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武士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自从父亲得急病去世之后, 我的心情坏得不堪.
我原以为人除了老死之外, 就是癌症死, 还有堕飞机死.一点点小病, 怕什么?
可是父亲就是偏偏自小病至沉荷, 他去世那一夜, 我还不相信, 从家赶到医院, 我推他的手臂膀: "爹, 爹, 醒醒."
护士告诉我他不会再醒, 我瞪着他老久, 哭不出來, 因为我不相信.
最后我回家, 把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在壮年痛失良伴, 顿时萎顿下來, 一切大事由我作主, 我只有一个出了嫁的姊姊, 也是个没绑蟹, 既得做家务, 还要带两个七岁三岁的孩子.
安排父亲下葬之后, 我已经筋疲力尽, 這才发觉钱不够用.
坐在姊夫面前, 我简直无颜以对.
沉吟半晌, 我才开口: "我想陪妈妈附近旅行一次, 如果实在不能, 那么她一个人跟旅行团也是可以的, 屋子要粉刷, 略换几件家具, 沈医生那里欠下的账, 我倒已经向公司借妥了, 下个月发
薪水时开始扣."
姊夫說: "這封妈妈來說, 无疑是重要的, 出去走走散心, 我們很实成, 二妹, 你也不必向公司借薪水, 免得人家以为我們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他扬声, "妈咪! "
姊姊应声出來, 手中拿着一本存折一个图章.
"三妹."姊姊坐在我旁边, "這是我們的储蓄, 你拿去, 妈妈喜欢什么, 你就做什么, 可惜我們能力有限."
我打开存折一看, 里面写着两万多元.我很感动.暂时应急用是足够了.
姊夫站起來, "我去淋浴, 你們姊妹先谈谈."
他走开.
我說: "姊姊, 谢谢你們."
"唉."姊姊搔搔头皮, "真没想到有這么一天, 早晓得, 嫁个富翁, 省掉多少麻烦."她苦笑.
"姊夫是个最好的丈夫."我說.
"是, 可是碰到紧要关头, 你看, 我們结婚八年, 只得這一点储蓄: 真笑掉别人大牙."
"姊姊, 把這些钱拿去旅行, 真不好孟思."
"這是非常时期, 二妹, 看开一点."姊姊拍拍我臂膀, "我不能常常去陪妈妈, 你多多开导她."
我点点头.
"打算到什么地方去? "姊姊问.
我低下头."我想让妈妈一个人去."我說: "省一点."
"你还是陪陪她吧, 她一个人怎么到处走? 心情那么坏."
"那么到附近走走."我說: "去东京吧."
"嗯."姊姊看看浴室, 走进房间, 一会儿又走出來, 把一只小包塞在我手中.
"是什么? "我问.
"一只钻戒, 你拿着, 有什么事拿去变卖.""姊姊, 我們怎么到這种地步了? 又卖又借."我忽然哭起來."二妹, 好了, 好了, 快把戒子收好."姊姊忙安慰我."不是你的结婚戒子吧? "我擦眼泪.
"不不, 是多年之前, 有储蓄的时候买的, 你收下來."她替我放进手袋里."我要走了."我想回家好好哭一场."让你姊夫送你回去.""不用, ".我說: "我自己叫车回去.""记住, 换新式的家具, 使妈妈尽量忘记过去."姊夫自浴问出來: "二妹, 不多坐一会儿? "我点点头.门铃在這个时候叫起來."谁? "我问.姊夫笑, "啊, 是我一个同学, 來早了, 我們约好去吃饭的, 顺便送你回家."
他去开门,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來.姊夫介绍一个名字, 我胡乱的点点头, 坐在一边不出声.
姊夫取过外套, "走吧, 二妹.怎么了? 刚才还在說旅行的事, 又烦恼? "
我抬头, "没有, 姊夫, 我們走吧."
姊夫的那个同学开车送我們.一辆小小的日本车.
到家门我握住姊夫的手, "谢谢你們."
"好好的陪妈妈."姊夫說: "二妹, 凡事看开点."
"再见."我說.
我办好手续, 陪妈妈到东京去了一次, 我們亲光許多风景, 玩得还算畅快.我知道妈妈的心思, 她不想令我們失望, 故此故意装得很起劲.
但是回來之后, 她身体大不如前, 我下班后用很多时间來陪她, 与她說话散心.
