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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之死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我醒來是因为钟点女工开始在客厅用吸尘机.

  我用手揉揉眼睛, 整个额头是酸痛的.电视又开始操作, 昨夜忘记关吧.

  一切都不重要.

  我赤脚走到厨房去取牛奶喝, 坐在万脚椅子上想.

  我能做什么呢.

  我一定会跟俊东离婚.不离也没有用, 他要离开我, 他已三天没回來了.我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 他已经不再爱我.

  我取过镇静剂吞一枚, 我的一日又开始沉闷.

  我不想住在這间房子里, 回忆太多, 但是我不能回到父母家去, 我根本是从那个地方逃出來的, 狭小的厅房, 简陋的家具, 老父喉咙呛咳, 然后进洗手间吐痰, 一只破旧的无线电永远开在那里叫, 关掉无线电开电视, 下午二点着到半夜雨点.

  世界是那么悲惨, 人生是那么悲惨, 并不是老人的错, 是……社会的错.

  不, 我不会回去与他們住.

  所以前天晚上俊东与我摊牌, 我說: "你搬出去吧, 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可走.

  所以做搬了出去.

  我的头很痛, 连忙拿过两粒阿司匹林吞下:

  不知道牛奶是几时喝光的.我写好一张杂物单, 拨电话到附近的铺子叫他們把东西送來.

  女佣问: "太太.這花不要了? "

  瓶子里是焦黑的玫瑰, 早谢掉."是, 扔掉吧."我便是昨日的玫瑰.

  我必须要挺起胸膛來做人, 我还有一份职业, 还不太老, 谁知道, 或者还可以再嫁一次.

  但是最痛苦的是我仍然爱俊东.

  被迫离开一个人像是涯一刀, 开头只是诧异惊骇, 血泊泊的自伤口冒出來, 还不知道痛, 等到魂魄定下來, 那才痛入心脾.

  我茫然的想, 怎么办呢.

  电话铃叫, 我的手正按在话筒上, 拿起來听.

  妈妈的声音: "阿囱呀, 你千万不能离婚……"

  我马上放下话筒.

  她在劝告我, 彷佛我不知道.她永远帮不了我, 她永远只在旁边摇旗吶喊;我做什么她反对什么.我不介意她没有能力, 但是我十分厌恶她不能让我自生自灭.

  我叹一口气.哭要一个人躲着哭, 笑呢全世界陪你笑.

  电话铃又向.

  "喂."

  "囱囱? "那边间.

  "是."

  "我是表姐."

  "哈啰."

  "怎么, 我可以來看你吗? "

  "有這个必要吗? 离婚在今日很普通."我說.

  "不过是日常探访而已, 别多心."她问: "你一直在家吗? ""在, 你可以來.不过下午我要出去一下."

  "我明白, 我不会逗留太久.你喜欢吃什么? "

  "吃不下."我挂电话.

  女佣一下一下的抹地蜡.有节奏, 缓慢地.

  我忽然看到我們刚搬进來的情形.

  匆匆的买家具, 换窗帘, 漆墙壁.如今, 如今這个家散开來了.

  我滚熨的眼泪忍不住流下, 心痛如绞, 留下腰來.

  怎么能够想象他可以如此的撇下我, 說变就变了.

  我們在這间屋子里曾经享受过多少快乐, 怎么样两人赶着下班, 出租车停在红灯前都会咒诅.因为想早三分钟回來见对方的面.

  满以为我們会相爱到白头.

  我茫然的揩干眼泪.

  门铃响起來, 女仍去开门, 是表姐到.她穿得很整齐, 大热天还是一套套的实丝, 浅色衣服配棕色皮肤.

  我的头痛似乎止一点, 燃起一枝烟, 问她: "你們家的游艇已经出过海了吧? "

  "唔, "她应道: "你的气色倒还好, 你母亲担心得什么似的."

  "她专门担心小事, 衣服穿足没有, 出门帑锁匙没有, 担心并不见得会造福人团."我平静的說: "表姐, 你真幸福, 你母亲才四十多岁."

  "四十九.你母亲呢? "她问: "快七十吧? "

  "是的."我低下头.

