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男女女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约了阿媚吃茶, 阿媚迟到.
隔壁坐着两个中年妇女, 正在大肆谈论家事, 她們是上海人.
一个很气愤地說, "……我同伊讲, 我是伊的男朋友的太太, 女孩子家缠住人家的丈夫不放, 成何体统, 为什么不检点一些, 况且伊身材面貌都还是上乘的, 何必做些没有前途的事, 误自己的青春."
我向她瞄一眼, 只见她两道眉毛画得关公似的, 面孔搽得红是红白是白, 一脸一身的肉, 年纪并不十分大, 约三十七八岁模样, 一件旗袍的料子非常考究, 显然是个阔太太, 因此具备一切阔太太的缺点.
另一个也打扮入时, 因是做听众來的, 所以唯唯诺诺, 不慎出声.
"可是伊不听我劝, 伊冷笑說, 我丈夫是很爱她的, 我没法子, 只好回家同他吵, 问他当初做小职员的时候, 可记得岳父怎样帮他的忙, 可是他竟然收拾行李搬了出去, 叫我怎样活下去? "
阿媚來到, 静静的在我对面坐下, 叫一杯矿泉水, 跟我一样, 被隔壁的对白吸引住, 我們听下去.
"我只好联合亲戚, 同他去大吵......不吵我是不甘心的! "
"伙计! "那位胖太太叫, "替我包起两打蛋糕! "
她还记得吃蛋糕, 毫无疑问, 她們会活下去, 且活得很好, 很壮健.
媚看看我会心微笑.
那两位太太结账走了.
我吁出一口气."人們就是为這个烦."
"你仿佛很戚戚然."媚說, "富有同情心.其实丈夫对這些女人來說, 同一只玉坠有什么两样呢, 也不过是为她們添增面子的一件东西."
"或者, 一张丝绒沙发."我說, "客厅少了一张丝绒沙发, 到底难看相."
"你呢? "媚问, "你的同居生活如何? "
"很糟."我說, "不过你放心, 我不打算诉苦."
"有人說看见张家俊跟一个混血女郎吃茶."媚說.
"也不稀奇, 我与他最近搞得很差."我說, "這次试验很失败.他是个爱新鲜的人, 一部车子都三日两头的换."
"你不生气? "她问.
我笑: "生什么气? 我照照镜子, 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损失, 眼睛鼻子全都在, 有什么好气."
"可是他住在你家里."媚說.
"他可以搬出去."我說.
"你不伤心? "媚问.
我想很久."早三个月有, 可是那种伤心, 自怜居大多数.我不介意."
媚說: "他怎么可以在你家中与人家鬼混? "
"待我问他."我微笑.
"我很佩服你."媚說, "像我, 虽不至於像隔壁那两位太太那么窝囊, 但是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 整个人瘦得落形, 到现在午夜梦回, 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离开我, 而且那女人的条件比我差那么多."
"媚, 他受你七年气, 他也受够了."
"我否认這一点, 我什么时候让他受气? "媚愤然說.
"你自然不觉得."我說.
"哪对夫妻没有争吵? "她說.
"七年來, 他受的气逐年升级的, 他的忍耐力总有个限度, 你是千金小姐, 他是你爹公司里的小职员, 你对他青睐有加, 欣赏他的才华, 提拔他, 下嫁於他, 可是你始终不能忘记你有恩於他......媚, 我們是小学与中学的同窗, 你的脾气, 我岂有不知道的, 你简直把他当家中的一名长工, 连侄女儿与同学去游泳, 都叫他做司机, 日子久了, 自然不开心."
"可是那个女人是......"
"她听他的, 那还不够吗? "我說, "上半辈子他听女人的指使, 侍候一个女人的面色做人.下半辈子也该换换口味, 风水轮流转."
"我始终不能明白, 我們黄家对他是在不错."