妈妈說的话非常令人心酸.她会說: "我看我也就快去了, 跟着你爹爹走, 什么也不用想."
或者: "我只是不放心你, 二妹, 你连男朋友都没有, 人家都出双入对的, 你却孤零零, 还要眼养母亲."
其实事情哪儿有這么坏, 一个人悲观起來, 不可救药.我的意思是, 我才廿二岁: 一个大学毕业生总不见得会饿死, 怕什么?
姊姊打电话來說: "有没有把戒子拿到珠实店去问问? "
"问來干什么? 我說什么也不会卖掉它."
"才一卡拉大小, 卖也卖不了多少钱, 你去问问价钱, 听說钻石涨了, 我买的时候约五千元."
我笑, "不会是全美."
"可是也没斑没疤的."她抗议.
"好了好了, 我替你拿去问."
"对了, 张家豪问起你.這才是我要說的话."
我愕然."张家豪? 张家里是谁? 他问起我干什么? "
"家豪是那天送你回家的男人, 你姊夫的同学, 你忘了? "
"我从來没记得过他."我不以为然.
"听着: 明天我們一起去吃饭"
"我心情不好."我說: "那里都不去! "
"听着, 二妹, 妈妈最担心你, 地想你快点嫁出去, 你老不出來"那怎么行? 简直是不考, 至少你该找个男朋友约会.让她老怀大慰."
"别這么好笑可以吗? 我实不想出來."
我留在家中.谁知道张家里是什么人.
星期五下班, 我走进一间首饰店, 装作很不在乎, 說是要重钰一只戒子.然后闲闲地问: "你看這钻石能值多少? "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
"我們得问张先生."伙计眉开眼笑, "你等一等."
那位张先生出來了, 笑容可鞠, 看见我, 一怔, 吏笑容满脸."柳小姐."他叫我.
"你认得我? "我问.
"我是你姊夫的同学."他說: "记得吗? 我叫张家豪."
"但是我姊夫又不是订珠实鉴定的."我看他一眼, 想起這名字.
他笑, "這是我家的珠实店, 我下班就在這里学习学习."
逢商必奸.油腔.
我把针戒给他看.
他研究了一下."没有黑点没有裂痕, 面积很好, 但是色泽差点, 嫌黄了, 你不觉得? 并且底部不够深, 所以光头反折土來, 形成一个圆圈, 你仔细看看, 如果没有這两个缺点, 值一万, 可是现在也占六七千."
他說得如此专业化, 我只好点点头.
"是重贴吗? 喜欢什么款式? "他问.
我看他一眼, 长得倒是斯斯文文的, 怎么口气如此油滑, 活脱脱是个小商人.他到底是念什么科目?
我吱吱唔唔.
"那么先洗干净吧, 好不好? 這款式远新."他真会奉承.
我点点头, "不过戒子放在你這里……"
"放心好了.洗干净后我送到你姐夫那里."他說.
"谢谢."我心想, 七八千块, 倒也不是小故目呢, 可以顶两三个月的开销了.
"我送你吧, 柳小姐, 现在這时问不好叫车."我說: "不用, 张先生, 不客气, 不好意思麻烦你."
"我坚持."他并不与我多客气.
這倒是很可爱的, 如今实是诚意送普通女友回家的男人还实不多.男人們的算盘越打越精.
我对他的印象略为改观.
路上很塞车, 幸仍小日本车有冷气.我有心事, 我們现在住的地方略嫌大一点, 有三间房间.父亲去世之后, 书房可以取消, 我与母亲睡一间房, 该去租个小单位, 可省即省.
张家豪与我說话, 我竟没有听见.
"什么? "我问他, "……什么? "
"听說你最近去东京度了假! "
"呵, 是, 玩了两个星期."我說.
"是第一次去吗? "
"是."我說: "陪妈妈去."
"香港生活太繁忙, 调剂一下也是好的."
客套话, 說二千年也不到正题, 真累.我叹口气, 有男朋友实是好, 他知道我想的是什么, 我也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但是从生到熟這一段时间, 实是尴尬, 或許我应该有较大的耐心.
我侧头看张一眼, 没想到他也刚刚在看我, 我只好大方地一笑, 避开他目光.他反而脸红了, 我倒又觉得他是"可造"之材.
送我到家, 我下车, 道谢, 向他摆摆手.
妈妈问: "怎么迟回家? 是有约会吗? "
"没有, 妈妈."正经事那极多, 我还去约会?
