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我应该离开這里, 這个地方像太虚幻境.美女的语声, 浓洌的花香, 一切都這么困惑, 迟了恐怕脱不了身.這是一个陷阱.
亦舒《风信子》
不要說, 凡是美丽的东西, 总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
世间的一切, 均可作如是观.
其实, 在古希腊的时期, 哲人赫拉克利特就已說过: 你不可能两次涉足同一条河流, 流向你的永远是不同的水.
我們的过去, 可以继续存活在一种滋味、一股气息、一杯银花茶, 一丛风信子中, 便千万不要, 再把它們当作是现实, 并在当前的一种感觉和一项记忆的偶合中把过去打捞出來, 整合成现在理想的模样.
认定纵是人亡物毁, 气息滋味犹在, 终有一刻, 过往失败的计划与美丽的幻想会在当下脱颖而出.
那注定会是一个悲剧, 如《风信子》里面写到的一样.
因为已过去的事, 并不是飘浮在历史上的一片枯叶, 而会随着时间的消失变得无影无踪.时代的列车就這么轰轰隆隆地向前开去, 谁也无法拽住历史变迁的脚步.
《风信子》里有一群人, 就想在他們过往的梦幻里生活下去, 他們不肯正视现实, 集结了自身所有的力量, 來跟时代作一番较量, 会是什么样的境况可想而知.
這让我們想起了张爱玲曾說过的一段话:
這时代, 旧的东西在崩坏, 新的在滋长中.但在时代的高潮來到之前, 斩钉截铁的事物不过是例外.人們只是感觉到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 不对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於一个时代里的, 可是這时代却在影子似地沉没下去, 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
《自己的文章》
亦舒通过描摹都市人生, 把与时代脱节的梦串桔起來, 展示出來, 留给人的不是悲壮的完成, 而是苍凉的启示, 不是惊天动地的啼哭, 而是轻轻的叹息......怪谁呢?
跟亦舒其他作品一样, 故事的离奇曲折, 并不能掩盖她对人的关注.
《风信子》一开始就是一场武装政变计划的前奏, 但"亦舒却一点也不从正面去写, 只是从侧面去写那些在计划武装政变的一些人, 她的目的不是写政变, 而只是写人, 写一些在一个虚无缥缈的计划下, 有的盲目勇往直前, 有的看得清清楚楚, 有的早已想退出……种种不同性格的人, 在這种情形下的反应和心态."(倪匡语)
宋家的人, 也不是一开始就露出"庐山真面目"的, 反而是季少堂一家, 先出现在我們的视线中.
季少堂是一个作家, 凭一本《珠江与我》在纽约声名鹊起.虽然他压根没有见过长江, 但他都请熟在美国畅销书界的成名之道, 他自己就是這样泄露"天机"的:
必先要把洋人唬得一楞一楞.我的稿件中充满禅、阴阳、易经、八卦、军阀、白牡丹、蛊、男人的辫子、女人的小脚, 诸如此类.
說到底, 就是中国人写给外国人看的中国故事.亦舒的讥讽无处不在.
季家实在是上层社会中相当普通的家庭, 除了季少堂是一个略有名气的作家, 妻子鲍瑞芳是香港船王女儿之外, 其余成员都无足轻重.
但季少堂這个人, 倒是有点說头, 因为除了有豁达的性格, 感情丰富, 想象力强等特点, 他还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於......幻想多多, 却又难和现实结合, 十足的"叶公好龙".文人的酸气与迂腐气也不少, 是一个长处和短处同样明显的人物.
如果生活中没有意外, 他的一生, 倒是可以过得平静幸福的.
或許还可以写几本《黄河与我》.《淮河与我》, 《珠江与我》什么的, 在国外扬名立万.
但生命中永远有意外.
海德公园的那个早晨, 风和日丽, 李少堂根本不知道就是从這时起, 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碰到了宋家人.更准确地說, 是宋家人挑中了他.
宋家正在积极策划发动一场政变, 想利用季少堂的作家身份, 整理他們的资料, 把宋家过去发生的事与將來的计划公诸於世.
