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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的写照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喜欢安琪, 有許多許多因素.

  最主要的一点, 是我自己出來做事那一年, 也只得十七岁, 额角的汗毛还没有褪净, 便赤手空拳打天下, 一直至今已看到她, 有太多的认同感.

  当其时的长辈, 并不懂得照拂晚辈的美德, 他自己的子女是宝, 人家的孩子是草, 落在他們手中, 不但不见谅, 不给机会, 且语多讽刺: "呦, 你快赚到一千元一个月了, 不得了", 更排挤得不遗余地: "只得个讲字, 不能成为作者", "她名誉不好, 不要让你家孩子同她來往"等等, 說這些话的人如今大部份也都活着, 有些已很潦倒, 有些尚有口饭吃, 此刻见到他們, 直行直过, 我是非常记仇的人.

  多谢他們, 白做了十年小妖女, 如今步入中年, 才洗脱种种毋须有罪名.

  今日看到安琪又遭到同样待遇, 不平之余, 益发钟爱她.

  那些年纪足够是她老妈, 或許是外婆的女士們, 批评起她來, 不遗余力.

  女人器量小, 或許她小时候似根雪里红, 或許她认为锋头劲便不算好女人, 所以还能够包涵她們.

  一日老何, 一个专栏作家, 忽然在晚饭时說: "安琪的眼睛小! "

  因他是男人, 我就生气了, 马上拍案而起, 說: "你老母的眼睛小, 你老婆的眼睛小, 你的眼睛小, 人家的眼睛才不小."

  這话一出口, 自己都吃惊, 怎么搅的, 許多年不這样激动了, 且老何是多年朋友, 不禁笑出來.

  当时出席的小杨說: "夫人, 你有没有受刺激, 别這样好不好, 谁叫安琪是公众人物, "唉, 差点忘记告诉你, 安琪是当今最红的模特儿, 而是妇女杂志的老总, 因工作上关系, 同安琪相当熟.

  我马上說: "年轻人出來做事, 咱們這些老鬼应予鼓励."

  老何还說: "我是有一句說一句."

  "对, "我答: "丈八的灯台, 照得到别人, 照不到自己."

  何家的小姐十五岁, 重一百四十磅, 在他眼中, 不知多可爱.

  怕吵下去, 会得反面, 我且维持缄默.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谈何容易.

  安琪的美貌并无使我震惊.

  做我這一行, 见得至多的是美女, 漂亮的女孩还少得了? 要多少有多少, 各有各的姿势: 演戏的, 做电视的, 唱歌的, 舞蹈圈, 甚至学生空中侍应生, 白领, 各行各业都有.

  安琪即使较为突出, 也不算空前绝后.

  难得见, 她身后没有星妈, 亦无师傅, 更没有成熟的朋友完全自己-个人打真军, 凭第六感觉下决定做事, 并无一个可商量的人给她任何忠告指导.

  实在是很寂寞的, 尤其是成了名, 不知多少人想在她身上捞点便宜, 但成名始终比不成名好, 如果至今还没爬起來, 早被人踩为脚底泥.

  這可怕的社会, 想深一点, 一点意思部没有, 不过活着的人总得作打算要活得更好.

  十年后安琪也許会吓出一身冷汗: "当年我是怎么熬过來的, "但此刻的她, 初生之犊不畏虎.她成绩斐然, 很多少女, 包括当年的我, 都没有這样的机缘、运气, 最主要的是, 智慧以及才干, 嗜, 还有美貌.

  有人不喜欢她, 可是也有許多人喜欢她.

  安琪语录: "十个人当中, 有五个人喜欢我, 於愿已足."

  都不像是十六岁的人說的话, 這鬼灵精.自然, 分了一半天下;余下五个人, 管他們喜欢甲乙丙丁, 已不成气候.

  她脑筋动得好快, 許多时候, 都叫人捏着一把汗, 但见她横冲直撞时时险过剃头, 却又得化险为夷, 不由你不佩服她.

  十七岁出來做事, 真是的.

  初春, 约她拍夏装, 來之前, 說明不拍泳装.

  小杨很气, "别家都拍得不要拍了, 都是一层膜贴在身上那种款式, 现在又拿我們作法."

  我迟疑一阵, "不拍就随她去."

  "都是你這种人把她宠坏的."小杨咕哝.

