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场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王兆宇根本不会赌, 也不喜欢赌.
他跑到赌场去坐着, 是因为实在怕闷, 同事叫他來此散心.
一个男人, 与其在公寓内坐着哭, 不如出來走走, 色情场更非他所喜, 於是, 他选了赌场.
父亲去世前, 对他忠告: 要小心钱, 千万不要赌, 要当心美色, 漂亮女子不可靠.
他从來不赌, 至多应酬式与同事合买五百元六合彩, 可是他爱上了美丽的吴瑶瑶, 一年后, 他失恋了.
瑶瑶现在开平治跑车, 住在山上, 当然早已辞工不干.
他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面, 以后想见她, 恐怕也很难, 听說, 瑶瑶现在聘有私人秘书及司机.
都会中許多年轻美貌的女子都有這种奇遇.
王兆宇坐在廿一点赌桌上.
输了已经有十來次了, 主要是他根本不想赢, 又不好意思下注太少, 故已经不见了一半筹码.
全部输出去就该走了.
赌是最靠运气的一件事.
好几次他拿十八九点, 可是庄家不多不少, 恰恰比他大一点, 输了.
一次他拿了三张牌, 廿一点, 可是庄家一张十, 一张黑桃爱司, 又赢了他.
至此, 王兆宇觉得乏味.
人人都說赌博最最紧张刺激, 他却只想收手, 回家痛哭算了.
不知怎地, 到了今天, 想起瑶瑶, 他还是想哭.
一定是爱她的吧, 不然不至於此.
此刻, 王兆宇手上有十八点.
庄家十六点, 可是他非再要牌不可, 结果一张五, 凑成廿一点.
又输.
王兆宇站起來预备走.
所有的赌桌都有這唯一的好处, 你要走, 没有人会留你.
這时,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說: "你不想赢, 当然不会赢."
王兆宇忍不住笑了.
他脱口问: "想赢, 就会赢? "
那人俏皮地答: "那倒不一定, 不过, 赢面大一点."
王兆宇觉得太精彩, 抬起头看过去, 视线一集中, 不禁呆住.
那是一个美女.
白皮肤、大眼睛、红嘴唇、高佻身段.
瑶瑶也算漂亮了, 可是比起她, 还少了一分艳光.
她笑脸盈盈, "來, 我陪你赌一记."
王兆宇忽然想起父亲的叮咛, 摇摇头, "我不玩了."
"可是你还有筹码......"
王兆宇笑笑, "送给你吧."
那女郎立刻說: "谢谢."
王兆宇欠欠身, 离开赌桌.
真可惜, 那么年轻那么漂亮, 就在赌场找生活.
王兆宇走到酒吧, 叫了一杯啤酒.
喝完就走, 反正已经累得不会哭了.
酒保在与另一个客人說谁谁谁在吃角子老虎机上赢了几百万的故事.
王兆宇放下杯子, 刚想走, 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赢了! "
是那个美女, 她大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芒, "连赢三铺, 這里是你的本金, 我请你喝一杯, 当作利息."
王兆宇纳罕到极点, "是吗, 你次次廿一点? "
女郎很坦白, "我不耐烦玩廿一点, 我买大小, 多干脆, 买大开大, 买小开小, 满载而归."
王兆宇又笑, 把世事也看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來, 這位先生, 我请你吃宵夜."
王兆宇还是拒绝: "不, 我累了."
女郎耸耸肩, "你的本金."
"是你赢的, 归你所有, 已出之物, 怎么好讨还."
美女嫣然一笑, "谢谢, 這位先生贵姓? "
"我姓王."
"周婷婷."她伸出手來与他一握.
王兆宇朝她点点头, 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 忽然心意转变, 咄, 吃一顿宵夜又如何?
他回头去找, 可是那美女已消失在人群中.
离远看去, 赌场内人烟稠密, 一个个人铁青着脸, 眼放青光, 想满载而归, 真象游魂野鬼, 王兆宇打一个寒噤, 忽忽离去.
在赌场想赢钱, 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在街上吸一口新鲜空气, 觉得好过得多, 他驾着小小车子回家去.
才十一点多, 噫, 夜未央呢.
在家扭开无线电, 听着音乐, 王兆宇是夜心境特别平静.
他們說, 感情不如意总会过去, 也許, 這就是终於过去的第一天.
王兆宇躺在长沙发上, 不知不觉睡着了.
是电话铃把他吵醒.
他顺手接过, 喂一声.
"兆宇吗? "
声音好熟, 是谁?
"我是瑶瑶."
