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人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朱家伦自从毕业後就在宇宙机构做事.
她为人沉静, 低调, 认为做人至要紧姿势好看, 如果恶形恶状地追求一件事, 那麽, 赢了也等於输了.
从家伦的衣着打扮可以看出來, 她平时穿的黑白灰三色, 她整齐的发式, 以及实事求是的作风, 都显示出孤傲的性格.
在今日, 這种品格并不曾受到普遍的欣赏.
在办公室中, 总是那些戴大耳环, 嘴里会哼一两支小调的女性受欢迎.
虽然家伦升得并不比别人慢, 但倒底她要付出多三倍精力.
這倒还罢了, 家伦遗憾的是她始终没有要好的男朋友.
能够叫一个男人手足无措地那般倾倒是难得的, 女同事杨蓓莉便有为她神魂颠倒的男友.
他們准时管接管送, 送糖送花送名贵手袋, 简直像奴隶一般.
每个人都有天才, 蓓莉控制男生的才华是叫人佩服的.
奇是奇在蓓莉乐意同家伦做朋友, 一工实在太过南辕北辙, 毫无冲突, 俗云同行如敌国, 她俩显然没有這种顾忌.
蓓莉常往家伦办公室跑, 喜欢与她商量所谓大事.
今日中午, 她探过头來, "家伦, 又吃苹果当午餐? "
家伦笑着点头, "请进來."
蓓莉坐下說: "给你看一件衣服."
她打开一只大盒子, 里边装着件黑色缎子晚服, 一大半用累丝缝成, 欧洲名贵牌.
她穿上一定既危险又好看.
"又是谁送的? "
"我自己买的."
"大手笔."
"上旧生联谊会去吃饭, 這身打扮代表我三年來的成就."
家伦笑笑.
"我带什麽样的男朋友去好? "
家伦替她出主意: "英俊、能干、富有, 最好财经版上登过他的照片, 一定可以叫你旧同学刮目相看."
"对! "蓓莉完全赞成.
她捧着盒子出去了.
另一位同事麦玉成进來, 看着蓓莉背影, 喃喃道: "肤浅."
家伦听见, 轻轻答: "我才不会那样說."
"还說不是? "
"蓓莉头脑最清醒不过."
"她有脑吗? "
"有, 怎麽没有, 比你我发达得多了, 她完全知道要的是什麽, 一直朝着這条路走, 很快就会成功."
"靠男人? "
"那也是一种办法."
"家伦, 我以为你会看不起這种人."
家伦笑, "河水不犯井水, 我从來不敢看不起任何人."
麦玉成嗤一声笑, "对, 家伦, 我决定与王熹订婚."
"恭喜你, 玉成, 那是个好人."
玉成叹口气, "光是好人, 說服力不强."
"谁說的? 对你不好, 身家亿万, 貌至英俊又有何用."
"家伦, 你思想如此通明, 照說, 没有道理找不到男朋友."
家伦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知己? "
"对不起, 也許你收藏得好, 我們没看见."
麦玉成离去.
家伦低下头, 她是真的没有亲密男友.
最可怕是那种星期天聚会, 所有长辈都欢聚一堂, 一见家伦, 都殷殷垂询: "家伦, 找到对象没有? "家伦巴不得找个地洞钻.
发誓找到那个人之後也不会带他到那种场合去.
几位太太一边打麻將一边笑谄, "家伦的眼角高, 要好好地挑选是不是."
真是寂寞.
过了三十岁就好了, 大家忌讳, 也就不会再问這件事.
也許应该改一改作风.头发留长, 梳蓬松点, 像刚自床上起來, 又可以随时回到床上去, 红唇、眯眯眼, 衣服彩艳, 领口稍微大一点……
可是, 姿态那样难看, 赢了也等於输了.
就在那个月下旬, 家伦的母亲进医院做例行身体检查, 发觉胸口有硬块.
经过化验, 证实是癌.
家伦至为震惊.
朱太太反而要调过头來安慰她.
"這也不是绝症了, 可以医得好."
家伦伏在母亲身上, 伤心欲绝.
"因因, 我只想看到你成家立室."
家伦泪如雨下.
"你若有要好的朋友, 带來我看看."
家伦只得唯唯诺诺.
真是个难题.
她没精打采, 同杨蓓莉诉苦: "說不定是母亲最後愿望."
"我借个人给你."
"什么? "
"借一位小生用一用."