宋家当然不是摆明车马去找他的, 他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圈套:
让季少堂的女儿在公园骑马受惊, 他們在关键时刻奋身相救, 又故意留下了铁芬尼的耳环......当然那是故意留下的, 好叫季少堂在感恩之余, 去找它的主人报恩.
果然, 季少堂一点点地按照他們的意图落进了圈套.而当他有所觉察时, 为时已晚, 即便有疑问, 人家也可以一句话就把地堵回去:
"为什么找上我? "
"季兄, 你的话說错了, 是你千辛万苦找上我們……"
"整件事是阴谋, 是不是? 从海德公园开始……"
"凭你? "
最主要的是, 在与宋家人相遇时, 季少堂同时遭遇了爱情.
"爱情這只苦杯, 和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那一只, 同样使人肝肠寸断."黄维梁博士的這句评价, 用在季少堂身上, 同样非常贴切.
宋榭珊(英文名是风信子)跟季少堂一打照面, 李少堂已呆了:
我一看到宋榭珊的脸, 便呆在那里, 连话都不会說了, 只见她脸色苍白, 若有病容, 脸上无分來血色, 更显得清雅绝俗, 姿容秀丽无比.世人常以美芳夭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 天仙究竟如何美法, 谁也不知, 此时一见宋榭珊, 我心头不禁涌出'美若天仙'這四个字來, 她肌肤晶莹如玉, 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雾, 似幻似真, 实非尘世中人.
自此便一见钟情, 明知自己不愿意也不敢加入他們的组织, 但爱情的力量胜於一切, 他又一次回到"客西马尼园".知识分子典型的懦弱, 竟然在爱情的感召下消失无踪.
可惜襄王有心, 神女天梦.
季少堂自始至终, 只是一个幻想型的人, 连在秘密的恋情中, 也在自己骗自己, 不断幻想.
他的自以为是不仅害苦了自己, 也连累了家人.
最后, 他什么都失去了, 如同宋家人的计划一样, 一切都成了泡影.
皆如梦
何曾共
可怜孤如教头风
在這种情形下, 当然还是让他留在梦中的好.美人鱼酒吧, 总比宋榭珊在破屋子里臆想着当皇帝好.
五百年后, 又有什么分别?
人是有自己选择自己生命历程的权利的.是不是? 亦舒其实是在自问自答.
假作真时真亦假, 无为有处有还无.
亦舒的小说, 常有皮里春秋的讽刺之笔, 不少角色的对白都差不多地俏皮机智, 但是最该有特色的方面有时反而又显不出特色.
正如有记者述评: 现代观众喜欢看动作片, 越來越多的动作片陷入一种模式, 這种模式以爆炸时限为戏中生命线, 造成一种紧张得喘不过气來的感觉.如此一來, 动作片就省下了大量对白, 大量场景, 省下复杂的人物关系.主角們总是没完没了地奔跑厮杀, 撞车跳海, 來不及多谈一会, 來不及多想片刻.一场昏天黑地的较量下來, 主角浑身疲惫或满身伤痕完成了任务, 观众也身心疲惫了, 來不及细究其情节的逻辑性, 也來不及琢磨主角的性格特征, 更來不及欣赏演员的演技好坏.
久而久之, 越來越多急躁的观众也就不满足於007系列中的优雅, 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含蓄了.观众似乎认可了动作片是求刺激求过隐的游戏规则, 离场时只需感到心跳过速热血沸腾也就够了.
這就更助长的了近几年的动作片越來越千篇一律, 看头知尾, 但观众依然百看不厌.這也許是因为现代人生活压力越來越大, 竞争速度越來越快, 毋须浪费脑力的动作片给他們快感, 给他們暂时遗忘的机会.
反过來, 担负暂时让观众忘记一切的任务的电影也就要求动作越拍越快.正如米兰昆德拉說的: "一个人想遗忘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时, 会下意识地加快步伐."
流风所及, 亦舒的作品也越來越往快节奏的风格上靠.一个错跟不觉, 她一支笔往往就从香港到了天不吐国那么远, 追也难追.
