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作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心动百分百谣言吕三思第一次听到這谣言, 由同事邓家良告诉她.
"外头說, 吕三思爬得這样快這样高, 是因为与王作恒有特殊关系."
三思当时并不生气, 她记得她反问: "王作恒, 哪个王作恒? "
"你這个人, 当然是恒昌行的王作恒."
"哦, 他."
"怎么样, 有那样的事吗? "
"连你都会问."
"告诉我."
三思說: "你不见得会为我辟谣."
家良答: "我一定会."
三思接着說: "我根本没见过王作恒, 我不认识他."
家良狐疑."不会吧, 连酒会里寒喧都未试过? "
三思斩钉截铁地說: "谣言止於智者, 清者自清, 浊得自浊."
家良說: "可是, 谁散播此事? "
"谁有空去研究這种无聊的事."
三思性格颇为豁达, 并不放心上, 把此事搁开.
她当时的男在是陈元之, 一个年轻有为的世家子, 有一双会笑的眼睛, 大家都认为他俩迟早会论到婚嫁.
他每天接她下班.
這一天, 特地把车驶到南湾道一个停车场, 他說: "三思, 我有话问你."
三思微笑, 這可能是求婚了.
她有点紧张.
怎么回事呢? 她很喜欢他, 可是希望多争取一点时间, 不如, 先订一年婚吧!
见他迟疑, 还鼓励他."你說呀! "
陈元之皱上眉头."三思, 外头說你与王作恒有暖昧."
吕三思要到這时候才知道事情有点严重.
她立刻反问: "外头, 外头是谁? "
"整个行业, 半个商界."
"你可相信這谣传? "
"我不信."
"不信就好, 开车, 我們去吃饭."
"可是, 我想听到你亲口否认."
"元之, 我发誓从來没有见过這个叫王作恒的人."
陈元之似乎放心了.
"三思, 這王作恒是个粗人, 他家庭贫穷, 白手兴家, 手段狠辣, 并非善男信女, 你千万不要接近他."
三思有点累."同你說, 我不认识他."
"本來我不想提這件事, 可是, 我母亲一定要我问个一清二楚."
三思心中有气, 表面上很大方的說: "伯母也不过是关心你."
心念已转, 迷时陈元之若求婚, 她会說, 迟些再讲吧!
"我胃口欠佳, 有点头痛, 你且送我回家."
她天天同他在一起, 根本没有空余时间, 现在他却來问她, 她有否与第三者來往, 真荒谬.
這该死的谣言, 到底由谁传出來?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 三思吩咐秘书."把王作恒的资料找出來我看看."
她想认识這个人.
资料來了.
王作恒, 恒昌行独资老板, 拥有资产约十多亿, 专门收购小生意、拆散、转售、赚大钱, 结过一次婚, 育有一子, 不久离婚, 前妻已在外国改嫁.
王无正式学历, 学徒出身, 自不英语会话, 是都会中白手兴家的传奇之一.
资料中有他的照片, 王作恒肯定不是临风一号人物, 他粗旷、壮健, 可是有阳光一般的笑容.
还有, 他事母至孝.
三思心中纳罕, 根本不明白她怎么会同這样一个人扯上关系.
他們还說他同她有暖昧.
她要到今天才看清楚他的样子.
這位王先生在家中接受访问, 家居十分宽敞, 布置简朴大方, 他不懂室内装修不要紧, 他有钱, 可以雇最好的专家來为他服务.
他的书桌面积有乒乓球台那样大, 桌面由一整块原木雕出, 边级作不规则状, 古朴可爱.
他告诉记者, 他独居.
记者问: "你七岁的儿子呢? "
"与祖母住, 获得很好的照顾."
三思想, 這王作恒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真没想到事情在半个月后会变成這样.
邓家良给她看一本杂志.
三思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 几乎没即时脑溢血.
"這是怎么一回事? "她大叫.
杂志上, 有她与王作恒的全照.
三思嚷: "這是电脑做的, 這不是真的! "
家良怪同情她."三思, 這下子你可烦了, 不吃羊肉, 也一身骚."
"找区律师, 告這本杂志! "
"告? 民事毁谤案排期三、五年不等, 恭祝你水洗不清."
三思叫苦."我又不是明星歌星, 干么登我照片? "
家良还打趣她."谁教你是证券界著名美女."
三思叫苦, 立刻与区律师联络.
内文說, 拥有管理科硕士的吕三思是商人王作恒最新女伴.
三思心情坏到极点.