  "别太担心, 失去一个男人又不是世界末日, 他不见得是你生活的全部, 慢慢就会好的."她安慰我.

  "表姐, 你不会明白的."我摇头.

  "我不明白? "她问: "我自已前年才离婚."

  我走到沙发上坐下.

  "你知道今日阳光有多好吗? "她问.

  "与我无关."我說.

  "俊东不值得你這样,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又不是长了三只眼睛."

  我点点头, "是, 我知道."

  "今天星期六, 要是你愿意, 我可以陪你去喝下午茶, 我們到沙田酒店去.喂, 记得吗? 当年我們在碧瑶跳完舞, 大家出发到沙田喝夜咖啡."

  我用手抓着头, 微笑了."是, 那时侯艾莲黎特初在沙田唱, 记得吗? 杜丽莎还恐怕是个孩子呢, 她父亲有乐队在那儿."

  "约会我們的男孩子质素都是不壤的, "她笑, "都有车: 后來大家都到外国念书去了."

  "你們去了, "我說: "我没有."我打个呵欠.

  "星期天, 我們出去定是吧."她央求我.

  "我吃过镇静剂, 不能走动, 我想睡一觉, 女佣换好床铺我就睡."我說: "你自己去."

  "因因, 你才起的床."她說: "怎么又睡."

  "是的, 梦里日月长, 我喜欢睡."我說: "对不起."

  她耸耸肩, "我不想勉强你, 那我先走."

  我送地出门.

  女佣說: "太太, 我都做好了, 杂货店送來的东西全放好, 我后天再來."

  "好好, "我說: "走吧."

  关上门.统统都走了.剩下我一个人.那情形跟小学时留堂差不多, 全走了, 独个儿羞耻又愤辱地留下來, 对着黑板, 恨不得上去扼死老师.

  我能扼死俊东吗? 杀人是要填命的, 而且我不恨他, 他這样做总有他一己的理由, 至少他是快乐的, 他与他的情人.

  我记得我是如何认识俊东的.

  十九岁那年, 在跑马地上班, 午膳后无聊, 逛街, 女同事都钻到化妆品店、时装店, 我喜欢附近一间车行, 他們代理林行基尼与玛萨拉蒂.我常常啃一只苹果, 立在车窗门口看, 一站站好久.

  当时模特儿徐姿很红, 她开一部玛萨拉蒂"苗拉"型, 玫瑰红的.有钱要会花, 不花有什么用.她叫人羡慕.

  十九岁的世界充补希望, 总有一个玛萨拉蒂王子來故我出堡垒吧.谁还希罕白马黑马, 真是的.

  可是出现的只是俊东.

  他說說: "我开不起林宝基尼, 我只有一辆福土威根."

  他廿四, 刚自香港大学出來, 念建筑, 在政府做事, 我觉得他很有趣很可爱, 可是没想到会跟他结婚.

  他說: "每次我开车回家吃饭, 总看到一个女孩站在那间车行前面.全神页注地吃一个苹果, 白衬衫白裙子.一日复一日, 如果我看不到她, 茫然若失, 所以设法勾搭她."

  他买了一小束蓝色康乃馨, 走上來, 递给我, 他說: "我开不起林宝基尼, 我只有一辆福土威根."

  我最后嫁了他.

  我們走了两年, 结婚三年, 今年我廿四岁多一点.

  我們有這层房子, 他父亲送的结婚礼物, 银行有数万元现款, 是储蓄.手上小小的方钦是他母亲送的纪念品.

  我自己的父母什么也没送, 有, 一大堆牢骚.

  我告诉母亲: 何莉莉也不是平白成功的, 莉莉是何妈妈的女儿.婚后我几乎正式脱离自己的家, 毫无损失.

  我与俊东没有孩子.

  大概半年前他們告诉我, 俊东有女朋友.

  下班他开始迟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一等好几个钟头.我想过吵架, 不外只有一个后果: 使他更有理由不回家.我也想过出去找别的朋友, 我约会过几个男人.

  他們都乏味, 即使在愤怒下我想把自己送出去, 也做不到与這种人躺在床上.