  我說: "值得呀, 一个女孩子有多少青春? 顶多自十六至廿二那么六年光景, 一年只得三百六十五天, 拍這辑照片就花~天, 她也就少一天青春, 迁就她也是值得的."

  小杨即时服贴了.

  他过一会儿问: "像安琪這样的女孩子, 青春期过后, 还会有生命吗? "

  不知道, 五十五十机会.

  有些女人会成长成熟, 有些女人不, 失於失去一切.

  小杨嘀咕: "她那么聪明……"安琪說她一赚够钱就要走出圈子.

  做人, 她說, 不能没有一点钱防身.现实的社会才不跟任何人來温情這一套, 男女都一样身边有些节蓄好办事, 正正当当的赚取酬劳, 不乱花之, 储蓄之, 真是美德.我小时候就不懂, 任由机会一个个走过, 溜掉, 无限惋惜, 要到廿七岁过后才发奋图强, 输一大截.

  她会成长的, 届时不再靠美色, 或許弄些小生意做.

  写作的路也如此: 小时候作爱情小说, 之后写生活小说.现在编夫人杂志, 渐渐退至幕后, 不再抛头露面.

  安琪从來不透露关於她父母的事, 只知道他們不住本市, 一向没露面.

  這里的一切, 她自己作主, 她只有她自己.

  其实人人都只知道他自己, 人人都這么寂寞, 到难关时, 谁都帮不了谁, 从小训练自己死了這条求人的心, 未尝不是好事.

  安琪來了.

  "见她便令我想起七十年代滚石的米积加唱的'安琪', 同样是叫人思念的一个女孩子, 值得歌颂."

  她活泼地放下大袋袋, 坐在椅子上候令, 一头黑发真如瀑布般光亮具生命力.

  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宽身衣裙, 白袜子.白跑鞋.由顶至踵至多花一百数十元, 但好看过許多中年妇女穿六万元一件的晚装.

  没话好說, 青春与美丽无可分割, 在安琪身上看得一清二楚.

  她同小杨說有人请她拍电影.

  "好, "小杨說: "你要发财了."

  她要价很高, 订明在影片中不暴露、不接吻、不拥抱.不剪长发……

  灯光师笑问: "呼不呼吸? "

  我即时丢过去一个眼色, 叫他住口, 小女孩有时不欣赏幽默感, 使起小性子來大家尴尬.

  电影界有天下最麻烦的人, 自问没有三分能耐, 不要去淌那个浑水为妙, 订明, 订明有什么用, 一吵起來弱方名誉受损, 所以还不是暗吞.

  嘴里一个版本, 做起來又另外一个.他們也有苦衷, 投资实在太大, 风险强劲, 本刊扯平已经不算差, 令人不得不全力以赴, 每个岗位都不是人做的, 去到最尽, 迹近拚命.

  表面上那么风流潇洒的一个行业, 背后血泪斑斑, 现在小小的安琪也要投身进去.

  美容师在帮她刷着头发, 梳松一点.

  当然, 有机会谁肯不去, 做模特儿至多一小时数百元酬劳, 真正的钱, 要在电影圈里赚.

  "会演戏吗, 你."

  "可以学."

  "讲天才的哩."

  "我的工作态度好."她呶呶嘴.

  她的面孔如一只透明的水晶梨.怎么会有這样可爱的人, 我常常纳罕她母亲是哪一国的天才, 养下這么一个女儿, 羡煞旁人.

  也不是个个女孩十六岁时都這样, 不过真的美的居多, 十八无丑妇.

  不由得悠然, 思潮去到老远, 多年前, 我也做过少女, 收过鲜花情书, 谈过恋爱, 穿过短裙, 为什么這样遥远, 似没有发生过?

  现在走路总是佝偻着背, 满面倦容, 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苦工, 這倦意像是自心中透出.

  而安琪她們這种年龄的女孩, 即使一夜不睡, 也还是精神奕奕.

  记得当年无穷的精力都付之流水, 没有好好利用, 到如今, 榨一点力气出來也不容易, 只觉腰酸背痛, 肌肉疼痛, 最好第二天不用起來, 寿终正寝.

  所以喜欢看到安琪, 借一些光, 借一些力.