她的师傅, 也是她的老板, 方金棠传她问话.
方先生很幽默, 笑笑說: "交桃花运了."
"你知道不是真的."
"我知道有什么用? "
這时, 三思不禁问: "你怎么知道? "
"三作恒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三思气结."我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吗? "
"咄, 你未嫁, 他未婚, 有什么关系, 你何必太紧张? "
"我的名誉呢? "
"女孩子有点艳名才好."
"什么, 你觉得无所谓? "
"当然不, 小事耳."
"我已决定发律师信."
"那自然, 可是, 不必脸红耳赤地到处喊怨."
三思静下來."多谢师傅忠告."
"否则, 怎么配做你师傅."
三思站起來."我出去了, 一大堆功课要赶."
"对了, 还有一事."
三思又站停.
"那王作恒, 也是我朋友."
"是吗? "必有下文.
"他找过电话给我, 叫我向你道歉."
噫, 此人好风度, 倒是小觑了他.
"他說, 他绝不罢休, 会与造谣者周旋到底."
三思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 秘书說: "吕小姐, 有人送花來."
一看, 是一大篮白色香花, 难得的是, 全部种在小小盆中, 有根, 可以养活, 七、八只小盆全部又再放在一只大花篮里, 美不胜收.
"谁送來的? "
"一位王作恒先生."
他知道她喜欢白色的花? 难道, 他也有她的资料?
"啊! 有卡片吗? "
"只有署名, 没有字句."
三思才想說什么, 陈元之的电话到了.
"三思, 我母亲說, 今晚请你过來一趟, 亲口解释一下, 你与王作恒之间的事."
三思忽然起了反应."今晚我一早有约, 不能取消."
"三思, 母亲很烦恼."
三思不禁暗暗好笑.唏, 王作恒又不会追求她, 她烦來作甚.
"你还是來一趟的好."
三思沉默, 她从不解释, 信就信, 不信拉倒.
"三思, 给我一点面子."
三思說: "下午三时, 我有二十分钟时间."
"好, 到我公司來."陈元之松口气.
"到时见."
"三思, 如果我不重视我們之间的关系, 我不会烦你."
三思苦笑, 陈元之打算继承家族生意, 自然要讨好父母.
三思一到陈氏大厦就知道她不该來, 四周围的人都以好奇的目光注视她.
陈老太太一早在等她, 所谓老太太, 不过五十多岁, 衣着时鬃, 化妆亮丽, 人未老, 心却老, 她板着面孔, 一见三思, 便皱上眉头.
三思不语, 可是倔强神气在目光中透露出來: 我又没犯天条.
陈老太太一开口便說: "三思, 陈家是望族."
三思笑了.
這话应由别人來說才是, 怎可自家自吹自擂.
"這王作恒与你, 到底什么关系? "
陈元之在一旁說: "妈, 三思不认识他, 纯属谣言."
陈老太太不信."无风不起浪, 无火不成烟."
她一直不喜欢這个女孩子, 不历虽好, 人虽能干, 可是没有家世, 將來, 陈家借不到力.
当下, 她厉害声问: "你可打算登报澄清? "
三思反问: "澄清什么? "
"让我們陈家向众亲友交代, 你是清白的呀! "
三思一听, 气得抓起手袋就走.
陈元之想追上去, 被母亲叫住.
"元之, 大昌行說, 那辆法拉利到了, 我正好同你去看看."
陈元之一犹疑, 三思已经去远了.
三思气得胃痛, 服了药, 还要死挺着开会.
待一天结束, 她照照镜子, 不由得叹口气說: "老了十年."
那一晚, 她比什么时候都寂寞, 她等陈元之的电话一直等到深夜.
电话铃一声投响, 一年多感情, 竞如此经不起考验.
第二天上班之际, 脸色特别憔悴.
老板十分体贴她, 不叫她出外开会.
"绯闻中女主角, 还是避避锋头的好."
三思坐在办公室内发呆.
秘书进來說: "一位王作恒先生的电话."
三思连忙說: "我不在."
秘书笑笑."不太好吧! "
她說得对, 他也是受害人, 不知大大方方听听人家想說什么.
三思取起听筒."是王先生吗? "
对方称她吕小姐."久闻大名, 如雷贯耳."
三思也同他說起文言文來."请问有何贵干? "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
"王先生你才宏势厚, 可恨恨地告他們."
"這固然由我负责, 可是, 目前, 你可需要澄清谣言? "
"你打算怎样做? "
"登报、招待记者."