  一个男孩子带我上他的公寓, 遂样装修介绍, 冷气机多少钱, 壁橱很名实, 饭桌在哪里买, 五百多呎的地方, 很俗很普通的家具, 彷佛已是他毕生的心血成就, 彷佛谁能觉得在那个小厨房煮二一餐的机会, 便算一种殊荣, 我顿时倒足胃口.

  还是登样入家出來的孩子呢, 美国大学毕业生.俊东胜过這些人多多, 难怪结过婚还如此吃香.然后我与一个中年男人出去, 他有妻子, 恐怕妻子不了解他的缘故, 常在外头喝酒, 很温文和蔼.大概是苦出身, 一双手很粗, 十个指甲有点霉灰, 這还不要紧.他戴一只手表, 劳力士金蚝, 表带却是香港做來充的.我最讨厌這样, 要省全部省下, 要不就别省那条原装金表带, 俊东有一只這种表, 嫌重, 把它串在皮带上当挂表.

  什么都是俊东.

  谁都不及俊东.

  我根本提不起兴趣跟别人出去.

  还有這位年轻的医生, 介绍认识之后, 却没有约会, 偶而见面, 一直很礼貌地微笑, 瞧, 又一次证明当年俊东对我的感情非同小可的, 至少他得鼓起勇气來逼我說话.

  如今有资格的男人太少.

  是呀, 俊东不算什么: 但這个世界-一切都比较性的, 我拿谁來比俊东都比不上.

  是星期六呢.搬出去后他住在哪里? 跟谁共渡良宵? 我悯怅地明白我們之间已经完毕.法文中的FINIS, 结束.

  把双人床换了单人床.瞌睡前的喋喋再也没有人听.我的生命也随着枯萎.

  我必须要勇敢地面对现实, 天天上班不动声色, 回家对着电视喝酒吃药, 流泪沉思, 我不限俊东, 我只是刻骨铭心地想念他, 希望他在身边.

  他不会知道, 永不.

  我拉开被子睡觉, 不是不后悔没跟表姐去喝茶的, 有什么关系呢, 出去走走, 抬头看天空, 我們大家只活那么一剎那, 转眼成空, 转眼天明.

  扭开无线电.

  是那首旧歌"绿袖子."

  "可叹我爱汝亏欠我

  如此拋弃我太无礼

  而我爱汝如此良久

  欢娱因汝作我伴"

  這歌是莎士比亚时期的, 起码四百多年.

  我现在的时间忽然多了一倍不止, 微小的事情都叫我想完一次又一次.

  我拿起安眠药瓶子服食两粒.他們說就是這样致命的, 睡不着多吃两粒, 再睡不着又多吃两粒, 然后再也醒不过來.

  我不想死, 真的, 也不会死.

  這该死的头痛, 阿司匹林在什么地方.

  终於限期到临, 他前夜回來, 很镇静的, 他說: "我要办离婚."

  我抬起头, 也非常镇静的问: "为什么? "

  "我不再爱你了."他說.

  "呵, "我记得我說: "多谢你, 换了别人, 未必会這么坦白, 他們总把一干个一万个罪名加诸

  对方身上, 以便证实他們不是负心人."

  "我很抱歉."他說.

  我点点头.我說: "我想为免使你痛苦为难, 最好是你搬出去, 你搬出去吧, 我不走."

  "我想這是对的, "他說: "屋子送你, 不是补偿, 只是……: 让你方便点, 寻房子好难."

  他使搬了出去.

  我自床下來, 胃一定有毛病, 想吐.床上铺着簇新的床单, 不可以弄得一团糟, 我挣扎到洗手

  间, 伏在洗脸盘上, 一张口, 吐出來的是血.

  我惊骇地看着四溅的血液, 老天, 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是一阵昏眩.

  我需要帮助, 俊东.血自胃间喉头涌出, 我闭不上口.

  我爬到电话处, 拿起听筒, 打到他公司, 希望他还在那儿.

  它的秘书來听实话, 我說: "我是他太太, 我病了, 我……"

  一定是那时侯失去的知觉.

  我在医院中醒來.

  俊东坐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的险.心痛.但不能有任何虚弱的表示.

  我說: "我不是自杀, 我……"

  他转过头來, 打断我: "是胃出血.酒, 过量的阿司匹林, 尚有安眠药."他用這种平和但没有情感的声音.