  也許传說中的脏老头子并不是那么脏, 也許他們也只与我們一样, 想接触到失去的光辉, 弥补一颗老心的苍茫……

  安琪摆着姿势, 小杨开了风扇使劲的吹, 她身上的一条圆台面裙子飞起來, 露出圆润的大腿, 這是玛莉莲梦露在七年之痒那部电影中的经典镜头, 被抄袭过一千次.

  呀, 那时候的美女没有智慧, 但八十年代的小小安琪儿却懂得照顾自己, 厉害厉害.彩衣换一件又一件, 什么扮褂在她身上都好看.她不生个做作的人, 在她心目中, 我們是上一代的长辈无疑.

  一次与她谈公事, 顺口叫客冰淇淋, 侍者送上來时被她见到, 她可乐了, 哈的一声, 指着冰淇淋說: "你也吃這, ......"仿佛人过三十, 已经不再有资格吃這种食物似的, 我啼笑皆非, 幸亏她亦知道过份, 立刻住口, 不再继续发表意见.

  有时真想问问她: 喂, 安琪, 咱們是不是老妖怪? 又怕她童言无忌, 說出老实话來, 那时我們下不了台, 哭又不是, 笑又不是.

  她跑來蹲我面前, "累.倦.昨夜没睡好? "

  我抚摸她的长发.

  小杨大声說: "今日到此为止."

  安琪欢呼, 去换衣服.

  她洗掉化妆出來, 同我說: "夫人, 有没有空, 我同你去吃茶好不好."

  我很意外安琪通常來无踪去无影, 见我們只为公事, 谁也不知道她私生活如何, 今日提出约会, 我受宠若惊, 自然立刻答应.

  我這次没敢叫冰淇淋, 大抵喝黑咖啡没问题吧, 真怕了她.

  她喝桔子水一本正经的同我說: "我恋爱了."

  我看着她.

  她一点也不像在恋爱, 并没有那种云里雾里的神情, 使我這个搅恋爱箱的夫人困惑.

  我說: "你的意思是, 你已找到男朋友, ""不, 我肯定在恋爱."她孩子气的說.

  我还是不相信.

  "但他会妨碍我事业的发展."

  我說: "毫无疑问, 你的时间宝贵, 而谈恋爱正是最浪费时间的一回事.""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 失去他, 以后未必找得回來, ""那自然, 所以你要立刻作出抉择, 有所牺牲."

  她看我一眼, "你都不同情我."

  我笑, "你并不需要同情呀, ""他是个很好的男孩."她轻轻叹息.

  "那是一定的, 你看中的人不会错."

  "你怎么知道? "她睁圆双眼.

  "我对你有信心."

  她沉默下來.

  过一会儿又问: "你怎么不问他是谁? "

  我耸耸肩, "如果你想我知道他是谁, 早就說出來."

  "对, "她說"你好聪明."

  哈哈哈, 我心笑得歪倒, 她赞我聪明, 唉, 這小孩.

  她显然也有点烦恼, 托着腮在苦苦思索.

  這个神秘的小女孩, 我始终不知道她三顿饭在哪里吃, 衣服谁人帮她洗, 有份佣人做家务.

  打开窗户說亮话, "你若问我的意见, 我就說, 先把工作干好再說, 私人感情免谈, 况且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也足够弥补."

  她没說话.

  我微笑, 拍拍她的手.

  "我要回去了."她說.

  我付账, 出了门口, 看着她叫部街车离去.

  不用替她担心, 她不会栽筋斗.虽說年纪小, 跌倒爬起不要紧, 到底身上有了污迹, 以后总有痕有恨, 落了话柄在别人手, 你肯忘记过去, 从头來过, 闲人却不肯, 总得时不时闲言数句, 提醒阁下过去种种.

  所以非小心不可, 將來弄得不好分手, 吃亏总是她, 但一般人同情的却永远是男方, 因她有美貌财富名气, 他没有.

  看得多了, 我也成为预言专家, 知道她不会冒险去谈恋爱, 哪一头轻, 哪一头重, 她再清楚没有.

  寂寞, 是不是, 谁說不是.

  之后找安琪就比较难, 她已退出模特儿行业, 进军影坛.

  但是夫人杂志社最当眼的地方, 仍然挂着她的签名照片, 巧笑倩兮.

  那时她比较嫩, 比较稚气, 也没另那么专业化, 但我們已经爱上她.