我摇头: "他娶你是错.一个男人, 切切要记得'齐大非偶'這四个字, 像我的兄弟, 都是硬铮铮的大丈夫, 他們赚三百, 老婆跟着喝粥;赚三千, 老婆跟着吃饭;赚三万, 老婆尝鱼翅, 决不会在女人身上贪小便宜.像你們黄家, 左右不过开家钟表店, 你們自己吃用不愁, 可是真正和大富之家相比, 也不过是做些上不了台盘的小生意, 做你的丈夫, 气是受到十足, 享受能有几成? 你老爹也不过做在平治里, 又不舍得给女婿买劳斯跑车, 他干吗留在你家里? 等分遗产? 他又不耐烦.老实說, 你這丈夫是挺有志气的, 当初他娶你, 不是为你的钱, 而是为感情, 我觉得他很有勇气很好."
媚冷笑: "有你這样的女人, 不帮同性去帮异性."
"我是据理而言, "我笑, "你黄大小姐害怕听不到奉承的话? 我又不想你送金劳力士给我, 我干吗要对你虚伪? 你不爱听這些话, 下次就不用出來见我."
媚叹一口气."我也只剩你這一个朋友."
我們這一班人, 身在福中不知福, 儿女私情略不如意, 便要死要活.
是, 我們便是這样没志气没出息的人.
我們正要付账, 媚忽然惊說: "唉呀, 才說曹操, 曹操就到, 那边不是张家俊吗? "
我忍不住看过去.是他, 错不了, 他与那混血女郎正走进來, 香港就是這么小.
"嗳, "我低声跟媚說, "我們快溜吧."
"溜? 溜哪儿去? 他們坐在门口隔壁."
"我們打边门走."我說.
"奇怪, 奸妇淫妇倒不慌忙, 你却心虚起來, 真没出息! "
"别开玩笑, 我們赶快溜吧."我說, "难道我还过去上演六国大封相不成? "
"没种! "媚暗暗骂我.
"這类'种'也不需要有."我拉起她从后门就走了.
回到家中, 丢下手袋, 不知怎地, 吓得一身是汗.从來我最怕遇见這种场面.
回想刚才那个混血女郎, 只记得她有头半黄不黑的头发, 黄眼珠, 皮肤白得十分不健康, 并不漂亮.
混血儿非得深色头发浅色眼睛才会好看, 张家俊挑到个特别丑的.
我定下神來, 把他的东西全部收进箱子里, 整理好之后, 到街上买一把锁, 顺便带锁匠回來把锁换过, 再写信到电话公司申请改电话号码.
一切做完之后, 张家俊回來了, 拼命按铃, 我去给他开门, 他一來便看到一套箱子搁在地下.
"什么事? "他大惊失色.
"你该搬走了, 家俊."我說.
"完全是误会."他气急败坏地."我知道你看见我們......"我眨眨眼.
"好吧, 我搬."他說, "但是你不能叫我马上走, 我总得找屋子搬."
"香港上中下三等酒店不计其数."我說, "何必等? "
他朝我瞪眼: "你怎么一点情义都没有? "他责问我.
我說: "你使我想起一个笑话."我仰头笑.
"什么笑话這么好笑? "他踢开一只箱子.
"有一对夫妇分居后, 丈夫与舞女同居, 生下一子, 妻子离开香港去念书.這男的忽然对前妻說: '人家說, 我可以告你遗弃.'於是他前妻马上告他通奸离了婚.這个笑话你說滑稽不滑稽? "
"你是讽刺我? "家俊跳起來, "我觉得我对你不错! "
"我再說一个笑话.某太太要跟丈夫分手, 她丈夫說: '我一向对你很好, 你想想, 你怀孕的时候我都没出去玩女人.'你又說這滑不滑稽, 仿佛他吃亏了, 有的玩没去玩."
"很好笑, "他說,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你又不肯跟我结婚......"
"你没有条件结婚! "我截断他, "你不能负担家庭."
"你太虚荣."他說.
"太多无能的丈夫都用這种借口來替他們自己开脱, 我不怪你."
"你听我說: 我与那个女人其实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吃醋, 我只是不想你再住在這里."
"好的, "他說, "我搬, 你不必再讽刺我."
"请."我說.
"好."他站起來.
"你忘记车匙门匙."我說.
他无可奈何的把一大串锁匙掏出來搁桌上.
我替他开大门, 他看到门上的新匙, 呆住, 他问: "你连锁都换过了! "
我笑笑.