  他对我的爱已经死了, 我的眼泪流出來, 但是强忍下去.

  我說: "你來的时候, 一定像看到个吸血肛尸."我甚至挤出一个微笑.

  他說: "你失去知觉一天两夜, 现在已是星期一早晨.为什么不当心身体? 大家都不好过.你母亲呼天抢地的來看过你."我非常惭愧, 母亲一直丢我的脸, 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尽量平静的說: "我不是故意的."他隔会儿问: "你为什么不与我吵架? "我虚弱的问: "你觉得有必要吗? ""数我的不是好了, 骂我, 打我.""那会使你心安理得? ""你偏偏不让我心安理得, 是不是? "他激我."我还是不会跟你吵架的."我說: "我爱你.""没有用."他說: "我不再爱你.""我知道."我着看墙上的钟, "你可以走了, 我想你应该很忙.""出院的时候我來接你.""没有必要.我能够走路.谢谢你, 俊东, 给你麻烦不好意思."他什么也没說.然后走了.护士來为我打针.她說."那是件男朋友吗? 他对你很好, 担心得不得了."

  我转过头就哭, 眼泪大滴大滴流下.

  我出院时他來接我, 带來屋子的锁匙还我.

  他說: "你几时方便, 我們到律师处去签字分居.还有, 房子转名到你户下."

  "是."我說.

  他凝视我, "你好象很驯服, 为什么這样和平? "

  "如果我跳上跳下, 大吵一顿, 把热水瓶往你头上摔, 你还是要与我离婚的, 我还是省下精力好一点."

  他问: "你不恨我? "

  "不, 我仍爱你."

  "你不会报复? "

  我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报复? 有什么好处? "

  "无论你多么乖, 我还是不会再爱你, 你不如大闹一顿, 出一口气"

  "谢谢你的忠告, 我没有气要出."

  "我不相信."他摇头.

  "我并没有要你相信, "我說: "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

  "当心身体, 医生为你输过三磅血, 以后严禁阿司匹林, 记住."

  "谢谢."

  他发作, "你不要這么礼貌好不好? "他咆吼, "你为什么不可以像其它妇人一样地哭叫? "

  我愕然看住他.当一个男人不再爱它的女人, 她哭闹是错, 静默也是错, 活着呼吸是错, 死了辽是错.

  我闭上嘴巴.

  他送我到门口."我不进來了."他說.

  我說: "明天下午雨点, 我們到律师处去."

  他說: "好."

  他开走小小的福土威根.

  钟点女工又在收拾屋子.

  我放下锁匙說: "抹灰要当心仔细, 一切都要干净."

  一切像没发生过般.

  打电话回公司, 俊东已代我告五天的假.俊东做事永远是妥当可靠的.

  表姐說: "至少他把屋子留给你, 你有地方可住, 无后顾之忧."

  对.好过要我回去对着七十岁的一双父母, 两人除破坏没有其它能力, 中气倒还十足, 努力批评這个批评那个.

  俊东还是替我着想的, 有比他更壤的男人.

  表姐轻描淡写地說: "总比我那个好……袖手好闲, 每帧饭要喝啤酒, 我付账还不够, 他說别的女人整个钱包都交给他的, 那副德性, 要我养他哪, 說他几句, 干脆不回來睡, 结果离掉了, 真痛快, 现在想起來还是愉快的, 也許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事."她畅快的笑.

  我微笑问: "可是又怎么结的婚呢? ",

  "我妈逼的, "表姐埋怨, "那年十七岁, 懂得屁, 老妈不了解, 尚个天翻地里, 於是索性下嫁, 若老妈拿我怎么样! "

  我笑, "结果谁也没死."

  "是呀, 就是痛快."表姐也笑, 那人以为小妞骗到手, 怎么也飞不掉……大概现在午夜梦回, 还是很后悔的.

  我抬起头, "可是我还是爱俊东的."

  表姐忽然之间住了笑, 表情空洞, 随即低下头來.

  "我不后悔嫁他."我說: "他曾经非常爱我, 那很重要你知道.至少曾经一度有人爱过我……很重要."

  以后我就寂寞下來了.