  "现在约她拍封面还是可以的, "小杨說: "她对我們算不错, 别家就得排期."

  我问记者: "有没有她恋爱的消息? "我最关心這一宗.

  "没有."

  "真没有还是假没有? 当然是真没有, 假使有些蛛丝马迹, 立刻被行家掀出來, 祖宗十八代都查得出, 你不相信? 别小觑我們."

  我宽心.

  她终於作出抉择, 一段感情无疾而终.

  這样的妙龄可人儿不知在平时做些什么, 也許她根本没得闲, 反正永远有人陪着她吃饭喝茶, 就算无聊, 一个电话, 咱們這班阿巴桑立刻急急赶去陪伴, 真是天之骄子.

  一个人只有在最闲的时候才会悲秋伤怀, 自怨自艾, 安琪是太阳族族人.

  有晚我去看电影, 她坐在我前面, 隔壁有个男孩子陪她, 分明是她的朋友.

  我装作没看见, 我很明白她這种女孩子, 跟我們再接近是一回事, 但這种私隐还是不希望我們知道.

  我立刻醒目侧过头.

  但她忽然看到我, 又來不及避, 只得笑着迎來.

  我向她点点头, "看电影? "废话, 自然是看电影.

  她說: "說你你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向朋友那边呶呶嘴.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连忙拉着他跑掉.

  什么都得付出代价, 你看她, 一切私生活都没有了.很普通的朋友看场电影也不能公开, 只有敌人, 没有朋友, 滋味不好受.

  成名之后, 连闲谈的乐趣都消失, 除非是记者, 可惜所說的每句话又会被记录在案, 黑字白纸, 不知恁地, 又总有点出人, 使人不快.

  妒忌的人也很多, 眼睛大是目露凶光, 眼睛小似狐狸, 尤其是同行, 与敌国没分别, 互相排挤倾轧, 其实甲排挤了乙, 绝不能代替乙的位置, 位置是由广大观众喜爱程度來决定的, 力量來自群众, 像安琪, 她有观众撑腰, 所以才名头响亮, 這种情况, 绝非一两个熟人摇旗呐喊可以做得到.

  不过有些人就是不明目信个道理, 总以为把一生行运的甲排挤掉之后他就可以冒出头來, 出尽百宝中伤, 挖空心思造谣, 贼喊捉贼, 扰攘一番, 满心以为甲之沉没, 就等於他的荣升, 结果当然是失望, 於是更加抱怨, 吐苦水, 呼天抢地, 恶性循环, 這种人通常溺毙在嫉妒海中, 根本无法做好任何事情.

  而一个人, 很少会因其本身出名, 没有工作成绩拿出來, 始终不成气候.我不相信安琪光是鬓边插朵花在大酒店咖啡店坐着就能成名, 戴安娜皇妃都有责任, 工作量惊人.安棋在事业上所花的力气, 可以猜想得到.

  在写字楼里, 空闲的时候, 小杨举着报纸, 朗诵娱乐版新闻.

  "新进玉女明星工作态度恶劣, 這个不做那个不做, 毫无职业道德……這是說安琪."

  "她不肯做什么? "我问.

  小杨继续读下去: "不比今届最佳女配角, 连老妓角色都不推辞."

  我說: "安琪想演那种角色也不够资格呀."

  小杨笑, "你总是帮她."

  "一般人对十六岁女孩的要求, 实在太高, 我只要看到她会在银幕上皱眉头已经认为可爱到极致, 心都软下來, 一切包涵, 或許因为只有我是标准影迷."

  小杨笑得更厉害.

  我不以为然, "待她到四十岁, 还在這个圈子混, 自然也什么都肯做了, 现在有什么必要拿她同中年妇人的美德來相比."

  小杨放下报纸, "当然她是知道她在做什么的."

  "那还用說, 這种批评, 看到她也假装没见到."

  小杨感叹, "你我都未必能够做得到."

  我說我可以, 自豪的說: "人家骂我, 或称赞我, 我同样的无动於中, "但不得不补一句, "不过我已经是安琪的双倍年龄, 將近不惑, 是应该有這样的自律."

  小杨說: "可是很多四十余高龄的老顽童, 被人說几句, 气得扑过去咬死人的."