"你這歹毒的女人! "他咒骂我.
我微笑, 向他鞠躬."你出去多多替我宣扬一番, 我不会怪你, 自古全世界的人都抱着'宁可我负人, 不可人负我'的心理.再见."
"谢谢你! "他怨毒地說.
我关上大门.
這些日子他一直住在我的书房中, 住了很久.他是怎么搬进來的, 我也忘了.开头好像是因回家远, 他說累, 便在我這里睡一个晚上.再后來周末索性不回去, 放一套睡衣与替换的衣裳在我這里, 然后干脆不走了.
我觉得怪闷的, 怎么会变成同居的局面? 我一向反对同居, 因为对女方太不公平......尽了所有做妻子的责任, 而得不到做妻子的权利.而那时因为他向我求婚, 所以心肠一软, 便让他呆下來.
我总觉得一个男人肯向女人求婚, 他便有诚意, 有诚意的男人实在不算是坏男人.
我当时跟家俊說: "分开住好一点, 周末我上你家坐, 有时你來我家听音乐, 多好."
他說: "你這里什么都有, 从冷气机, 抽湿机到干衣机, 应有尽有, 我那里太简陋, 你去住也不惯."
我觉得他很会打算盘.
一个月过去, 两个月过去, 他偶尔也付一次房租, 钱倒不是问题, 我有我的朋友, 我有我的生活, 一向不是别人的附属品, 现在电话他抢着听, 浴室争着用, 电视机永远扭到他选的播映台......我受不了.
我自由惯了.這我知道.最主要的是我看他不起.多年來社会的风气是由男人负起经济大权, 现在他靠我, 他愿意低声下气, 我还是不愿意.
一次一次的摊牌, 他还赖在此地不走.
一个周末他用了我的车子, 我实在不能忍受, 大发雷霆, 吵很久, 他都一一忍下來.有时我觉得他挺可怜, 因为他也没有在我身上捞到什么大便宜.
终於因這个混血女郎我可以把家俊赶跑, 心中顿时放下一块大石.家俊人是不错, 奈何不属乔木类.男人不应怕吃苦, 赚三千就该去挤公路车, 不必贪图小便宜而受女朋友的气而用她的小轿车.
我花了三天才把书房恢复原來的样子, 在抽屉中翻出一张我与家俊合摄的照片, 顺手便扔进了垃圾桶.现在男女间的事不过如此, 一段完结等另外一段开始.
我搬到媚那里去住了三天.
媚說: "你真厉害, 如此這般便把男朋友轰了出去."
"当然, 他吃我, 又不是我吃他, 他既然让我亲眼看见, 我便不能饶他."
"你当心他出去噜苏, 影响你的名誉."
"没关系, 明白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自然, "媚說, "有你這种女朋友真不错, 一向不要什么赔偿."
"咄! 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們能赔我什么! "我笑, "完了就是完了, 当时开心过还不够? 相识一场, 也是缘分, 何必多言语.社会舆论說些什么, 我是不关心的, 人們眼睛都雪亮, 我理將來的事还來不及."
"听听這种女强人的口气."
我也很后悔的, 后悔让他搬进來住.错了应当学乖, 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过不久我另外与一个男生约会, 也很愉快.
正当我与梁季常开始熟悉, 一天他问我: "你是否认识一个人, 叫做张家俊? "
"你想知道什么? "我问.
"他是否与你同居过? "
我笑說: "梁先生, 如果你坚持要娶处女做老婆, 我不是你的对象.如果你根本没打算娶我做老婆, 又何必查根问底, 反正对你的生活没影响.如果你认为有這种谣传的女人, 不配与你做朋友, 那么请罢."
"不, 我不是這个意思."梁季常分辩, "我只是觉得奇怪, 因为今天上午在公司, 忽然一个自称张家俊的人打电话來, 說他与你同居过一段时期, 并且劝我不要与你來往, 你說怪不怪? "
"你打算跟我继续來往吗? "我问.
"我当然不理他,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說, "可是你是否认识他呢? "
"他追求我, 但是没追到, 所以很妒忌, 在外头乱讲."我說.
