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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寡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与家辉结婚一年, 跟所有夫妻一样, 我們时常为芝麻绿豆的小事争执, 闹得不亦乐乎.

  家辉与我算晚婚, 结婚的时候他廿九、我廿六.他虽然不是挥金如土的人, 但是却身无长物, 一点节储也无, 婚前我們胡乱租了层公寓, 婚后一年, 开始付租付得肉痛, 有买房子的企图.

  我身边倒是有点节蓄, 本來一心以为一人一半, 凑够买小小的房子, 从此我可安心做个家庭主妇, 谁知家辉坦白跟我說: "我连一万块都拿不出來."

  我很生气, "你這个人! 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

  他也呱呱叫: "你嫌我穷? "

  我陡然觉得非常灰心, 凡是叫老婆吃苦的男人到头來不但没有悔意, 反而总得自圆其說: 硬是编排老婆捱不了穷.

  "算了, "我不想吵下去, 我說: "不搬既罢, 我才不关心, 我那二十万现款由它搁银行生利息好, 乐得清爽."

  家辉见我收了声, 也不再发言, 两夫妻很闷纳的睡了.

  那一夜我实在很生气, 家辉的母亲一方面不住的催促咱們生儿育女, 另一方面又不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简直贫无立锥之地, 只有把我困在当中作磨心, 其实我巴不得可以立刻辞工在家养儿育女, 偏偏环境逼着我在外头勤力工作做女强人, 多方面的失望及不如意, 令我辗转反侧.

  婚后多多少少得兼顾家庭内的琐事, 不比以前, 回到家里就可以躺着看电视, 所以我觉得身体很劳累.

  办公的态度也差得多, 有种吊儿郎当的味儿, 不像以前, 只要老板一句吩咐, 便水里去火里去.

  我开始觉得我嫁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婚姻没有我想像中的一半好处.

  以后的一段时间, 因为气闷, 所以尽量避免与家辉說话, 其实我亦无心与他冷战, 只是想不出有什么可說, 只觉烦恼.

  以前我不相信两夫妻会没话可說這件事, 现在亲身尝到這种滋味, 不由你不信.

  婚前还有男朋友请我出去吃饭跳舞哪, 现在不过坐在小公寓中煮锅简单的腊味饭吃了好看电视, 闷死人.

  家辉也說: "可向银行贷款."

  我又炸起來, "那么贵的利息, 十年负债, 还生不生孩子? 那我还不捱死一辈子? "

  完全绝望, 不想這个问题最好, 连住的问题都不能解决, 结什么婚?

  母亲說: "我并不同倩你, 美君, 你应该了解他的经济实况才结婚."

  我很烦燥: "了解清楚, 我也不必结婚了, 等着做老姑婆."

  母亲瞪看我, "现在岂非更烦? 孩子是一定要生的, 目前的环境却又不允許你生, 我倒要去问问张家, 他們想怎地? 你现在已经是个超龄产妇, 再过几年, 更加辛苦──"

  "别說了! "我大喝一声.

  做人的烦恼太多太多, 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忧虑及担心, 太没意思.

  连做的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也不行, 我很气, 家辉太令我失望.

  在公司里我那厌倦的神色更加毕露, 我已不在乎控制情绪, 只觉得阿狗阿猫都比我嫁得好, 於是堕入自怨自艾的低潮中无法自拔.

  周末家辉說: "别气馁, 我会想办法的."

  我只苦笑.

  他說: "我去跟父母商量一下, 他們有点余钱, 將來还给他們."

  我对這件事并不乐观.

  要是肯帮忙的话, 他們早就该出声,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們房子是租回來的, 他們两老自然也知道, 结了婚一年都不作声, 由此可知是装聋作哑, 如今要我一开口去求他們, 又不是求层浅水湾的别墅回來, 我不干.

  我那僵胸气完全发作, 不可收拾.

  生活上折磨人的, 大都是這种小事, 我与家辉"疏远", 正在這个时候开始.

  一日他回來說: "有了有了, 我們得到资助, 可以搬家了."

  我笑出來, "什么好心人, 肯帮助我們? "

  他喜孜孜拿出图则, "你來看, 我挑中這层房子, 三间房间, 其中一间可以作婴儿房."

  我愕然, "谁资助你? "

  "公司现在低利息贷款给职员, 你放心, 我們绝对可以负担得起."

  见他为這个问题操心, 我有点感动, "有這样好的机会, 可别放弃."

  "当然我已递了申请表进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很高兴, "這个结打开了, 我們终於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家."