  "那多好, "我不胜羡慕, "还有那样的精力, 有那样的宗旨.是那种除出工作什么都不想做的人, 绝对没有人能把我骂出山."

  "骂你似猪八戒呢."记者不置信.

  我笑, "那我就做猪人戒好了."

  安琪似乎也抱同样的态度.

  新戏开拍, 我同导演相当熟, 跑出探班, 安琪化了浓妆, 穿着条攻瑰红妮丽兹的晚装裙子, 低胸, 裙身似伞一般的自细腰洒开來, 美得整个人发亮.

  我趋向前去, 她笑着过來.

  脸上的粉细致光滑地贴在她无假的皮肤上, 融成一片, 无分彼此, 油光水滑.

  有没有看过上了年纪的女人搽厚粉? 可怕, 粉是粉, 脸管脸, 化妆都浮在半空, 人看上去益发憔悴, 一笑起來, 那些干粉忽然又全部卡在皱纹里, 倒不如淡妆的好.

  "像剥壳鸡蛋般."我称赞她.

  "谢谢."她說.

  這女孩子没有什么手腕, 她并不会拉着人叔伯兄弟阿姨的乱叫.

  我问: "男主角們在哪里? 众星伴月哩."

  她伸手指一指那群英俊小生.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

  "还算顺利, 大家都对我很好."

  我摸摸她的脸颊, "那自然, 还用說."

  "宣传部都会以我为主."她补一句.

  导演在那边叫她过去, 我們再四处巡一巡, 就准备离开片场.

  走到大门口, 肴见不远停着辆小小红色跑车, 一个年轻人同我們打招呼.

  我一时没想起他是谁, 只得礼貌的点点头.

  他却自己提醒我: "我是安琪的朋友."

  呵对了, 那天陪她看戏的人.

  我看着他清纯的脸, "等安琪? "

  "是."

  "那你這么早來干什么? "

  他无奈的低下头, "反正我在家里, 也定不下心來, 什么都做不成, 不如跑來這里坐着."

  這才叫恋爱, 再明显没有.

  他在恋爱, 安琪可没有, 其中的分别一望而知.

  我想說"那你好好的等吧", 又觉轻佻, 开不了口, 心中十分同情這个年轻人.

  "再见."我說.

  他向我摆摆手, 无聊的靠着车子, 点起一支烟.十年后他会狠狠责问自己: 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如此浪费?

  不过在年轻的时候, 有這样的机会浪费时间, 也是件浪漫的事, 当他有朝一日事业成功, 每一秒钟都忙得不可开交, 每个动作举止轻重时, 他会想起少年时期, 为一个女孩子, 默默等待一夜.

  此刻的安琪, 什么都有, 然而机会太多太好, 成功得太快太顺, 使她不经意地对一些人与事粗心, 來不及一一珍惜把握.

  她可能连什么人爱她, 什么人害她都不知道, 时间便如水般流过.

  打开陈年旧书报, 里面一页页全是這种类型的女孩子, 名字为人传颂一时, 每个都有过她光辉的日子, 在她灿烂的时候, 简直要什么有什么, 她所不要的也堆山积海地摆在她面前……

  直到, 直到书册合拢, 她的辉煌史告一段落, 又轮到第二位.

  光辉过总比没光辉过要好? 不见得.听她們說來, 索性过平淡平凡的一辈子, 反而是幸福.不过這番话, 泰半是她們在走下坡的时候才說的.

  车子驶返市区, 顺利到家.

  用锁匙一开门, 便听见电话铃响个不停, 我取过听筒, 是小杨的声音.

  他兴奋的說: "我发现了新星."

  "谁? "

  "一个模特儿."

  "呵, 又一个? "

  "是的, 拍过化妆品广告, 不知你有没有留意, 大眼睛, 高鼻子, 哎哟, 美得会叫, 而且身量高."

  "比安琪还好? "

  "安琪? 呵, 她, 不, 這是完全不同的, 一颗新星, 明天我带她上來公司, 你一看便晓得了."

  "她們都长得一样, "我抱怨.

  "不, 不一样."

  "好好好, 明天我滴过眼药水仔细來看."

  "对了."他挂了电话.

  冒出头來, 上升发亮、落山、沉没, 這是所有的安琪儿的必经之途.

  没有什么两样.

  我打个呵欠, 上床睡觉.

  祝福每一个安琪儿, 我爱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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