三思沉默一会儿"不."
对方好似松一口气.
三思解释."這种谣言不会传一生一世, 无谓助长他們的气焰, 切忌动气, 一气就中奸计."
"吕小姐, 我很佩服你的高见."
三思叹口气."我不明白的是, 怎么会传我同你……我們根本没见过面."
对方忽然說: "真委屈你了."
三思没提防他会那样讲, 连忙說: "不不……"
王作恒豪爽地笑."他們太看得起我王某人, 我哪里配得起吕小姐."
三思不由得胀红了面孔.
"老方說你是他得意首徒."
三思笑."那我放心了."
"他說, 几时介绍我們认识."
三思說: "好呀! "
"你說好笑不好笑, 到现在我們才筹划到第一次会面."
"谁說不是."
王作恒的声音忽然转得特别温柔."不要太过为此事烦恼."
"王先生, 共勉之."
他真教人舒服.
已经名成利就, 还能够替他人着想, 不自我中心, 真是难得.
秘书又进來說: "陈元之先生电话."
三思說: "我不在."
秘书立刻說: "知道."
三思奇问: "你不反对? "
秘书笑吟吟."我不过是听吕小姐吩咐办事."
她从來不喜欢陈元之, 公子哥儿, 目中无人, 总觉得人家还不殷, 教人受了气还理所当然.
三思想趁這个机会叫陈元之想想清楚, 他应予女友支持, 而不是急急维护着自己.
如果他的脑筋真的那样糊涂, 那也算了, 相处下去, 也无幸福.
下班时分, 方金棠亲自过來說: "王作恒想认识你."
三思叹口气."稍后再說吧, 现在哪有心情见客."
"心情不好才应该出來走走."
三思摇头.
方老板說: "三思固然好, 迟疑却不佳."
三思笑了.
"我在家请你們, 不会被人看见."
三思低下头."好吧! "
"下个星期如何? "
"我只得星期六有空."
"那就敲定了."
过两日, 下班, 陈元之找上门.
三思开门让他进來.
他說: "避不见面绝对不是好办法."
"那么, 有什么话今日說个明白吧! "
"三思, 我喜欢你."
三思苦笑."我也是."
感慨到极点, 喜欢有什么用, 她不想, 也打不进他的世界里去.
"妈說......"
"慢着, "三思摆摆手."這是我的家, 自顾衣食住行, 无论哪个女皇陛下的势力都伸展不到此处."
陈元之怔住, 隔一会儿, 还想两全其美."其实, 哄她两句……"
三思微笑."我不想那样做."
"三思, 看我份上."
"不, 這是原则、宗旨、规矩."
"你太倔强了."
"也許是, 也許不, 元之, 我不适合你."
陈元之黯然神伤."這该死的谣言."
可不是.
"元之, 以后大家还是朋友."
他俩互相拥抱一下.
陈元之告辞.
一关上门, 三思便落下眼泪.
第二天, 头脸都是肿的.
用手托着腮, 也应付了一天的工作.
下了班什么地方都不去, 躲在家中喝威士忌加冰.
星期六, 她早忘记有约会, 方金棠派人來催, 她才匆匆梳洗.
爱美的她一照镜子大吃一惊, 天, 這副容貌, 王作恒见了恐怕真的要立刻登报澄清以维持名誉.
她急急往脸上抹粉, 忽而觉得委屈到极点, 又哭了起來.
這痛快的流泪须付出沉重代价, 她再也无心好好化妆, 干脆穿上便服出门去.
她迟到十分钟.
方家佣人來替她开门, 只听得方老板在里边大声說: "來了來了."
不知怎地, 三思有点怯场.
她在会客室门口站住, 不想进去.
可是, 王作恒已经迎出來.
他一见她, 呆住了.
满以为是时髦能干的时代女性: 巴辣、骄傲、自信, 可是此记他看见的是一个脸容秀美、忧郁、怯怯生女学生似人物.
吕三思真人比相片年轻及漂亮, 她明显地哭过了, 神情委靡.
王作恒张大了嘴合不拢來, 他真想过去搂着她肩膀安慰她.
一方面三思也暗暗讶异, 這王作恒身段高大英伟, 粗眉大眼中显露气质, 大方自然, 一脸诚恳, 像是那种罕有愿意照顾妇孺的人.
然后双方都觉得不该瞪视对方, 连忙别转面孔, 彼此都讪讪然.
這时, 主人家忽然失踪, 不知走到何处去了.