"你别老忙搬家换家具好不好? "她急, "你也要为自己设想."
"我的时间还很多呢."我說.
"时间? 你以为你有大把时间? 一回头已是百年身."妈妈几乎是恐吓地, "青春一去不复回."
我觉得寂寞.妈妈也并不明白我, 找个人陪吃饭陪看电影, 就是那么简单吗? 我希望有个人愿意帮助我, 教导我, 对我负实任, 爱护我.
這才是白色武士呢.我舒适地想.
姊姊說: "白色武士? "嘿嘿的冷笑, "廿多岁的人还在思念白色武士, 這一代的女人真是迟发迟熟! "
"心理变态, 自己早婚, 什么也没得到, 就不让别人有点幻想."我說.
"家豪是很不错的一个男孩子, "姊姊說: "在现实生活中, 這种人也算难得了, 面貌端正, 学识不错, 家境也过得去."
"但是他缺乏气质."我說: "有很多医生律师缺乏气质, 非常肤俗! "
"穷画家穷书生的气质最好? 是不是? "姐姐很讽刺.
"也不一定, 气质這样东西很难說, 书生不一定有气质, 那是与生俱來的."
"真玄, 那么說, 张家豪是一点气质也没有? 你這么不喜欢他."
"不见得."我說: "他很不错, 只不过他不是我那杯茶."
"你看你, 彷佛人家追定了你! "姊姊說: "我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心血呢."
我到房间去陪孩子們玩"大富翁"游戏, 谁叫姊姊花心血了? 过没多久, 我听到姊夫开门回來, 彷佛还有客人一起來.我置之不理, 我們在房中改玩飞行棋.
后來孩子們嚷口渴, 我到厨房倒冰水, 听见张的声音, 不由得停了停脚.
他在那里說: "不不不, 我怎么敢呢, 不是的不是的."
我心里想, 奇怪, 什么不敢? 赖得个一干二净, 又不是叫他去赴汤蹈火, 他這么怕干什么?
不由得住了脚听个分明.
只听得大姊又說: "家豪, 你跟咱們二妹年纪学识都相配, 有何不可? 为何直說不是? "
我气得要命, 岂有此理, 大姊念念不忘的要把我推销出去, 居然出這种手法.
我气得几乎没昏过去, 心想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 做老姑婆, 就陪着妈妈一站子, 也胜过受這种气.
刚想出声, 只听那小子又答道: "不不, 不, 大嫂, "我虽然看不见他那鬼样儿, 也知道他一定是把头摇得似鼓浪槌子似的.這不要脸的小子! 他說: "你們家二小姐养尊处优惯了的, 我……我是……我們家寒酸得很, 配不起."
這不要脸的小子, 竟在這种地方推搪, 怎么见得我实尊处优? 他见过我喝参汤? 还是看过我穿貂皮? 這混小子!
他說下去, "唉, 二小姐功不功去外国旅行, 又喜欢珠实, 唉, 那次我送她回家, 她话也不跟我多說一句, 唉."這小子拚命的叹声唉气, "我看我是没有机会了, 所以大嫂也别再安排什么机会了, 我认栽了."
大姐說: "你误会了, 家豪, 我妹妹不是這样的女孩子, 這里另外有原因……"
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还稀罕這王八呎! 我顿时咳嗽一站, 使他們的话說不下去.
我冷笑一声现身, "姊姊, 我要走了, 咦, "故意向张某人看去, "张先生, 真巧, 你也在, 你多坐会儿, 我先走一步, 姐姐, 你來替我开门, 对不起."
姊姊怀疑地走过來, 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 "姊姊, 你要是再把我当大出血的货色, 我马上登报与你脱离关系."
我拉开门就走.
怒气勃勃走了整条街, 凉风吹在身上, 才发觉连外套都漏在姊姊家, 没带出來.
我在路边的长鹅坐下來, 不禁失笑.气, 为什么竟会气成這个样子? 有肤自然香, 我怕什么不相干的人嫌我? 把他的话当放屁不就行了?
我一向都不是不大方的人.
是否因为我很重视他对我的看法?
我......重视這个人?
我暗暗吃惊, 不可能把? 我重视他? 我对他有好感?
他可不是我心目中的哈子白色武士.门儿都没有, 嘿, 好笑.
我站起來叫车於回家.