嘎, 這就是他朝思梦想的倩女? 她的声音怎么会变成這样沙哑?
王兆宇一时作不得声.
"是瑶瑶, 兆宇, 你在睡觉? "
"现在醒了."
抑或這是在做梦? 他盼望的声音终於來到, 可是, 他却那么镇定冷淡.
"我看到你."
兆宇莫名其妙, "何处? 何时? "
"适才在赌场里."
"你也在那种地方? "
"陪朋友."
是工作的一部分吧.
"你的气色很好."
兆宇苦笑, 好? 同病人差不多.
"你的女伴非常美丽."
女伴? 他冲口而出, "那个婷婷."
"婷婷, 很好的名字."
兆宇完全醒了, 知道不是梦, 也很明白, 瑶瑶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來聊天.
"有什么事吗? "
"没有, 寂寞, 找你谈谈, 我們和平分手, 又不是仇人, 你說是不是, 她在你身边吗? "
"不, 我一个人."
那边沉默一会儿, "生活真无聊."
兆宇觉得他象是完全不认识她, 只得說: "改天出來吃顿饭."
"你在赌桌上赢了許多? 我看见你的女伴捧着大把筹码离去, 我却输了."
不可思议地, 王兆宇听见自己說: "我明天还要上班."
那意思是, 他不想讲下去了.
瑶瑶听出他言下之意, 只得說: "那么, 改天谈."
电话就此挂断.
王兆宇张大眼, 不相信他竟然会抢白他的女神, 那勇气从何而來?
呵, 那是他过去的女神, 原來已经成为往事了.
听到她的名字, 想起她的倩影, 心中不再有绞痛的感觉, 竟过去了, 王兆宇无限惆怅, 以后怎么办呢? 心里恐怕只有更加空虚.
可是他在床上转了两转, 居然睡着了.
一觉醒來, 天色已经大明.
兆宇摸摸眼睛鼻子, 手臂大腿, 噫, 一应俱全, 安全无恙, 他自觉可以从新做人, 愉快地下床梳洗.
抖一抖西装裤, 刚打算穿上, 自裤管褶脚处落下一样东西, 的溜溜转动几下, 停止在地下.
咦, 這是什么?
停睛一看, 是一枚筹码.
兆宇拾起它.
什么时候落进裤褶里? 他茫然不觉.
顺手將之搁一旁, 上班去.
王兆宇的工作相当沉闷, 他在一家美资银行研究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经济情况, 以便忠告客户投资.
他天天要与大量的资料与数字打交道.
王兆宇并不觉得工作使他受不了, 令他伤神的是吴瑶瑶不再爱他.
情形最坏的时候他看不清楚电脑荧幕, 因为时常泪盈於睫.
今天好多了.
今天他喝一口秘书为他冲的咖啡, 连杯子上印着的风趣字句都看得一清二楚.
它說: "太多美女, 太少时间".
一定是同事小陈的专用杯子, 他时常有类似感叹.
也正是小陈介绍他去赌场消遣玩两手怡情.
說到曹操, 曹操即到, 小陈推开门进來, "喂, "英俊的他鬼头鬼脑, "昨夜玩得开心吗? "
"很好."
"有艳遇吗? "
"没有."
"你不专心."小陈抱怨.
王兆宇笑, "我还以为做学问做事业才需要专心."
"错, 玩更需专心."
"那, 我承认失败."
小陈坐到兆宇对面, "今晚再去? "
"杯子先还你, 也許, 也許会再去."
"至少够热闹."
"是, 小陈, 你說得对, 我不能孵在家中了此残生."
小陈大力拍他的背脊, "一表人才, 身壮力健, 怎么可以三两下散手就叫一个女孩子打垮? 快重头來过, 去, 吃喝玩乐, 恢复男儿本色."
兆宇唯唯喏喏.
小陈得意洋洋回到他的房间, 拨了一个电话, 讲了起來, "咪咪, 昨晚谢谢你."
对方笑, "不用客气."
"他的反应如何? "
"开头十分拘谨, 后來就松弛下來, 我們谈得很投机."
"你觉得他怎么样? "
"外型是差一点啦, 难怪女朋友离他而去."
"什么, 你說谁? "小陈莫名其妙.
"王兆平, 矮矮胖胖的王兆平."
小陈顿足, "你弄错了, 我叫你去安慰的人叫王兆宇, 高高瘦瘦, 十分英俊."
那咪咪唷地一声.
"难怪他說他没有艳遇."
"今晚要不要再來一次? "
"还再來呢! 你看你笨拙得要命."小陈抱怨.
"让我將功赎罪."
