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严家有两姊妹, 姊姊廿五, 妹妹十七.
严伯母很急於要把這两位小姐推销出去.正如张爱玲所說: 嫁女儿, 第一个最蘑菇, 以后就方便, 一个跟着一个, 姊姊为妹妹物色妹夫, 是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我也算是个够资格的人选, 因此暑假回來, 马上被严伯父伯母请去吃饭洗尘.
我身上一点尘也没有.但是白白大嚼一顿, 又有妙龄少女作陪, 何乐而不为?
严大小姐叫郁芳, 二小姐叫俊秀, 都是出色人物.就算是他們两人的名字, 也是平凡之中带点特别的味道, 我相当欣赏.
姊姊很大方活泼, 相当骄傲, 虽然严太太屡次以眼色制止她, 她还是直爽地有一句說一句, 绝不饶放任何人.
那夜她說: "去……看电影的时候, 瞧到'阿嘉泰'的预告, 那个男人问: '阿嘉泰谁? '我說: '还有阿嘉泰谁? 阿嘉泰姬斯蒂呀, 英国侦探琼瑶而已, '可是他瞪大眼睛, 一片空白.倒是吓得我半死."
严太太忍不住: "郁芳! "郁芳向我眨眨眼.
我微笑不语, 心中倒是很赞許這位大小姐, 觉得她這一号人物适合做朋友.男女之间最好建立在朋友关系上.很少遇见這么豪爽的女孩子.
也难怪她, 大学刚刚毕业.学的又是顶尖科学, 眼角中那份冷冷的神色, 不知吓走过多少男生.
她妹妹俊秀就不象她, 面孔晒得红红的, 皮肤细滑得看不到一个毛孔, 有种娇慵相, 不說话, 老是看着人笑, 年纪很轻, 还没成型, 我没有把她放在考虑范围内.
吃完饭我与郁芳說: "我明天上午打电话给你."
"好."她点点头, "上午我在家."
我笑說: "不过如果你說不出《夜未央》与《大盖士比》的作者是谁, 我不请你看电影."
"我, 那个, 那个是美国依达."她哈哈笑起來.
我也笑.
俊秀向我横一眼, 秋波流动, 我心中一动.
回到家中, 妈妈坐在沙发上, 一边剥水果一边对严氏姊妹评头论足.
我笑: "妈, 别批评别人, 我怕别人也批评我, 严氏夫妇不知在說我什么呢."
妈妈并不理睬我, 她說: "郁芳太恃才傲物, 那张嘴巴实在可怕, 我吃不消."
爸說: "有什么不好? 人家不知多能干."
妈: "女孩子家."
爸: "现在同工同酬,女孩子既然做男人的工作, 为什么不能說男孩子的话? "
妈: "看样子你是叫化子吃死蟹, 只只好."她赌气.
爸: "你能把严家大小姐当死蟹? 香港还有活蟹吗? 我不管, 我只想儿子快快结婚, 媳妇快快替我生大胖孩子."
妈;"你急啥? "
"你又不急吗? "爸反问.
"我当然急, "妈妈象斗败了的公鸡, "我看到别人到幼稚园去接孙子放学, 搂搂抱抱、亲亲热热, 简直悲从中來."
我目停口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子有什么用? "我问: "为什么每个老人家都迷信孙子? "
爸静很久.
他說: "我年轻时也不明白, 生下你之后, 儿子, 我才发现生命的奇妙, 你是我与你母亲的结晶, 虽不比旁人强, 也不比旁人差.可是你是我們的, 终於有一日, 当我离开世界, 我虽死犹生, 你会活下去, 你身体中流着我的血, 继续挑战生活.至於孙子, 是更进一步的保障......你明白吗? "
"我还是不明白, "我笑, "生命不应如此狭义......所有人类都流着同样的血, 何必分彼此? "
妈妈說: "你跟儿子說這些有什么用? 他怎么会明白? "
我說: "我明天打电话给郁芳."
"我看是二小姐好."妈妈說: "娇滴滴的."
"二小姐太小."爸說: "人家还是孩子.大小姐最好, 两个人都大学毕业, 各有高尚职业."
妈說: "說也是, 我喜欢知识份子媳妇, 一家都正正经经.有种小家子气父母, 一生五六个, 有哪家瘟生來追求最大的女儿, 弟妹都跟出去免费吃饭看戏, 你想想, 婚后那还得了? 吃穷姊夫."