"這不太好吧."
"没关系, 反正现在男女之间十分儿嬉, 三两次约会之後从此不见也很普通."
"那人是谁? "
"不过是做一场戏, 我给你介绍一个演员吧."
"有如此人才? "家伦骇笑.
蓓莉拍胸口, "包在我身上."
幸亏从來没有小窥过杨蓓莉.
"是要酬劳的吧."
蓓莉說: "别市侩, 帮朋友, 极应该."
家伦放下心來.
隔了一天, 在咖啡室里, 杨蓓莉把言伟兴介绍给她.
"伟兴懂得怎么做."
她有事, 先走一步.
家伦逼切同小言說: "蓓莉都告诉你了? 我还需要补充什麽吗? "
"不用, 我明白."
倒底是演员, 样貌英俊, 声线清晰.
"家母此刻在医院, 明日一早要动手术."
小言說: "那麽, 事不宜迟, 我們马上出发."
家伦往停车场走去.
那言伟兴說: "慢着, 不能空手去."
他到附近买了冰淇淋巧克力及各种罕见水果.
家伦争着付款, 被地瞪一眼.
她缩手, "怎么好意思......"
"慢慢算."
到了病房, 朱太太看见冰淇淋, 呀地一声, 高兴得不得了.
"嘴巴淡, 正想吃這个."
家伦投向感激一眼, 小言笑笑.
她为母亲介绍.
朱太太精神大振, 浑忘疾病, 与小言攀谈起來.
"言先生干哪一行? "
"我是建筑师."
"家里有些什麽人? "
"父母双全, 一名兄长, 已结婚."
"你同他們住吗? "
"是, 我住在山顶道, 是家父自置物业, 大哥一家就在附近, 方便照顾父母."
"你自己可有物业? "
至此, 为求逼真, 家伦轻轻咳嗽一声, 以示抗议.
其实她不介意, 這又不是她真男友, 怕什么问长问短.
言伟兴抬头笑笑, "没关系, 伯母, 我身为建筑师, 近水楼台, 自然置有物业."
朱太太老怀大慰, "你們认识多久了, 是怎么认识的? "
少青毫不犹疑, "由朋友介绍, 虽然日子不长, 感觉已经很久."
"你对家伦, 是认真的吧."
家伦堡局声线, "妈, 别說太多, 冰淇淋要融化了."
伟兴又捧上樱桃及桃子.
失太太咪咪地笑, 大有死可瞑目之感.
他們又谈了一会儿.
家伦只觉得言伟兴表现得斯文有礼, 热诚可嘉, 真是个好演员.
再过一刻, 朱太太累了, 言伟兴告辞.
家伦把他送到门口, 感激万分, "谢谢你."
他转过头來, 温和地說: "不客气."
他看着家伦的黑发素面, 這个女子要近距离面相才知道有多美, 可是, 细致五官洁白肌肤一下子被他人响亮的俗艳掩盖, 故此在人群中吸引不到粗浅庸俗的眼光.
他终於說: "我明早再來."
家伦连忙說: "不用了."
"不, 我愿意那么做."
家伦颔首, 這叫做演员道德, 此君將來会得大红大紫.
家伦已决定要送他一件厚礼.
那一晚, 她在医院里陪伴母亲.
第二天一早, 看护便來打点, 预备送宋太太进手术室C
言伟兴及时赶到.
他一身西装, 稍理似要赶去开会似的, 家伦可以闻到他身上肥皂清香.
他对家伦微笑說早, 随即握着朱太太的手.
宋太太似被注射了一支强心针, 轻轻抱怨: "你应早就來看伯母."
"是家伦不让我來."
"這个孩子是有点孤僻."
朱太太进了手术室, 小言同家伦說: "我要到公司去处理一些事宜, 约个多小时後再來."
"不用了, 多不好意思, 叫你跑來跑去."
小言却說: "朋友要來作甚."
家伦点点头.
他给她一只手提无线电话, "你拿着."
漫长的三小时, 家伦一个人坐在候诊室度过.
电话响了, 是他.
"可需要替你买些什麽? "
"我肚子不饿."
"咖啡与松饼可好? "
家伦只得接受.
她一夜没睡好, 在医院里又不能化妆更衣, 自问似只篷头鬼.
幸亏不是真的男朋友而是见义勇为的一名帮手, 否则真不知拿何种面目见他.
小言上來, 看到家伦握着双手, 垂着头, 一言不发坐在那里.