"這样吧, 今晚, 我押着他去, 你看见我, 就知道谁是真命天子."
"是, 不能再错了."
小陈說: "今晚十点正见."
可是王兆宇說他不想去.
小陈這样說: "当作陪我, 我一连输了几个月, 手气差, 你來帮我翻身."
兆宇担心, "你莫把身家输光才好."
"笑话, 我哪里有身家, 光棍一条, 输清从头來过."
小陈真豪爽, 兆宇自问望尘莫及, 許多女孩子硬是喜欢小陈這种潇洒豁达的性格.
那天晚上, 他终於随小陈回到赌场.
听說欢场就是有這种魅力, 叫人去了一次又一次, 身不由主恋恋不已.
人总是贪图欢乐热闹.
小陈象是回到自己家似的, 舒舒服服坐下來, 开始娱乐.
他赌十三张, 兆宇连看都看不懂.
他走开, 到酒吧坐下, 酒保正与客人闲谈, 聊的, 永远是老故事.
兆宇叫一杯啤酒.
就在這个时候, 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兆宇一喜, 抬起头來.
他看到昨晚偶遇的周婷婷.
兆宇微笑道: "请坐请坐."
今晚婷婷穿件火红色的紧身衣, 身段更加夺目.
她大眼闪闪, 笑问: "你叫王兆宇? "
"正是在下."
"你不是王兆平? "
兆宇摇摇头.
周婷婷颓然, "弄错人了."
兆宇似有所悟, "你的意思是......"
"王兆平失恋, 他亲戚叫他到赌场散心, 同时安排我故意來结识他, 陪他說话聊天, 恢复信心, 没想到我弄错了对象."
天下竟有這么滑稽的事, 王兆宇笑出來.
周婷婷颓然, "這回子可收不到酬劳了."
"欠多少? 我照付好了."
那女郎大喜过望, "由你支付, 那怎么可以? "
"我也失恋, 我也希望有人來陪我說笑."
"你失恋, 谁相信! 象你這般人材, 打着灯笼没处找."婷婷一脸不置信.王兆宇笑, 好话人人要听, 管它是真是假.
他问: "你在何处上班? "
"星星夜总会."
兆宇约莫知道该付什么数目.
婷婷也叫了一个啤酒, 边喝边与兆宇畅谈人性的善与恶.
那边小陈赌得性起, 也不理王兆宇去了何处, 只管看牌.
酒过三巡, 周婷婷說: "人人都說, 欢场无真爱."
王兆宇笑一笑, "是吗, 依你說, 人间有无真爱? "
周婷婷也笑, "问得好, 世上其实是没有真爱這回事的吧."
"所有的爱, 都是讲条件的啦."
周婷婷无限感慨, "真是, 条件越好, 越多人爱."
兆宇但笑不语.
那边小陈在短时间内大有斩获, 欢呼一声.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說: "喂, 分红."
他转身, "咪咪, 你到现在才來? "
那也是一个机伶漂亮的女郎, 笑容可亲.
"人呢, "她问: "在何处? "
"我們到处找找."
一找找到酒吧, 小陈看见了王兆宇, "在那边."
咪咪刚要过去, 被小陈叫住.
"慢着, 看, 他已经自己摆平了."
可不是, 王兆宇正与一艳女切切细语.
咪咪唷一声, "被人捷足先登."
"一样啦, "小陈大乐, "我酬劳照付."
咪咪放下心來, "那没我事了."
小陈摆摆手, "也没我的事."
咪咪說: "那, 我們分道扬镳了? "
"你大可回家休息."
咪咪想, 她才不回去, 她想在场内找找王兆平, 將错就错: 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
這个时候, 王兆宇已经打算请周婷婷去吃宵夜.
婷婷說: "來, 玩两手."
兆宇摇摇头.
"你真是正经人."婷婷称赞他.
王兆宇失笑.
正经人? 手挽艳女, 身坐赌场, 还好算正经人?
婷婷对他太宽限了.
他随她押了几注大小, 都赢了, 红利全归她.
她欢呼起來.
他忍不住好心劝她: "這里并非久留之地."
"是, "婷婷很惆怅, "年老色衰之际, 想必无人在我身上投注."
"找份正当工作吧."
婷婷忽然意兴阑珊, "好端端說這个干什么? "
"为你好."
"不用为我了, "她又笑起來, "你看我现在赚钱多容易, 爱花多少就多少, 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并非长远之计."
"你這个人好讨厌唷."
兆宇象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瑶瑶的影子.
他宁愿做一个讨厌人物, "年纪老大了怎么办? "
"找个人嫁."