王作恒大方地說: "请坐."
三思這时留意到他戴着一只廉价的泰麦士表, 那样有钱有名的人, 用如此普通的东西, 由此可知, 名人根本毋须名牌, 更显得他自由豪放.
三思忽然发觉她对他有种倾慕之情.
她定定神, 取出一张名片, 递给他.
他也取出皮夹子找名片, 三思一看, 更加的欢喜, 他用的只是一只尼龙布皮夹子.
她低下头微笑, 什么鳄鱼皮、贵西装, 他全不需要, 一个男人最佳装饰是他的才华.
王作恒坐在她对面, 歉意越來越浓, 她如此憔悴, 分明是因为谣言伤害力惊人, 男女有别, 他只觉得谣言无聊可笑, 她却十分认真.
三思取过茶喝一口.
王作恒心想, 方金棠够大胆, 愿意起用那样漂亮的女孩子, 他手下也有女职员, 却全仅属中人之姿.
吕三思会做事吗? 那样怯生生的一个人.
他开口: "老实說, 你的朋友对你有误会."
三思希望她老板会出來打圆场, 但是他好似失了踪似的.
她只得自己应付, 谈淡地說: "有误会的便不是朋友."
說得好.
"可用我解释? "
"不, 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不明白的人說破了嘴还是不明白, 他要相信什么, 由他相信好了."
"這件事的起因在我."
"你得罪了那本杂志? "
"是."
"說來听听."
"他們想得到我公司一些机密消息, 我几次三番拒绝, 他們暗示, 会教我好看."
三思吃惊."会有這种事! 那不是威吓勒索吗? "
王作恒微笑."不, 他們說是新闻自由."
"太嚣张了."
"律师已在处理, 我是无所谓, 传我女友多, 求之不得, 连我儿子都有同感, 他說, 爸, 你的新女友真神气漂亮."
三思不由得笑了.
這时, 方金棠才回到会客室來.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去听了一通电话, 是女儿从加州打來, 烦死人.咦, 你們还坐在這里, 过來过來,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是清淡的粤菜.
三思工作忙, 常常三餐不继, 又怕胖, 从來没有好好吃过饭, 今日真是难得, 她吃得相当多.
王作恒更添了两次饭, 三思觉得他有种原始的男子气息.
双方都被对方吸引住, 這是很奇怪的一回事, 空气中有特殊的电波, 连方金棠都察觉了.
這老方心中暗暗欢喜.
饭后, 王作恒站起來說: "我送三思."
方金棠說: "时间还早, 你們可到处逛逛, 不过, "他提醒他們."当心被记者拍照."
三思登上王作桓的车子.
他问: "你怕吗? "
"怕什么? "
"记者拍照."
三思嗤一声笑出來."欢迎拍摄, 请放大一张送给我."
王作桓十分佩服, 他也正是那样脾气的人.
他把她送抵家门.
"三思, 我在想, 下星期可以约你出來吗? "
三思想一想."星期二, 下午五时半, 我們出海去."
"我來接你."
他满心欢喜, 已有多年没有這样好的感觉了.
三思回到家, 梦见打开报纸, 看到报上登满她与王作桓的亲密照片.
醒來, 挣扎着上班, 揶揄自己有一颗怀春的心.
中午, 王作桓又送花來.
她忍不住拨电话给他, 他给她的是专线电话, 他亲自來听.
寒喧几句, 他坦白地說: "不知你怎么想, 我好像等不到星期二似的."
三思說: "今年我与老板在美国会所吃题, 你要不要來? "
"一定到."
三思知道, 他們彼此都有意思.
真奇怪, 一段谣言, 把社会上完全不相干的一男一女拉在一起, 他俩几乎是一见钟情.
再度会面, 双方更加满意.
王作恒没想到穿套装的她也那样柔媚, 全身珠灰色, 配简单珍珠首饰, 今日她精神奕奕.
方金棠把一切看在眼里, 大为讶异.
他說: "如果要谢媒的话......"
该谢他, 还是谢那本杂志?
过两期, 杂志刊出一段新闻: 王作恒与吕三思订婚志庆.
一场谣言撮合了他們.
那边厢, 陈元之的母亲大吃一惊."真没想到谣言是真的."原來开头她也知道是谣言, 不过乘机欺压逼走三思.
"糟, "她說."我們同王作恒一向有生意來往, 以后见面可就烦了, 速速补救才是, 快给我吕小姐的电话, 我要亲自祝贺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