我說: "如果那姊夫愿意, 何必替旁人他心焦? "
我回到房间去睡觉.
夜里我并没有梦见大小姐.不知为什么, 脑子里都是二小姐那种懒洋洋的神情.
她一句话也没有說过, 可是我对她印象至深.那种成熟女人的身裁, 小孩子面孔, 举手投足间处处表现是个危险人物, 为了這么样的小姨, 就该娶她姊姊! (男人没一个安着好心眼.)
我來不及摇电话到严家.严伯母笑着应我, 看样子那一关我是通过了.
我說: "是郁芳吗? 想约你出來谈天."
她笑问: "昨日我的面试通过了? "
"是."我說: "我的分数又如何? 高抑或低? "
"不错啦, 家母怕你是笑面虎......因你老不出声."
"我保证我不是."我說.
"同时她怀疑你的收入是否够开销一个小家庭."她說.
严伯母的声音: "郁芳! 你作死! 人家会以为你十三点."
郁芳问我: "你会不会当我十三点? "
"一点也不会."我說: "我最怕女入水仙不开花, 黄熟梅子卖青."
郁芳得意, 透着点天真, "你來接我吧, 你有诚意來接我吧? "
"自然, 告诉伯母, 我刚找到工作, 月入六千七、這只是一个开头."我笑着挂上电话.
我老妈說: "神经病, 才见人一次, 就來不及把薪水說出去, 也不去打听打听物价怎么样的涨, 那六千余元, 交了房租, 养了车子, 当作家用, 不见零用, 还吹牛呢."
处在夹缝中做人谈何容易, 但我还是笑盈盈地出门.
到严家, 是俊秀替我开的门, 他們家一式的花梨木家俱, 俊秀像是刚游泳回來, 头发濡湿, 束在顶上, 穿一件小小的白T恤, 一条白短裤, 大腿晒作蔷薇色.她一言不发, 头微微一侧, 眼睛一瞟, 我看到她姊姊自房中出來.
人家說姊妹花, 姊妹花, 等看到她們两个, 才知道上述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俊秀坐在一张藤榻上, 吊儿郎当的嚼橡皮糖, 郁芳手叠手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已找到了归宿.做人不过是這么一回事, 读书, 毕业, 找对象, 结婚生子, 向历代祖宗有个交待.
严家有女初长成, 一切都符合我的心意.
我问: "我們往什么地方去? "
"在家坐着算了, "郁芳笑, "妈做了一桌的菜等你來吃, 吃完之后下两盘子棋作消遣, 否则食物不易消化, 然后你就可以回家.过两日我又到你們那里去把戏再演一遍, 不就行了? "
"最好是這样."我笑.
俊秀还是什么话也没有, 坐在一旁听我們說笑, 一双眼睛真是水灵灵的.
我问: "你为什么不說话? "向她指一指.
她笑笑.还是不开口.
"你不喜欢我? "我问她.
她站起來, 笑着转到厨房去了.
"你的妹妹真是可爱."我說.
"她不喜欢說话."郁芳說.
"她的一双眼睛会說话."我說.
郁芳会心地看牢我笑, 忽然之间我涨红了脸.
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
天气很热, 忽然來到阴凉的客厅, 伸直双腿, 喝冰冻啤酒, 食物香味从厨房传出來, 我几乎就想从此进入梦乡, 不再起來.
温馨的家, 热情的亲戚, 可人的妻子, 一切一切, 都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
郁芳问: "怎么? 累了? "
我点点头.寒窗十载, 焉得不累? 我看着她的脸, 就是她吧, 也已经够理想的了.叫母亲去求婚, 何必经过老套的追求.
"过來坐在我身边."我笑笑說: "陪我說话."
"怎么, 南面称孤了? "她笑, "把我呼來喝去的."
"别乱說.我在享受."我說: "同时回想在外头流浪的十年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中自有颜如玉, 像咱們母亲, 没有博士衔头, 是进不來咱們家大门的."
我說: "有些博士是呆子, 你母亲知不知道? "
"她知道, 但是她也知道你不是呆子."郁芳說.
"你父亲可喜欢我? "
"还过得去."她說: "只要能把女儿推销出去, 在所不计."郁芳真懂得說笑.
我喜欢她, 我希望我的孩子有一个懂得思想的母亲.
那日回家, 我跟母亲說, 严家的女儿很好.