  总算有机会上轨道了, 我放下一颗心.

  跟着的几个星期, 我們彷佛恢复恋爱时期的热忱, 看报纸找房子, 到处张罗装修费用, 选家俱, 进行得闹哄哄地, 非常高兴.

  我发觉我是属於家庭的女人, 非常喜欢做家事, 对小小的厨房有无限的温馨, 挑选墙纸时很精密地考虑.

  我同家辉說: "有了自己的家, 真不想出來做工."

  "那就在家养宝宝吧."他笑說.

  "嗯."我会郑重考虑.

  钱是赚不完的, 最主要是求自己心安, 顺自己的意旨做.我感慨自己是這么一个平凡的女人, 一幢小小的公寓就可以把我关在其中, 非常快乐地做最最不需要天才的工作.

  我写了辞职信, 三个月通知, 打算做到五月中, 正式辞职.

  正在与同事研究那一只窗帘布漂亮的时候, 接线生的电话接进來: "是玛丽医院急症室."

  "什么, "我震惊, "什么事? "

  我匆匆听电话.

  "郑家辉太太? "

  "是."

  "郑先生被同事送到此地急症室, 请你即刻來一趟."

  "什么事? "我的心几乎自胸膛跃出來.

  "请你马上來."

  我立刻抓起手袋, 丢下一切冲到街上去叫计程车.

  车子在十五分钟内把我载到医院急症室.

  我扑进去: "邹家辉在哪里? "

  "這里."医生把我匆匆带入.

  我进到一间大大的白色的房间, 里面有一张担架床, 上面仿佛躺着一个人, 身上覆盖着一条白布, 自项至踵地盖着.

  我问: "我丈夫呢? "我不明白.

  医生說: "你过來看看."他掀开白布.

  我看到家辉的面孔, 我强笑道: "家辉, 我來了, 你怎么了? 忽然中暑还是怎地? 不要吓我, 快快回答我."

  他的面孔是灰色的, 双目紧闭.

  医生难过的說: "郑太太, 郑先生於抵院时已证实死亡."

  "什么? "我退后一步.

  "他已经死了."

  "不不, 你說的是什么话? 他今早八点半才与我分手, 现在才十点三刻──"我摇动家辉的身体, "家辉, 快醒來跟我回家休养, 你听他們說什么话, 他們說你死了."

  我握着家辉的手, 他的手是冰凉的.

  "家辉"我的头嗡嗡的响.

  起來呀, 家辉, 别再作弄我, 我知道我从來没好好听过你的话, 老是与你为小事作对, 但你這种玩笑开得太过份.

  护土趋向前來說: "他的确已经死了, 郑太太, 他有潜伏性心脏病, 今晨九点半猝发, 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同事把他送进医院, 已经证实死亡."

  我的心凉了, 一直凉到足趾.

  "死了? "我喃喃說: "死? "

  "是的."护土很同情.

  我转过头去者医生.

  医生說: "郑太太, 希望你节哀顺变, 请先出來为我們签认尸证."

  "家辉"我忽然失去知觉.

  醒來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有数分钟的时间我茫然若失, 然后记忆渐渐聚拢來, 我想起家辉死灰色的面孔, 想起医生跟我說, 他心脏病发作已经死亡, 我一声又一声的尖叫起來.

  接着家人都赶來了, 家辉的亲人呼天抢地, 我母亲只关心我, 她手足无措的问: "怎么办, 怎么办? "

  我不懂得回答她.

  我甚至没有哭, 我已经惊骇过度.

  家辉离我而去了.

  我們结婚才一年多, 這一年多近四五百个日子, 白天要上班, 晚上才见面, 又时常因意见相左而吵架, 根本没有经过什么蜜月时期.

  最近好不容易有点起色, 两人彷佛获得一点谅解, 刚觉得有点温馨, 他竟离我而去.

  我怔怔的想, 早知如此, 我不应与他吵架, 亦不应令他伤心, 我对不起他, 我对不起家辉.

  想到這里, 眼泪滚滚而下, 心中像有一把小刀在缓缓绞动.

  母亲喃喃的說: "我的天呀, 女儿, 你成了寡妇."

  寡妇, 這个名词太过陌生, 现在医学昌明, 寡妇這类人越來越少, 說什么也不应包括我在内, 我才廿七岁, 大好年华, 我还未曾生儿育女……我們更应白头偕老, 孙儿在吵吵闹闹中出世, 但這一切都烟飞灰灭, 没有家辉, 没有一切.