"谁娶你! "
"总有人啦, "婷婷笑, "你放心, 总有人啦."
"來, 我请你出去吃粥."
婷婷說: "看, 欢场中, 一样有你這般好人."
她握着他的手, 亲亲蜜蜜离去, 宛如情侣.
兆宇没向小陈道别, 反正第二天在办公室自然会见面, 此刻他赌得性起, 六亲不认.
兆宇胃口好转, 四式冷盘吃得一点不剩, 人之患, 好为人师, 又一味劝婷婷多点贮蓄, 尝试做些小生意.
婷婷只得笑.
什么样的客人都有, 王兆宇不算难应付.
兆宇结帐时把酬劳顺便付给婷婷.
婷婷一声谢, 把钞票卷起, 塞进小手袋.
"我送你回家."
"我們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
兆宇搔头皮.
婷婷很豁达, "那我自己叫车可以了."
"反正顺路."
"你根本不知道我住哪里."
婷婷嫣然一笑, 站起來就走.
兆宇当然可以追上去,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套句陈腔滥调, 他与她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偶然相遇, 不过是萍水相逢, 并无长远打算, 追上去作甚.
他故意等多十多分钟才出去.
芳踪已杳, 他叫部计程车返家.
扭开电视, 刚好看到最后新闻.
电话铃又响了.
兆宇有种预感.
果然, 那边又是瑶瑶.
"我又看见你, "她說: "气色好极了."
兆宇唯唯喏喏.
"那是你的亲密女友吧, 有人說, 她在夜总会任职."
"我知道, 是星星夜总会."
"你不介意? "
"我們只是很普通的朋友."
"不象呵."
"你今晚也在吗? "
"是, 就坐在你們旁边."
"有吗, "兆宇纳罕, "我没看见你."
"有, 你看见我, 可是, 你没把我认出來."
兆宇答: "如果我看见你, 我一定认得你."
"我瘦多了."
"不会差那么远."
"我如老了十年."
"怎么会, 你生活养尊处优."
瑶瑶还想說下去, 兆宇却觉得闲谈并非他所长, 故此說: "我們改天约个时间见面吧."
过半晌瑶瑶說: "你已经嫌我烦了."
兆宇不出声, 只是赔笑, 半晌, 瑶瑶挂了电话.
兆宇松口气.
瑶瑶怎么会象幽灵一样.
第二天, 趁着午餐时分, 兆宇去买了一具电话录音机.
他不想改电话号码, 又不想听瑶瑶诉苦, 只得此下策.
以后瑶瑶听到的, 將会是"请留言, 我將尽快复你的电话."
兆宇同她, 已经是陌路人.
回到办公室, 小陈拉住他, "好了, 气色都好了, 兆宇, 我真替你高兴."
"谢谢你关心, 小陈."
"昨晚同那美女, 嗳, 去了哪里? "
兆宇笑, "各自回了家."
小陈心痒难搔, "没有下文? 抑或, 下文不公开? "
"有什么事, 一定先向你汇报."
小陈十分满意, "看, 你恢复健康了."
兆宇摸着面孔, "怎么, 曾经一度, 我情况甚差? "
"象死人."
兆宇抗议, "别夸张."
"是真的, 被一个没良心的女子搞成形容枯槁, 多么不值, 不过, 都成为过去了."小陈扬着手.
這一定是真的.
小陈挤挤眼睛, "下次, 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不敢当, 下不为例."
兆宇讲的是真话.
他恢复了旧时正常的生活方式.
回到家, 先把录音机接驳到电话上, 试了几次, 认为效果不错, 放下心來.
這样子便避开了瑶瑶.
趁天未黑, 他下楼去吃云吞面.
电梯里, 碰见一个年轻女子, 容貌端庄秀丽, 可是陌生, 手捧大包小包衣物.
他同她笑, 她也向他笑.
之后, 兆宇鼓起勇气问: "新搬來? "
那女郎爽快地答: "十一楼A座, 我叫谢云生."
兆宇马上說: "我帮你."
把云吞面丢在脑后.
他是真心打算开始新生活.
"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
"我住十三楼, 我姓王."他递上卡片.
女郎笑着接过看, "咦, 我在你楼上办公."
王兆宇忽然想起一句老掉了牙的话: 情场如战场, 抑或, 情场如赌场?
只听得谢云生說: "也許, 大家可以一架车上班, 省些汽油."
"好主意."
谁說不是.
王兆宇打算再赌一记, 是输是赢未可逆料, 可是如果不下注, 则一点机会也无.
他决定去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