妈妈问: "你不用再多看几个? "
我說: "又不是买菜, 怎样子多看几个? "
她說: "你认准是她的了? "
"是."我說, "请代我向她求婚."
"是大的那个? "妈妈问.
"大的那个."我說.
"你老妈手头上只有两只戒子, 送出去容易, 收回來难, 你可别三心两意."
"是."
等戒子送到郁芳面前的时候, 她忽然沉实下來.
整个场面是肃穆沉着的, 双方家长都在场, 有媒有聘的样子, 我喜欢這种仪式, 這叫做明媒正娶.
严伯父因为高兴, 喝多了一点, 很是兴奋, 他說: "现在年轻人, 私奔的有, 瞒着家长的有, 蔑视父母意见的也有, 所以我們的福气还是有的, 是不是? "
父母亲大人們其实很容易满足.
我转头看看郁芳, 她不出声, 拿只酒杯转來转去.我們相识能有多久? 可是我有种感觉, 我們之间的了解已经足够.
严家送了一只金腕表及一块玉坠给我, 我马上戴在身上.妈妈把那只三卡拉钻戒拿过去.
俊秀一直坐在那里不出声, 穿一条布裙子, 领口拉得很低, 镶满花边那种.
我精神一振, 這是我生命新阶段开始的日子.
严伯父拼命夹菜给我, 他說: "婚礼這方面......"
我与郁芳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說: "千万不要摆喜酒! "
严伯父与爸呵呵呵地笑起來: "你們俩倒是志同道合啊."
订婚后生活无忧无虑, 下班接郁芳一起回家, 商量婚礼细节, 我們之间仿佛有很多的事有待发掘.两个人都踏熟欧美两洲, 两个人都不想蜜月旅行, 两个人都觉得房子越小越好, 便於打扫.
我們上街的时候, 也带着俊秀, 我对她呵护备至, 祝她如亲妹妹.
严伯母眉开眼笑的說: "难怪人家都說, 姐夫最疼小姨."
我对於俊秀的态度是很奇特的, 有一次我甚至为她打架.
我們在一间酒店的咖啡店喝茶, 时间是晚了一点, 那地方本來不算杂, 可巧有三四个小阿飞坐隔壁.
俊秀的头发垂在肩上, 褐色的肌肤如奶油般, 整个人散发着青春的芬芳, 小阿飞們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俊秀, 垂涎欲滴, 不知为什么, 我的火气大起來, 忽然站起來问他們: "瞧够了没有? "
郁芳本來也是火爆脾气, 可是這次她拉拉我, "我們走吧."她想息事宁人.我只好再坐下來.
小阿飞們不服气, "怎么? 看看也有罪? 就准你一个人拖两个进进出出? "
我一只烟灰缸扫过去, 继而水杯椅子齐飞, 大家身上都挂彩, 终於被酒店保安人员齐齐扭到警察局去.
到了警局自然是我神气, 证件一股脑地的取出來……但是郁芳却因此生了气, 一言不发, 带着俊秀回家去.
不久我們就开了一次谈判.
我问: "你是否气我? 我素來不是轻佻的人, 一向我都最奉公守法的."
"這我知道."她淡淡的說: "以你的身份, 跟小阿飞去硬碰, 岂非很划不來? 你又不是没念过经济学."
"是的, 当时我不知道怎么会冲动起來."
郁芳问: "你的意思是, 你真的不明白? "
我不出声.
"你我之间, 还有什么话不能說的? "郁芳问我.
我还是不出声.
"你妒忌, 你不能忍受别人看着俊秀, 是不是? "她问.
是.
"你爱她, 难道你不知道? "郁芳问.
"我不知道."我害怕, "你误会了, 她只是个孩子, 我待她犹如妹妹, 你在說什么? 你才是我的未婚妻."
"我跟你像不像未婚夫妻? "郁芳叹口气.
"为什么不像? "我强辞夺理.
"我們之间没有爱情."她說.
"可是我們相敬如宾."我說.
"這是不够的."她叹口气, "我們不拉手不接吻不想触摸对方, 我們谈得拢, 投机, 可是我們之间没有火烈烈的爱情, 怎能成为夫妻? 一百年前是可以的."
"爱情可以培养."
"你跟俊秀培养过爱情吗? "郁芳问.
我大怒, "你這个人怎么夹缠不清起來, 我只道你是个知书识礼的好女子."
她冷笑, "你自己去想想看."
我們俩人不欢而散.