妈妈很奇怪, "你怎么這么快就回來? "
"妈妈, 有事问你."
"好, 问吧! "
"妈妈, 老实說一句, 我們现在的处境不大好吧? "
"不算好."妈妈說: "怎么, 又不高兴了? "
"妈妈, 是不是我应该找一个男朋友? "
"是.当然是! "老妈以为我转性了.
"而這个男朋友必须可以转变我目前的环境? "我咄咄发问.
"不不, "妈妈更正我, "不是环境.是心境."
"环境? 心境? "我不明白.
妈妈慈祥的說: "孩子, 爱人只要能改变你的心境, 令你快乐, 已经足够, 何必要改变你的环境? 环境很差吗? 再差也不会令你逼着卖身葬父吧? "
她着着我.呵智能的妈妈.
"是是."我点头.
"所以, 如果有那么一个男孩子可以把你的心境带到另一个更好地方, 去吧."妈妈說.
"妈妈, 你简直是个诗人."我拥抱她.
她笑, "怎么? 妈妈还没有老吧."
"没有没有, 妈妈, 你简直太可爱."
"你真的需要一个男朋友來调剂一下精神, 不然的话净工作工作工作, 闲來又愁眉苦脸的担心
事, 钻牛角尖, 一下子就老了."
我吐吐舌头, 扮个鬼脸, "我本想钓个金龟婿來解决问题的."
"金龟婿也是指多方面的, "妈妈說: "有些人心目中的金龟婿是指财富物资的, 你爸爸何尝不
是我的金龟婿, "妈妈眼睛红了, "但是他可没钱, 我們也不短吃的穿的, 他对我這么好……我們一直很幸福., "
我有点恍然大悟.
我低声說: "妈妈,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了."
我回房坐下.呵我的高塔是寂寞, 我的魔龙是欲望, 我的白色武士不过是一个平凡温文的男孩
千, 咒语只要一点点诚意就可以解除.
如此一想, 顿时悠然.电话铃一响, 妈妈就去接.我问: "谁呀? ""找你."我去听."哪一位? ""张家豪."那边說."啊, 找是二小姐, "我微笑, 忍不住加一句: "养尊处优的二小姐.""這......"他尴尬得要死.我不忍心, 况且被妈妈指点迷津后, 已经明白过來."怎么样? 有何实干? "我笑问."大嫂已经跟我解释过, 我明白了, 原來你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怎样的人呀? "我故意调侃他."对不起对不起.""不用客气."我发觉自己很淘气."我是专程道歉, 真的, 算我没看清楚你."他非常急.牛脾气, 這上下都道了两百次的歉, 连我都心软了.
"你刚才好生气, 是该生气的."
"真的没关系: "我說: "我气十分钟就没事, 对, 做朋友, 老老实实的好, 有什么话, 讲明出, 大家好放心."
"是是."
我們俩同时静默三十秒.
心中有异样的感觉.
他忽然问: "你今晚有事吗? "
"有."我說: "本來是有的."
"呵, 约会? "他失望中升起一丝希望, 因为听到"本來"這两个字.
"是, 本來我打算钢妈妈洗厨房的, 现在……如果有更好的地方要去, 這……只好对不起老妈了."
他很高兴, "我跟伯母道歉."
我們约好了在门口等.
他仍然开着那辆小小日本车來, 匆匆忙忙.你知道, 他看起來那种忠厚, 傻呼呼的劲, 此刻都令我会心微笑.奇怪, 我的环境一点都没改变, 住的还是這幢房子, 做的还是這份工作, 但是忽然之间我的忧虑像减轻許多, 我的烦恼没那么接近.才上午与下午, 心情差好远呵."這里! "我扬扬手.
我舒出一口气.
"先上车來."他开车门.
"哪里去? "我问.
"我不知道? "他搔搔头, "通常该往哪里去? "
我笑.
他问: "看戏? 喝咖啡? 兜风? 跳舞? "
我笑得前仰后合.
"不不, "我說: "不要這么做作, 我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好久没上山顶了, "他坦白的說: "好想抽空上山顶去溜溜."
"好, 陪你去."
到山顶, 我們停好车, 看夜景.
"呵, 对了, 你那只戒指洗干净, 我替你带來了, "他自口袋掏出丝绒盒子.
"我姊姊没跟你說吗? "我诧异地问: "這是她的东西, 交给我应急用的, 幸亏没用着."