我当然只說他喜欢听的话.
於是梁季常笑逐颜开: "我猜也是這样, 我想我跟你來往這么久, 从來没上过你家, 他怎么有可能与你同居? 你并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我听了這话, 很是反感, 觉得我們无法交通, 他比张氏更差劲.他有什么资格來追问我? 男人, 买一杯咖啡给女人, 就想收买女人的灵魂.
我渐渐与梁氏疏远.
一日在个酒席中坐着, 忽然张家俊也同时出现, 我倒没怎么样, 只觉得有点触霉头, 於是低头继续玩纸牌.谁知他厚着面皮过來, 居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 茫然一看, 当他透明, 根本没有入脑, 低头翻开牌說: "三只皮蛋, 我赢."
众人想在我面孔上找蛛丝马迹, 根本找不到.
后來媚說我很绝情, 我至少应该与他打个招呼.
我冷冷說: "我一向不是那种大方的女人, 把前夫的名字嚷嚷带在嘴边, 什么'我們不是夫妻, 仍是朋友', 放屁! 我也不必到处去哭诉他吃我穿我花我的, 可是事情过去, 各人走各路, 阳关道、独木桥, 我还跟他打招呼, 他做梦! "
"可是人家只当你无情."
"我还管人家? "我說, "我一向不理這些."
"所以我說, 一向我最佩服你."她笑.
"现在世界变了, 男人真噜苏, 女人与他們分了手, 没要他們什么, 他們都还不甘心, 到处诉苦博取同情, 真反了."
真反了.
梁在晚上打电话來问: "你为什么跟我疏远? "
"没什么, "我冷淡地, "這一阵子想静下來看看书不便与你交际应酬."
"是的, 我知道, 因为我晓得你过去的秘密.所以你避忌我."
"自然, "我又笑, "我不敢得罪你, 我还打算陪你上床求你保密呢! "我摔了电话.
他又再打來.
我說: "我不想再說下去, 就這样好不好? 君子绝交, 不出恶言."
"为什么......"
"再见."我說.
他没有再打來找我, 如今男人們的水准益发下降, 我想.在外宣扬我丑史的人, 又多一个.
我觉得很困惑, 怕有朝一日我在婚姻注册处结婚的时候会有人來阻止, 一连做好几夜恶梦.
我谢绝应酬达半年之久, 韬光养晦.
可是命不该绝, 终於因为一些小事到律师楼办手续, 而认识了一个律师.他很年轻, 很漂亮, 很沉默.照說這一号人物是轮不到我的.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 我們结识第二天, 他便打电话來约会我.
我? 我看着镜子, 不还是這个我吗, 交老运了.我问他: "想约我上哪里去? "恐怕也不过是吃晚饭看戏這些.
他說: "还不是吃饭看电影這些."
他很冷静很可爱, 常常扬起一道眉, 看我一眼, 并不說什么.
我不认为他想娶我, 不过我肯定他蛮喜欢我作伴.
有一次在路上碰到梁氏, 他正拖着一个女孩子......面目模糊的那种, 见到我马上别转脸, 假装不认得我, 却又偷偷回头望我几眼.
在我身边的汤姆马上发觉了, 他不出声.
我白他一眼: "为什么不问我那个鬼祟的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
他打横看我: "你以前的事, 我不感兴趣."
我一听這句话, 马上感动得眼睛都红了.說得多么好! "以前"的事他没兴趣.他的意思是, 现在与將來的事他会有兴趣.
"为什么? "我抬起头问.
"因为你也不是我第一个女朋友, 如果互扬丑史, 不大好听."他简洁地說.
他只要我的心, 他不要求我的灵魂.很好, 這个高贵的男人正是我在寻找的男人.
媚, 我那女朋友說: "你的运气倒不错, 转了."
"也该转了."我下决心, "我会对他很好, 你放心."
"你对男人一向很好, 好过头了, 你什么时候对男人不好? "媚问.
"但是他們都恨我."我說.
"因为他們占便宜占惯之后, 忽然失去甜头, 心有不甘......哈哈, '心有不甘'! 嗳, 你瞧, 我這句话用得多恰当! "她很得意.