他怜悯地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家伦抬起头來.
"医学昌明, 你放心."
家伦凄然落泪, "我想到幼时家母亲手替我沐浴的情况."
他轻轻拥抱她.
家伦說下去: "家父早逝, 一头家全靠家母支撑, 她有一份正职, 可是早上五六点就起來兼职抄写, 十分辛苦.".
小言不說话, 可是握紧她的手.
他递咖啡给她.
家伦一边落泪一边喝一大口咖啡.
她心中抑郁稍抒.
這时, 医生出來了.
家伦立刻站起來.
看医生的笑容便知朱太太平安.
"手术顺利, 一切无碍."
家伦松下气來, 只觉四肢辏弱不堪.
朱太太苏醒, 看到女儿及她男友金童玉女似站在面前, 十分宽慰欢喜.
"你們回去休息, 這不需要你們了."
"妈, 我回去淋浴即返."
"补一觉才來看我未迟."
言伟兴立刻說: "那麽我送家伦回去."
家伦說: "怎么好麻烦你."
"顺路."
对他來說, 一切都不算麻烦, 真是个好人.
在他车子里, 家伦不觉倦极盹着.
到家才被他轻轻推醒.
真奇怪, 在陌生人的车里都会這样松弛.
"你先休息一会儿, 既会我來接你."
家伦忽然坚强起來, 不, 她不能倚赖任何人, 他的责任已经完毕.
"我自己会去."
"你肯定? "
"自然."
小言笑笑, "那我先走一步."
"慢着."家伦叫住他.
他又转过头來, 一双眼睛充满盼望.
"我如何同你联络? "
"呵, 对不起, 道是我的名片."
她同他道别, "谢谢你, 改天我們一起吃饭."
"一言为定."
回到家, 她把他的名片放抽屉里, 累极入睡.
做了許多乱梦, 惊醒, "看时间, 连忙淋浴更衣, 赶到医院去.
朱太太在看电视, 气色甚佳, 家伦放心.
"咦, 言先生呢? "
"他工作忙, "家伦温和地說: "稍後还有应酬."
"他派人送了花來."
家伦看到芬芳的花篮, 杨蓓莉、麦王成与其他同事真正难得.
朱太太說: "那样好的朋友, 可要紧紧抓住."
"医生說, 你得定期回來电疗服药."
"是, 我会大量掉头发."
"且不忙說這些."家伦十分不忍.
"对, 家伦, 你們论到婚嫁没有? "
"还早着呢."家伦支支吾吾.
"家伦, 要速战速决."
"妈說得好似去打仗似的."家伦好笑.
忽然之间, 朱太太双眼一亮, 展开笑容.
咦, 谁來了, 家伦转过头去, 病房门口站着言伟兴.
家伦冲口而出, "你怎么又來了? "
"不欢迎我? "
"怎么会, "朱太太眉开眼笑, "家伦說你忙."
"我坐十分钟就走."
他轻轻放下若干杂志.
家伦也十分高兴, 她們母女的确有点寂寞.
這时, 亲友們也陆陆续续上來探访.
家伦有机会与小言闲谈几句.
他說: "明天下午我会飞到伦敦去笨一张合约."
家伦问: "是外国公司吗? "原來他还是国际级演员.
"是, 我回來之际, 伯母已经出院."
家伦点点头.
"她若问起我......"
"你放心, 我会先推搪一番, 然後, 說我們已经分手."
小言大吃一惊, "什麽? "
家伦索性开玩笑, "你再不消失, 她会逼你同我结婚."
"不能先做朋友吗? "
家伦仍然笑, "当然我們仍是朋友."
小青忽然握住家伦的手, "我俩已经历那麽多, 你怎麽好說我們只是朋友? "
家伦一愣, 还來不及会过意來, 亲友們忙着拉住言伟兴问长问短, 简直已把他当作朱家女婿看待, 由他转述失太太病情.
家伦静静坐在一角, 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心灵有种奇异的激荡感, 一向照顾自己的人忽然被人照应, 不禁感动至深.
小言又趋向前同宋太太耳语.
他一定是告诉她要去伦敦吧, 拍外景不知要多少天.
果然, 朱太太說: "早点回來."
失太太出院返家, 家伦也恢复上班.
一日, 在抽屉里找到言伟兴的名片.
上面這样写: 周言张建筑事务所, 皇家建筑学会会员言伟兴.