  我們签妥分居书.他谢我予他的方便, 我静默的离开他.

  他母亲來探访我, 颇有歉意, 非常好的老太太.

  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我与他們一家发生连系, 我用心地招呼她, 茶与点心, 茶与同情.

  同情有什么用呢?

  我害怕回去听父母半夜的咳声.老人們, 他們全邀往晚上咳嗽.老人真是可怕.

  所以我情愿一个人住在這层回忆多多的房子里.

  一切布置维持从前的样子, 我不是等他回來, 有什么必要换装修? 改变屋子不等於可以改变我内心世界.

  我觉得日子变得空虚, 不再有前途.

  日复一日, 我看到工作成功的女性, 婚姻成功的女性, 益发觉得自己像芥子.

  我到跑马地那间车行去站着, 发觉他們已经转卖本田车.太迟, 一切已面目全非.

  我咬一口手中的苹果, 苦涩地想, 时光一去不复回, 再也不是十九岁.

  车行的经理笑着迎出來."小姐, 进來看看吗? "

  我缓缓摇头.

  五年多前, 差不多的季节, 几乎一样的地点, 俊东向我搭讪成功, 他选择我做他的妻子, 五年之后, 他又去选别人.

  有一次喝茶, 我看见俊东, 他与一个女孩子同行.我看着他們进來.她并不太年轻, 皮肤很好, 腿很长, 衣饰非常入时.

  俊东还是那么吸引, 白色毛巾T恤, 帆布色松身长裤, 一双球鞋, 金手表仍然松松地挂在皮带上, 這个熟悉的陌生人, 仍然叫我心痛得滴血, 我呆呆的注视他, 目光再也不肯离开.

  他們与朋友坐下來谈笑风生, 她坐得他很近, 几乎寸步不离, 还为他在冰茶里加糖浆.然后俊东转头看到我, 我很自然的微笑一下, 避开他目光: 为免使他尴尬, 马上把十元钞票放在桌子上, 拉起表姐走.

  表姐說: "为什底我們走? 应该是他們走! "

  我只是微笑, 为什么还争這种意气?

  但是一转头, 看见俊东站在表姐身后, 我呆住了.

  他温柔的问我: "走了? "

  我手足无措, 点点头, "是."

  他问: "怎么不与男朋友吃茶? "关心得像老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

  "为什么没有? "

  我想一想: "我不能同比你差的人出去."

  他低一低头, 马上笑了.

  电梯來到, 门打开.

  他說: "再见."

  我也說: "再见."

  我与表姐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

  我的眼泪心平气和地倘下, 心如刀割.我用手帕默默揩干眼泪, 走出电梯.

  表姐說: "没想到今日天气這么好."

  我抬头.可不是.俊东下午也許会出海滑水, 他滑水滑得很好, 也教会了我, 我不是不感激他的.

  我会对他說: "你对我的爱, 彷佛像阳光照入我的生命中一般."

  一连串的约会, 一连串的欢笑.生命展开新的一页.

  表姐问: "你干什么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 "

  我答不出來.

  她喃喃的道: "這么快, 這么快就有新的人, 男人真是容易, 是不是? 太容易."

  我說: "表姐, 我很久没有开车了, 让我做司机, 我們到浅水湾去看影树."

  "OK."

  我驾驶很壤, 但是终於挣扎到浅水湾.

  喝红茶的时候表姐說: "人生还是快乐的, 看這些男男女女, 多么愉快."

  俊东在教别人滑水吧.那幸运的女孩.

  "风景這么好, 我們的生命还有很长一截, 路的确是弩曲一点, 但有什么关系? 我們终於会到达罗马."

  我忽然记得拜伦有一首诗, 最后两句是這样的:

  "lf l should see thee: after long year,

  How should I agreet three, with silence and tears."

  如我会见到你, 事隔多年,

  我如何贺你, 以沉默以眼泪.

  我抬起头, 回答表姐: "是的, 我明白.你看影树的花, 爆炸性的震荡感, 毫无委曲, 激辣辣地开在树顶, 那种盛况那种灿烂, 這种颜色這种数量, 都像强烈的爱情, 死而无憾."

  我与俊东的爱情, 虽死而无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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