  這个时候我才发觉木讷的、老实的、平凡的家辉有多么可贵, 但他已经不在了.

  母亲与妹妹陪我回家.

  我坐在床沿, 說不出的疲倦.

  妹妹低声說: "靠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 耳畔忽然听见有人用锁匙开门声, 啊! 我跳起來, "是家辉, 他下班回了來."

  妹妹吓得不得了, "姐姐, 姐夫不会再回來了."妹妹也哭.

  "明明是他, 六点半, 他应该回來了."我挣扎看起床.

  "姐姐, 你静一静, 那不是姐夫, 你听错, 静一静."

  我哭, "家辉呢? 家辉呢? "

  为什么他不再下班回來, 让我为他安排简单的饭菜, 吃完后一起看电视节目?

  我的眼泪纷纷落下.

  "姐姐, 你必须要接受事实, 站起來再做人, 悲剧已经发生, 姐姐! "妹妹摇撼着我肩膀, "你必需要鼓起勇气來."

  我闭上眼睛.

  一星期之后, 我搬了家.

  远离原來的住所, 可以使我忘记得快一点, 我又再找过另外一份工作, 开始职业妇女生涯, 我必需要有工作, 一天有十多个小时使我忙碌不堪, 回到家方能安然入睡.

  半年后, 我在半夜还时时哭醒, 梦见家辉回來, 找不到门口.

  我与他家人已没有來往, 独自上他的坟, 他是火葬的, 我們替他植一棵树, 我站在树旁良久, 也不知說什么好, 就独自回家.

  我的精神完全寄托在工作上, 旁的同事不愿意干的苦工、超时、当更, 我全部接下來, 毫无怨言, 默默的做.

  对同事我并没有表露自己的寡妇身份, 許多人以为我未婚, 我也接到过约会的邀请, 都推辞了.

  如果机会再來, 也让它等一等, 我心绪仍然太过慌乱.

  直到差不多一年后, 我才确实相信家辉已经死亡, 接受這个事实.

  如果没有這件一息外, 也許我与家辉在三两年后离婚也說不定, 谁知道呢, 感情是千变万化的, 但是现在死亡凝固了這段感情, 永还回味无穷.

  同事們虽然嫌我冰冷冰冷, 但是也都喜欢我, 因为我肯捱肯做, 又没有架子, 很快我就获得升级的机会, 小小的出入口行同事們感情很融洽, 大家都为我高兴, 并没有猜忌.

  男同事有位叫约瑟的, 很活泼, 常常照顾我, 我与他也很谈得來, 我是过來人, 自然知道他对我有意思, 不过身份相差太大, 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烦恼.

  人相处久了, 总有感情, 很容易恋爱, 因此若不是"非此君不可", 不如避开一点, 但他有空便來引我說话.

  一天下午饭时约瑟說: "每天只吃一个饭盒, 啧啧, 当心身体呵."

  我用手撑着头, 只是笑, 不语.

  唉, 再將息着身体, 还不是說去就去, 我惆怅的想, 有什么用?

  "为什么你面孔上有那么多的沧桑感? "约瑟问.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好, 抬起头來.

  "這么美丽的面孔应该充满欢愉才是."

  我把文件取出來阅读, 表示"我没有空, 不与你說了."

  约瑟摇摇头, 走开.

  但是他并没有放弃, 总是有意无意间对我有所表示.

  我为了邀他, 也想告假、调部门, 但是放假在家, 也无所时事, 晚间的一段时间, 已经很难渡过, 总是把结婚指环取出细看, 套在手指上转來转去.

  我不敢放假, 平时总是做得很晚才走, 凡是同事嫌烦的工作, 都由我担纲.

  年來我瘦了許多, 他們叫我"骆驼", 吃苦耐劳.

  约瑟說: "心事重了, 似乎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來, 告诉我們,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忍不住, 心想把事实告诉他, 吓吓他也好, 我說: "约瑟, 你穷追不舍, 我给你說了真话吧, 我丈夫一年前去世, 我心情一直很坏, 我是个寡妇."

  他呆一呆, 怔住了.

  "明白没有? "我說: "你叫我怎么跟你們玩得起來? 我没有那个心情."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得他說: "难怪, 但你为什么不早說? "

  我既好气又好笑, "我身上有个疤, 也同你說不成? "

  "你先夫是什么病? "

  "心脏病猝死."

  "可怜的人, "他似乎一点他不介意, "难怪你如此憔悴, 我明白了, 错怪了你, 原來你不是一个冷血动物."

  "我是不祥人, 你给我离得远远的."