哗, 好逼真的道具.
周太太问: "伟兴可有打电话來? "
家伦不欲扫母亲兴, "有."据实报告.
"說些什麽? "
"很忙, 工作进行顺利等等."
"几时回來? "
"後天下午."
"家伦你彷佛对他尚有保留."......—
家伦不语.
人家只是來客串演出, 如何可以当真.
她若有不恰当表示, 即系自作多情.
可是他回來那日, 她还是去接飞机了.
一大早, 全世界最挤逼的飞机场尚有馀地, 家伦看着他拎着简单手提行李出來.
她踏前一步, 他看到了她, 神情有刹那激动, 可是没說话, 他伸手紧紧搂住家伦不放.
家伦看到他泪盈於睫, 她也不禁鼻酸.
两个人都知道他們已经爱上对方.
真是惨, 生活已经够辛苦, 还要发生這种事.
外头在下雨, 他們在雨中站了很久, 直至司机下车过來同他招呼.
他拉着她上车, 深深吻她的手, 說什麽不肯放开, 连家伦都知道, 這不是演技.
他送她到公司.
她在电梯大堂险些与人碰撞.
停睛一看, 是杨蓓莉.
家伦无故脸红.
蓓莉问候: "伯母好吗? "
"好, 她很好."
蓓莉笑, "叫你别担心, 从没见过那麽孝顺的女儿, 你看你, 瘦了一圈."
家伦低下头.
"怎么了? "
"蓓莉, 你知道你介绍给我的人……"
"人, 什麽人? "
"睹, 那一天, 在咖啡座."
"谁? "真是贵人善志.
"言伟兴
蓓莉想半日, "呵, 小言那件事, 对, 他表现可好? 人是挺斯文, 可惜古板, 所以我猜他同你登对.伯母信不信他是像男友多.......
"信."
"好了, 现在难关已过, 你可以另外找个有趣一点的人了."
家伦說: "真没想到一个演员会对人对事那么认真."
蓓莉笑, "可是, 言伟兴不是演员, 他是一个建筑师."
"不, 他演一个建筑师."
"不, "蓓莉也抢着說: "他真是一名建筑师, 那着名的式模山庄正由他设计."
家伦十分迷茫.
蓓莉看见其他同事, 忙着打招呼.
"可是, "家伦說: "你說替我找一个演员."
"那小生没空, 我只得另外替你物色一人, 不怕啦, 我們每个人血液中都有演戏因子."
家伦睁大双眼.
那日中午, 她照着周言张建筑师事务所的地址去寻人, 职员延她入内, 请她在会客室稍等.
"言则师在见业主."
事务所相当忙碌, 但是并非乱忙, 十分有条理, 而且静寂.
這是一门严肃的行业, 同戏行的七彩缤纷不可同日语言.
家伦不知是否有点失望, 但只要他是他, 她已心满意足.
半晌少冒出來, 笑问: "你怎么來了? "
家伦不言语.
他问: "可是想着我? "
這个时候, 她只觉真挚, 不觉肉麻, 她点点头.
片刻她說: "你去忙你的工作吧."
半年後, 他俩就结婚了.
最高兴的自然是失太太, 她的病已接近全部痊愈, 现在眼见女儿又获得归宿, 更觉满足.
新婚夫妇在剑桥蜜月, 二人坐在河畔柳树底下, 避那微丝细雨.
家伦的肩靠住丈夫的背脊, 嘴里在吃樱桃, 說话有点含糊不清.
"那次, "她說: "真感激你见义勇为."
"我是靠那样打动了你的心吧."
"是, 我們母女在那个时候至为孤苦."
"家里总要有个把男丁."
"你也不见得会担会抬."
"我手下有地盘工人."
家伦笑, 然後感喟, "我們母女蓬头垢面, 难得你不嫌弃."
"先打了防疫针, 以後知道是怎么回事, 日子比较容易过."
两个人都笑了.
然後紧紧拥抱.
所以說, 凡是有缘份该在一起的人, 最终会走在一起, 冥冥中自然有力量为他們制造各式各样的机会见面.
以家伦這样性格, 即使有比较谈得來的男友, 也断然不会请他到医院去见母亲.
可是她却接受言伟兴, 因觉他不是真男友, 无、心理负担.
這时她听得丈夫說: "现在我們没有什么遗憾了吧."
"有."
"那是什麽? "
她凝视他, "你并非电影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