回家我的心忐忑不安, 俊秀, 那个小女孩子沉默的诱惑.我真的爱上了她而不自觉? 我确是不爱她姊姊, 我們太像朋友, 太过理智, 爱情一定要带点疯狂才行, 郁芳說得对,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换了是她, 那日我在咖啡室中不会动气, 因为我觉得郁芳懂得处理這种情况, 郁芳能够保护她自己.
但是她妹妹连话都不多一句, 像一片水似默默柔动, 我觉得自己应该挺身而出.
可敬的姊姊.可爱的妹妹.但我是否真的爱上了俊秀?
這一点我要好好的想一想.
郁芳說: "我們是朋友……我們谈得拢, 但是你不爱我."
我傍徨了.
带着礼物上去与郁芳道歉, 她出去了, 俊秀却在.
我怕见到她, 因为我心中有愧.
她缓缓走到我对面坐下, 还是不說话.
我說: "我与你姊姊吵嘴."
她一双眼睛清澈地看着我.
"订了婚没多久就吵架, 太不像话."我說.
她点点头.
"而且主题是为你."
她一怔.
"她說我与她并不相爱, 她叫我想清楚, 我的感情是否在你身上."我问: "你怎么想? "
她张嘴, 想說什么, 终於又维持缄默.
我說: "但你只是一个小女孩......"我站起來走到露台, "我......"
俊秀一直坐在那里不动, 她的长发挽在头顶, 露出长长的颈项, 耳垂一颗珠耳环.
我心中充满怜爱, 或許郁芳是对的, 我待她, 只有敬意与投机.
我不敢再想下去.
刚在這个时候, 郁芳回來了, 她手中拿着大包小包, 显然是去购物來着.
我迎上去.
"你來了? "她问.
我点点头.
俊秀站起來躲到露台角落.
"请坐."她說.
"你不生气? "我问.
"我为什么生气? "她诧异的问: "因为人家不爱我而生气? 天下有這种道理? "
她坐下來, "我跟爸妈說过這事, 他們当然不自在.我說: 自然, 我也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可爱的人物......相貌好、学问好、脾性好, 怎么可能有不爱我的人? 但你不這么想, 有什么办法? "她仰起头笑.
我很吃惊.我没想到她能把事情看得這么清晰, 简直太可怕了.
"你喜欢我妹妹, 爸妈并无异议, 只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說明白的, "郁芳說: "你先坐下來."
"好."我坐下來.
"在你未有任何表示之前, 我先要說明一件事."郁芳面色慎重.
"什么事? "我问.
"我妹妹, 她是个聋哑."
我震惊, 怀疑自己听错, "什么? "我倾声问: "什么? "
郁芳叹口气, 向露台上的妹妹招手, "过來."
俊秀像是知道我們說些什么, 她走到姊姊身边, 靠着她.
"她不能說话, 所以你未曾听她說过话, 但是她照嘴型能够知道大家在讨论什么, 她只听得懂中文, 不懂英文, 我們视她与常人无异, 但是你现在知道真相, 心中怎么想, 那我們就不知道了."
我看着俊秀, 她的脸非常平和, 温柔地笑着.
我的心绞痛, 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忍不住流下來.
活了三十年, 什么风浪大大小小都经过一些, 但从來没哭过, 没流过眼泪, 现在忍不住伤心起來.
郁芳看着我, "你回去想一想, 有什么话跟我說好了, 我可以代表爸爸妈妈."
我点点头.
回家我想过三日三夜.
我决定了, 跟父母說;"爸妈, 我要解除婚约."
爸眼睛瞪得铜铃似, "你疯了你! "
"我没有疯."
妈妈: "我不是叫你想得清清楚楚才决定吗? 订婚又不是儿戏, 你們应该多來往來往......"
她一直往下說, 直說足半小时, 說过些什么并不必细述.
我却在想, 這些日子來, 我并不觉得她身上有残疾, 我只以为她个性不喜說话, 我太粗心太糊涂.
母亲终於讲完了.
我說: "我发觉我所爱的, 不是郁芳, 而是她的妹妹."
"真糊涂! "爸长叹.
妈瞪眼, "严家怎么想? 人家当我們神经病娶老婆又不是买菜, 随便拣了又挑吗? "
我說: "严家很明理, 他們不反对."
"這倒奇怪, "妈妈說: "有人這么样來调戏我的女儿, 我不气死才怪."
"我是有诚意的.我决定娶他們家的二小姐."