  他忽然大笑起來, "小姐, 廿世纪末了, 不祥人! 你倒想呢, 這种事又不是单发生在你一个身上, 快快忘记过去, 努力將來."

  這下子轮到我呆住, 他似乎真的不介意.

  我顿时松弛下來, 如遇到知已, 忍不住一五一十, 把我与家辉的事都向他细說.

  他很耐心.

  听完之后他說: "你知道吗? 我认识你也己经快一年了, 你似乎只珍惜消逝的感情, 不懂得抓住目前."

  我的脸涨红.

  他說得也对, 家辉在世, 我們虽然是夫妻, 我并没有和颜悦色的对他, 也从不好好与他交谈、了解他.

  到现在, 家辉烟飞灰灭, 我才一层层地想起他的好处來, 难道我正如约瑟所說, 不懂把握现在? 莫要待他知难而退, 我才重熬寂寞岁月才好.

  我不讨厌约瑟, 他细心、体贴、品格也好, 我与他在一起, 投机之处, 比家辉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的心锁渐渐解开.

  约瑟马上觉得了, 我們正经开始约会, 他喜欢看电影, 专挑喜剧片, 本來我觉得无聊, 后來看了几次, 觉得嘻嘻哈哈, 未尝不是调剂紧张生活的好方法.

  此外他喜欢法国餐, 教会我喝波多酒, 吃带子.约瑟相当有生活情趣.

  渐渐我們变成兄妹那样, 事事与对方商量, 但公司里的同人都說我們在恋爱.

  母亲风闻, 喜孜孜的问: "找到对象了? "

  我說: "十画也没有一撇呢, 言之过早, 人家干吗要挑我? "

  "咦, 你的条件亦不错哇."妈妈好像受了委曲.

  我不响.

  有些人家是不想儿子娶寡妇的, 母亲也应当明白.

  "他知道你的事吗? "母亲试探问.

  "我都告诉他了."

  "何必這么坦白呢? "母亲抱怨.

  "话不是這么說, 我亦无必要瞒他."

  "感情进一步的时候再告诉他还不是一样."

  "母亲, 我們不会更进一步了."我感喟的說: "將永远止於朋友关系."

  ! 别這么說, 你还年轻, "母亲伤心起來, "总要寻个归宿, 事业成功有什么用? 总是寂寞的, 记住妈的话, 有机会要为自己设想."

  我低声道: "知道了."

  "千万不要自卑, "母亲說: "有机会再婚, 还是结婚的好."

  "我省得."我說.

  我始终不认为约瑟与我会谈到更深一层的事.

  我老觉得我已失去交男朋友的资格.

  约瑟显然不這么想, 他把我带到家中去吃饭.

  我推不掉, 不去显得小家气, 於是换上一件略为清爽的衣裳, 勇敢赴会.

  约瑟的母亲出奇地年轻, 才五十岁左右, 打扮得很时髦, 热诚地招呼我.

  不见约瑟的父亲, 我有点罕纳.

  他母亲吩咐佣人开饭的时候, 我偷偷的问: "你爹呢? "

  约瑟一怔, "我没有父亲, 你不知道吗? "

  "没有父亲? 什么叫做没有父亲? "

  "我母亲是寡妇, 我在七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

  "什么? "我讶异, "真的? "

  "真的, 我与寡妇特别有缘份."他笑.

  "要死, 连這种事也拿來說笑! "我直用白眼瞪他.

  "所以当你告诉我你也是寡妇的时候, 我除了同情, 没有其他的感觉, 寡妇不但是人, 而且是伟大的人, 她們需要克服的事情, 往往比常人更困难."

  我问: "伯母一手把你带大? "

  "是的."

  "很困难? "我心都酸了.

  "经济上还过得去, 家父有一点钱剩下來, 但是精神方面來說, 她付出实在太大太大, 我幼年并不是个好孩子"约瑟的声音低下去, "非常淘气, 叫母亲头疼."

  我欣佩之心油然而生.

  "家父是交通失事丧生的, 死亡來得非常突然, 有一段时间母亲无法应付, 天天晚上我都听见她哭……"

  我低下头.

  這时约瑟的母亲出來了, "吃饭了, 在說什么? "她笑问.

  我們坐到饭桌前去, 整整齐齐的四菜一汤.

  她比我不知坚强多少, 我惭愧地吃饭, 因为紧张, 吃─許多, 肚子都涨了.

  那夜约瑟送我回去, 我說: "你母亲很美很强很伟大, 你应当引她为荣."