"唉, 真没想到, "他自怨自艾, "你心情不好, 还以为你傲慢."
我說: "一点点小误会, 别老提着."
"說得也是.我反正带丁出來, 你就收着吧."
"好, 谢谢."我把盒子打开.
隔壁一对洋人老夫妇, 显然是游客模样, 连忙道: "快, 快, 快叫她戴上, 趁她没后悔之前......快."挤眉弄眼的, 倚老卖老.
他們以为张家豪在這当儿掏出戒子, 是向我求婚啦, 也难怪他們误会, 如此花前月下, 我俩虽然言之过早, 也颇有陶醉感.
我脸是红了, 仍然大方的接下去, "噢.我后悔? "我把戒指套在手指上, "我等足三十五年才有个傻蛋向我求婚, 恐怕后悔的不是我呢."
那对老夫妇大笑着走开.
我耸耸肩, 顺着灯光看看手上的戒指.
我說: "真亮, 闪闪生光呢, 谢谢."
张家豪也一直的笑.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情简直好得很.
约会数次, 我跟姊姊說: "他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 但是每次跟他在一起, 清淡恬和舒服得很."
"你还要怎么样? "姊姊瞪眼.
"恋爱呀."我抗议.
"你以为恋爱是怎么样的? 痴儿, 你以为恋爱真的合天上出现虹彩、天女散花、仙子开路、, 武士穿着白色盔甲、骑着白马: 挑着金冠与玻璃鞋來迎接你? "
我连忙摇手, "不敢不敢."
"早就說过你了, 甘多岁的人还做梦呢."
我软口气, "想象也不可以吗? "
"张家豪不错吧? ""他是不错."我承认."人家好自卑呢, 你姊夫亲口介绍, 你却连人家的姓名都没记住.""都是八百多年前的事了."我哼歌."看你, 心情多好.""是呀, "我又承认, "父亲去世后, 我还没這么愉快过呢.""妈妈呢? ""妈妈也高兴多了."妈妈对家里很不错, 见他來, 总是做多一点菜, 又陪他說說笑, 完了总还叫我們下楼去散散步.还不是为我.她希望我轻松点, 因为父亲去世后我的注意力太集中在妈妈身上, 她想我放松一下.
這天家里又來了, 硬是要开车把我們一家送到浅水湾玩, 大家喧嚷半晌, 结果连妈妈都去了, 还有大姊姊夫, 两个小孩, 挤都挤不下.
妈妈笑道: "真不好意思, 假期把人家的儿子骗到我們家來."
家豪傻呼呼的說: "大家朋友, 伯母不要這么說."
我心想: 這人? 就是他? 简直比只牛还直肚直肠.
隔几天我又到他珠实店去观察他, 只见他哈腰筠背, 一副"奸"加油格局.咦, 居然还是两面人呢.我难堪得要死, 這人? 我的白色武士?
我說: "他付账小费还是付得大多, 老土.又不懂得穿瑞士巴利鞋.念的不过是经济, 又不是名校出身, 长得又不好看, 幸亏高高大大."
姊姊瞄着我, 冷笑, 哼嘿连声."妈, 你听听看."
"我早听出來了."妈笑咪咪的說.
我不服气, "听出來什么? "
"言若有憾, 心实喜之! "妈妈說.
"啐! "我說.
可是奇怪, 他偏偏把我們一家上下逗得那么愉快, 怕真來个武士加觉术师, 也不过如此.
渐渐的, 家豪越來越顺眼, 他在我們家生根落地, 事事他都有关照有帮助, 出心出力, 大家都喜爱他, 他最大的优点是善良、诚恳, 說一句是一句、老实、忠厚: 简直不能相信香港还有這么样的年轻人.
没到过年我就发觉我之认识家豪, 实在是我最最幸运的事, 尤其是在那种心境恶劣的关头.
我记得我跟他笑着說: "暧, 家豪, 原來我差点走了宝呢."
家里期期艾艾的說: "我……在店里拿了一只戒指出來."
我一时没领悟过來."什么? "
"我們再到山顶去好吗? 上次有人误会我问你求婚, 這次……"他先僵了, "我不会說! 我不会說! "
我看着他, 他脸上涨得通红, 說說先嚷起來, 一头的汗, 使人既好气又好笑, 怪心痛的.
我替他印掉汗."好, 我們上山顶去."我挽起他的手臂.唉, 我的白色武士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