"你呢, 你的心情好得很呀."我說.
"有什么不好? 有屋住有饭吃, 穿得又漂亮, 干吗心情不好? 大把男朋友."她說.
"最后這句才是老实话."
"为什么女人一定要男朋友? "媚问我.
我反问: "为什么候鸟到冬天要南飞, 为什么三文鱼要千里迢迢跃溪去产卵? 上古时代的遗传因子, 届时要发作.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 问上帝."
我和汤姆没有默契.他打电话來约我.我总给他优先权.
他說我是一个糊涂的人.我說: "我糊涂? 我是公认的聪明人."
他笑笑.
"我只是在世俗上不甚精明."我承认.
"這就是糊涂."他說.
"难得糊涂."我說.
"你做独身女人是否做得很有味道? "他问.
"你猜呢? "
"子非鱼, 焉知鱼之乐乎."
"十分没味道, "我說, "最没味道是没个說话的人, 其次没味道是少个人给家用."
"多少家用? "
"够吃够用."我說.
"你看我有没有资格? "他问.
"你? 你何必付我家用? "我稀罕, "外头多少纯情少女,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們? "
"青菜萝卜, 各有所爱."
"你爱我? "
他微微笑, 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不介意我的过去? "我试探地问.
"你入过狱? 杀过人? 放过火? 我皆不感兴趣."他說.
"我只知道你有份高尚职业.谈吐幽默.身材好得很, 五官清秀.中英文程度皆属上乘之选.又不会无端端坐下來叫鸡鲍翅.我喜欢你這种年纪的女人, 思想成熟, 精神独立, 很适合我.对了, 最重要的是你不搓麻將, 我最讨厌搓麻將的女人."
我笑了.
"怎么样? "他问.
"我們拟张合同如何? "我问.
"合同? 对, 商业合同."他說, "走着瞧."
我們并没有一起睡.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是那种人, 因为他够大方, 所以我也染上他的习气.我們大多数在门口分手, 摆摆手, 改天再见.
他甚至很少吻我.
我喜欢他這样, 毫无目的, 就是喜欢我的伴.
因为汤姆的缘故, 我的身价忽然高贵起來......"她的男朋友是大律师".其实大律师赚不了钱, 还不及一个政府中等公务员.
我倒不觉得他有多少了不起.耶稣基督的职业只是木匠, 人的性格与他职业无关, 我所知道的只是他欣赏我, 這一点已经足够我們生活在一起二十年.
假日里我跟他出去打网球.他的球艺并不太好, 有时我把他杀得片甲不留, 他会挥汗叹气, 但并不抗议.壁球他也不是我对手.
他說我运动与玩游戏都像独行杀手, 冷血冷面, 毫无体育精神.
他问: "你怎么会懂得這么多玩意儿! "
"把搓麻將的时间省下來, 人們不知可以多做几許事! "我淡淡的說.
"我們几时结婚? "他问.
我把球拍支在地下, 我說: "你真认为娶我是划得來的事? "
"嗯."
"我会很高兴嫁你."我說.
他怀疑的看着我."你看上去并不见得有多快乐."
"我应该雀跃? "我低下头, "到底我不是十六七岁的女郎, 得失之间并不看得很重.但我会是一个好妻子, 你相信? "
"我相信."他微笑, "我也不晓得我尚有结婚的念头, 现在不同了.反正一切是现成的, 婚后你搬來与我住, 屋子你拿主意改一改, 喜欢做工就做下去, 不喜欢做便拉倒, 周末我們在家听音乐, 你得忍受马勒全套交响乐, 如何? "
"没如何, 我会戴着耳塞看红楼梦."我說.
"這就是夫妻之道, 对! "他說.我們两个人仰天大笑.
年尾我們就结婚了, 报上的广告登得很大, 不知我那些前任男友有什么感想, 他們会說: "咦, 我不要的那个妞, 没想到真嫁出去了."就那样.
男女之间的事, 成则为王, 败则为寇, 变幻无穷, 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向如此.
结了婚, 故事自然告一段落, 男女间故事本是无穷无尽, 段落之后, 尚有余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