

  她嫣然一笑, 女性的柔媚到此刻才露出來.

  我有点心动, 随即按捺下去.

  我礼貌的送她回家.

  回來把司机老黄好好的责备一顿, 斗胆, 燃料都不够.

  那夜我为谢雪心辗转反侧, 难以入寝.

  诚然是一个美丽且有灵魂的女郎, 但這是一个公平交易的世界, 你得到多少, 就必要付出多少代价, 爱上谢雪心這样的女人, 代价是高昂的, 可以想象, 她要求男人对她全心全意, 男人在她面前, 不能行差踏错.

  我犹疑, 进一步还是到此为止.

  唉, 明天又是另外一天, 明天再想吧.

  到周末, 老妈又來向我灌输她的训导: "光宇, 你千万不要把事情丢冷了, 要追马上追, 知道吗? 你有两天假期, 怎么不把人约出來? "

  我不出声, 我还要想清楚.

  星期六晚上一大班人前往的士高跳舞, 我观光多於耍乐, 内心刹那间有一丝寂寞.

  大家在舞池中跳跃、欢腾, 我喝着饮料, 在七彩的闪烁的灯光下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型, 是谢雪心.

  我忍不住站起來, 不错是她.

  忽然之间我不能控制自己, 一直向她走去, 我投降, 我告诉自己, 因为有她在身边, 我便有形容不出的安全, 看來我已经非她不可.

  我带点伤感, 又很快慰, 举起手叫她: "雪心."

  她转过头來, 看见是我, 也笑了, 她也是与一大堆朋友一起來的.

  "雪心."我温柔地叫她名字, 一边又怀疑在這么吵闹的地方, 她是否听得见.

  說时迟那时快, 舞池中正有新潮男女在表演花式舞蹈, 男的把女的抱在肩上转圈, 双腿一下於弹到我肩膀, 把我推出数公尺, 我住不了脚, 滑到在地, 感到痛入心肺, 马上握住腿大叫一声.

  他妈的, 又受伤了!

  谢雪心马上过來问: "什么事? "

  "雪心, "我额上布满黄豆大的汗珠, "雪心, 我怕是折断了骨头."

  "我的天, 我去叫救护车."她镇定的說: "光宇, 你忍着点."

  她立刻控制了场面, 音乐与灯光同时停止, 救伤车在十分钟内赶到, 但我已经痛得七昏八素, 咬破了嘴唇.

  雪心与我一起到医院, 我闭上眼苦笑, 女泰山又來勇救落魄男人了.

  怎么搅的, 這个多事之秋, 我要证明什么呢? 没她不行? 总有些比较有风度的做法吧.

  医生說我的腿骨折断, 要好好在床上躺着, 我看着上了石膏的大腿, 啼笑皆非, 母亲來到医院的时候, 呼地抢天, 连雪心都责怪.

  她說: "我叫你好好看住他, 你要做个好媳妇呀."老人家看上似疯疯癫癫的, 其实是诈癫纳福.

  雪心尴尬的看我一眼, 不說话.

  "妈, 我没事, 放心好不好? "

  她恼怒的說: "跳舞会跳断腿? 以后不准下舞池! "

  不准出海, 不准跳舞, 我吐吐舌头, 那我只好闷死, 我向雪心眨眨眼.

  "雪心, 我不再理這个猴头, 我把他全交给你了! "老太太一转身离去.

  我同雪心說: "你别介意."

  "令堂真是又聪明又活泼.

  "是的, "我莞尔, "她返老回童了."

  谢雪心也笑了.

  "她喜欢你."我說.

  "是的, 挤命撮合我們两人."

  我的心"咚"一跳, 试探說: "可是感情這回事, 真的勉强不來."

  她看我一眼, "我晓得其实你是个孝子, 你之所以与我约会, 不外是因为你母亲督促有功."

  "什么? "我叫起來, "如果我不是在舞池中急着要与你会合, 我此刻会躺在医院里吗? "

  "這么說, 你倒不是完全被逼的罗? "

  "嘿, 当然不, "我說: "谁知道为什么我会這么冒失, 也許为了故意制造意外, 以便接近你."

  "王光宇, 我想你不会有這么大的苦心."

  我握住她的手, 至少我的女朋友可以保护我, 不坏呀! 我想.

  三星期后我可以用拐杖撑着走, 我來不及去上班, 由雪心开车送我.

  我們早就形影不离, 母亲非常满意, 得到一个神奇女侠做她未來媳妇, 她高兴了.

  她自說自话的替我們筹备起婚礼來, 把珠宝交给雪心保管之类.

  我跟雪心說: "如何? 嫁过來吧."

  "你不求婚, 我怎么嫁? "

  我只好买了束花, 端张椅子, 请她坐下, 可是我的腿尚未痊愈, 前跪后跪, 跪不下來.

  我叹气, 她說"算了."

  我說: "欠你一跪."

  便向母亲报导喜讯, 没想到事情這么顺利, 还以为她会把我玩个半死.她那冷冰冰的态度收敛得很妥当, 前后判若两人, 如果我有什么话要說, 那就是母亲选媳妇的眼光真正好.

  三个月后我們结婚.

  她仍然是我的英雄, 常常救我這个男人.

  譬如說一次我下厨煎鸡蛋, 油锅冒出熊熊的火, 吓得我拔直喉咙便叫, 而结果是雪心赶进來用一块湿布扑熄烟火.

  我說: "谢谢恩人, 谢谢恩人."人家称妻为内人, 我称妻为恩人.

  這还是小事, 譬如說穿着内裤出门去取报纸, 门被风吹上, 她自超级市场回來, 看见我用报纸围着下身, 马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立刻从隔壁邻居处爬露台过去, 虽住三楼, 也有数十公尺高, 她可仍然气定神闲, 替我打开大门.

  唉, 如果没有他, 日子怎么过?

  有时她也說过, "光宇, 你自己要当心, 我救得你九十九次, 也救不得你一百次."

  "胡說, 你要救我一千一万次, 永永远远的救我."

  "前辈子欠你的."雪心說.

  或許是.

  我仍然想问她, 半年前她把我自海底捞上來, 有没有对我施人工呼吸.

  我迷迷糊糊的忘了.

文 章 推 荐

下一页:男男女女
[加入收藏] [下载推荐]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