  "是, 她从來没有跌倒过, 她是个最好的母亲."

  真想不到.

  约瑟与她母亲都没有心理障碍, 亦没有与常人相异之处, 我还有什么藉口作其心碎状?

  我深深叹口气, 也許我真应该收拾情绪好好的生活下去.

  這一个结忽然解开, 我晚上开始睡得比较好, 家辉也不來入梦了, 我想: 我們之间的缘份真的尽了.

  我开始与老板說: "下星期六当更, 请你另觅专家吧, 我想在家好好看一本小说."

  老板膛目结舌.

  我狡舍的說: "我想开了, "我挤挤眼, "反正已经升了职, 冉拼下去也没有用."

  同事笑得绝倒.

  约瑟雀跃, "我早知你不会令我失望, 我早知道! "

  我与约瑟來往得更密切了, 但始终没有更深一层谈到婚嫁.

  這一关很难突破.

  妹妹问: "为什么? 姐, 我觉得你与他在一起很快活."她像母亲, 老催我嫁.

  "所以呀, 像兄妹一般."

  她白我一眼, "别這么挑剔好不好? "

  "咦, "我瞪她, "我嫁不出去碍着谁? "忍不住笑.

  "姐姐, "妹妹拍手, "好了, 你痊愈了."

  我叹口气, "所以呀, 时间医治一切创伤."

  "约瑟有功."

  "我不否认, 但! "

  妹妹說: "但但但, 挑挑挑, 一会儿就到四十岁了, 你不是想告诉我, 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

  我幽幽的說: "家辉也不是什么沧海."

  "這话我本來早想說, "妹妹叹息, "又怕对死者不敬."

  我低头: "让我再想想."

  "不急, "妹妹說: "我們不过提点你, 谁敢催你? "

  我微笑.

  第一次结婚太匆忙, 家辉与我在許多事上格格不入.

  现在年纪大了, 比较具智慧, 也成熟起來, 很清楚理想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合规格.

  我并不敢挑人.但我也有个理想就是了.

  以前只图过简单的小家庭生活, 事事依赖家辉, 家辉不予我满足就使小性子.

  现在我有了独立的自己, 自给自足, 到底也算是另一种成就.

  我渐渐培养出自信, 遇到挫折, 懂得开导自己, 我竟在這两年间变成.个所人.

  约瑟的妈妈还不是站起來了吗? 她还是多年前的寡妇呢, 不幸中之大幸, 我活在现代社会里, 所负的担子也比她轻, 至少在今日, 自节牌坊是不复存在的了.

  现在我生活又恢复生气, 脾气较以前缓和, 精神也较为放松.我与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幼约会, 不是說朋友多就不寂寞, 做人接触面广, 思想会放开一点, 不会动不动钻牛角尖.

  我抬起头來, 发觉眼前又是另外一幅风景.

  约瑟說: "我知道你的心事, 你在等比我更好的男人."

  "不敢, 我只是等比较适合的男人出现."

  "我不适合你? "

  我微笑, "你是我的好兄弟."

  "岂有此理, 谁要做你的好兄弟? "

  我們俩还是笑了.

  其实我也不适合约瑟──他从來没向我提过婚事, 我与他只不过定谈得來的朋友, 在人生的路程上, 他拉了我一把, 就這么多.

  家辉逝世两周年, 我去鞠躬, 遇到他父母.

  两老在默默流泪, 我心牵动, 过去站在他們身边.

  他們发觉是我, 向我默默点头.

  本是姻亲, 因家辉這一环断了, 我与他們已没有瓜葛.

  如果有孩子又不同, 孩子到底叫他們祖父母.

  当初如果怀了孩子, 我也会把他生下來, 幸亏没有.我茫然地又站一会儿, 才向两老道别.

  他們這一辈子是永远不会忘记家辉的了.

  我呢?

  终归有一天, 我会再婚, 冉建立一个家, 生儿育女, 而家辉的影子, 亦会渐渐淡却, 毕竟我們结合只有一年, 而他去世已近乎两年, 再隔一段日子, 那印象就淡得很了.

  那日天气晴朗, 我感慨人生无常, 乘车回家.

  到了家泡杯好茶, 已在缓缓呷喝, 想静一会儿, 电话铃就响了, 朋友來约我出去的催请.

  我取出日记部, 逐一告诉他們, 哪一日有空, 哪一日无空.

  我过得很热闹, 死的人死了, 活的人总要活下來, 家辉在天有灵, 也希望我活得更壮健更活泼.

  我要向將來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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