"幸巧严家只有两个女儿."爸爸以手覆额.
"有一件我要說明的, 你們也許会反对."
"反对什么? "爸奇怪的问.
"二小姐不能說话, 她是哑巴."
"什么? "父母同时跳起來.
"她是天生的聋哑孩子, 但是凭嘴形她知道我們在說什么."我平静的說.
母亲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說: "我反对! "
爸爸說: "這完全是你一时的冲动, 你跟大小姐还做过朋友, 互相有某一个程度的了解, 二小姐尚是个孩子, 你們又不能交谈, 這怎么可以? "
"我决定了."
"儿子, 我們三代单传......"妈妈說.
"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 身体完全正常, 我发觉自己爱她的时候, 尚不知她是哑子."
"你們不打算生孩子? "妈妈几乎要哭出來.
"谁說我們不打算生孩子? "我反问.
"若果孩子有不良遗传呢? "
"不可能."我說.
"你真想清楚了? "
"我想了三日三夜."
"好, 儿子, 阻止别人婚姻是最不文明的事, "爸爸說: "我們希望你快乐, 你的快乐亦即是我們的快乐."
我含泪向爸爸說: "谢谢你, 父亲."
我到严家去.
严伯父說: "這……怎么說呢, 我們觉得你与郁芳是一对."
郁芳說: "我开头也這么想, 但是他关心妹妹较我为多, 我看得出來."
"本來姊姊妹妹都一样, "严伯父說: "你严伯母不是没有微词的, 但我們這个小女儿很特别."
"我知道."我說.
"你不是对她一时怜悯? "严伯父问.
"我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我說: "伯父, 我喜欢俊秀, 我愿意先与她熟络起來."
"可不是."严伯父說: "我从没有见过你与郁芳那么儿戏的订婚......当然先要做朋友."
我說: "严伯父, 你与伯母的盛情, 我永志不忘."
他叹气, "我只怕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 我們带大這个小女儿, 是下过苦心的."
我接下去, "所以她這么平静, 這么可爱, 這么柔顺."
他又长叹一声.
郁芳說;"爸爸, 一切都是注定的."
"這点现在也不由我不信了."
我开始与俊秀接近, 她一如常人, 并不自卑, 我們說话她完全懂得, 并且会得手势语言, 我开始恶补手势, 做得很慢, 但获得她意外的喜悦.
她念到中学, 懂得读书写英文, 但不能听, 最主要是她心理上并无不正常的成份.
因为有我陪她, 她到外边走动的机会比以前更多.
我們常常与朋友在一起, 开头朋友并不知道她的毛病, 知道以后, 也没有大惊小怪, 不是我夸口, 我的朋友都是知识份子, 眼光与度量都不同.
俊秀与我相处极佳, 她主要的兴趣是阅读与游泳.
我"问"她: "你没有不快乐吧? "
她"答": "如果海伦凯勒没有不快乐, 为什么我要不满足? "
我很感动, 世上那些无病呻吟的人应该惭愧.
我們在一起很长的一段时间, 在半年中, 我慢慢把我与她姊姊之间的事告诉她.
她"說": "我也知道姊姊的性格很强."
"你原谅我对你姊姊的不忠吧? "我问.
她笑笑, 憨气得很, 看着我不响.
我装装手势說: "我爱你."
她还是笑, 笑得一间屋子都明媚起來.
"我运气好, 无论犯下什么罪都被原谅."我說.
郁芳有一次跟我說: "我情愿你做我的妹夫, 你不知道我多为這个妹妹担心."
"那时你为什么与我订婚? "我问.
"老实說, 我对於男女间的事也腻了, 老是看戏吃饭, 累得半死, 你必需承认我与你确是谈得來的......英雄之见略相同, 故此我也想, 订婚就订婚吧, "她笑: "但是朋友与情人确有分别, 你让我跟你接吻, 我真办不到."
我不觉涨红了脸.
俊秀传过來一张字条, 上面写: "肉麻."
我哈哈大笑.
忽然之间我趁俊秀不觉, 拿起她的手放在唇边, 她并没有缩手, 理直气壮地依偎在我身边, 我很高兴.
郁芳看着我們两个說: "瞧, 我的第六感觉多棒, 我早知道谁跟谁是一对儿."
"谢谢你, 郁芳."我說.
"谢我? "她温和地笑, "谁也不用谢谁, 我們這里每个人都高兴."
最高兴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