好在, 她还有"流利机智的文字, 有文学典故, 有对文人的批评, 有智慧的人生观察"等等作底子, 让她的小说一直有迷人之处.
盼望得太多的东西, 最好不要得到.
在想象中, 它常常是好的, 事实并不如此.
事实上生活就是生活, 并不是做神仙.
《我這样的爱她》
亦舒如同在用诗的语言去說人生哲理.
宜室忍不住說, "你倒是不担心爸妈会分开."
"分开, 你們? 不可能."
呵, 信心這么足, 看死老妈无处可去.
"不, 不为這个, "小琴坐下來凝视母亲"你是那种同一牌子洗头水用十年的人."
"呀, 你低估母亲"宜室說, "别忘记由我建议移民.
谁知小琴笑出來, "那算什么, 移到冥王星去, 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只要不拆散, 住哪里不一样."
小小孩子, 竟說出這样有哲理的话.在孩子身上, 从來都比较有诗意的祛除功利的浪漫的一面.
足证亦舒似有古典情怀.
机信科中, 更写了一个季盼咪, 给剑拔写张、腥风血雨、惊心动魄的场面送去了阵阵清凉之意.
人的矛盾來自身、口、意的无迭统一, 尤其是意念, 在时空的变迁与形式的幻化里, 我們的意念纷法, 过去的忧伤喜乐早已不在, 我們却因记忆的版图仍随之忧伤喜乐, 现世的喜怒哀乐更是耿耿於怀, 难以释然, 我們时常堕落於形式之中, 无法使自己成为自己, 就找不到自己的人口了.
季盼咪是人們俗称的"低能儿", 她的母亲因此郁郁不乐.
倒是季少堂的人生观相当豁达, 有着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对命运的认知: 一株野草、一朵小花都是没有执着的.
它們不会比较自己是不是比别的花草美丽, 它們不会因为自己要开放就禁止别人开放.
它們不取笑外面的世界, 也不在意世间的嘲讽.
它們有独立的心灵, 也有自己的尊严.
這就有排意在了.
所少季少堂說: "盼咪有她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 各有命运不同."
宋家明则說得更为透彻:
"世界上数亿万人, 命运各不相同.有些人仿佛很幸运, 有些人境像凄惨;实质上每一个生命都有内心世界, 谁幸谁不幸, 非常的难下定论.孔子說过: 於非自, 焉知鱼之乐乎.以我們的眼光, 当然觉得今爱是个可怜的低能儿童, 可是实则上她有她的世界, 她有她的生活方式, 我們实在不必过分哀伤.
是, 快乐与不快乐皆由心生, 智者多劳, 知识往往也会增加烦恼, 劳苦大众快乐的人也很多.上帝给我們多少, 我們就应当满足多少.
势不可使尽, 揭不可受尽, 规矩不可行尽, 好话不可說尽.
亦舒是否借盼眯的故事演說得道高僧四大皆空的故事? 骄傲的人常表现得大愚若智, 谦逊的人则是大智若愚.
主张空明的弹并非虚无, 我們在生活中所经验的一切, 无非都是形式的展现.
禅心里没有断天相, 在真实的生活, 实际人生的历程中也没有断天.记忆, 乃是从前的现实;现在, 则是未來的记忆.一个人若未能以自然的观点來看记忆的推移, 版图的改变, 就无法坦然无碍面对当下的生活.
宋家人就是没有這种悟觉, 所以造成了悲剧.
季少堂也是过於执着的人, 对女儿, 能如此通达, 对爱情, 他却只会痴缠.
生而情有是必然的事, 這些情缘使我們在爱河中载沉载浮, 使我們在爱河中沉醉迷惑, 如果不能在情爱中维持清明的距离, 就会在情与爱的协迫之下, 或贪婪, 或仇恨, 或愚痴, 或苦痛, 或堕落, 或无知地过着一生了.
亦舒为此而写了季盼咪, 并把其中的男欢女爱以大时代作为背景, 她的小说就显得意味深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