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都市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莫乃光对余健文說: "我是真厌倦了這种生活."
可是下了班, 仍然泡在酒吧间里一直喝到八点多才去找人吃晚饭, 一肚子水, 胃口差, 人又累, 回到家, 洗一把脸, 只想倒在床上, 做梦全是日间办公室里的荆棘, 清晨只余丝丝悲哀.
健文劝他: "那么, 成家立室吧."
莫乃光捧着头, "我没有时间去寻找理想得伴侣."
健文笑笑, "如果她是你伴侣, 不必去找."
"是是是, 有缘千里來相会."
"信不信由你, 一杯已尽, 我要归家去了."
"莫扫兴, 再喝一杯."
"不, "健文温言說: "小女儿每到六点便端一张小凳子坐在门口等我回家, 我不能叫三岁的她失望."
健文披上外套离开酒吧.
乃光的心神牵动.
男女之爱倒也罢了, 体验过数回, 只觉稀疏平常, 可是幼儿对父母那无休止无条件的爱, 真令莫乃光向往.
他添了一杯酒.
這时, 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莫乃光知道這是伴酒小姐.
转头一看, 是一头卷发的苏茜.
"莫先生, 朋友先走? 我來陪你."
"请坐."莫乃光一向慷慨.
"要不要陪你吃顿饭."
"我请你."他吃不下.
苏茜看着他, "像你這样的人才, 怎么没有固定女友? "
莫乃光摊摊手.
"莫拒人千里之外啊."
"我怎么敢."莫乃光苦笑.
苏茜温言劝道: "回去吧, 這里空气不好, 多坐无益, 一杯起三杯止刚刚好, 莫把酒吧当起居室."
赶起客人來了.
莫乃光取过外套, 付帐离去.
独自踱步, 走到码头旁边, 看着霓虹光管, 车水马龙, 莫乃光喃喃說: "又是一天."
他终於回头, 在停车场取了车子, 寂寥地驶回家去.
好出身的他受的是优等教育, 过的是优质生活, 之后又找到优差.
一连串优优优却带來一片苍白空虚, 毋须为任何事挣扎的他无法证明他的能力, 只要按部就班就已可坐享其成, 莫乃光反而羡慕他人有机会挥出血汗.
对他有兴趣的异性, 出身通常与他相仿, 他却嫌他們浅薄.
象张嘉宜, 小巧秀丽的瓜子脸, 五官精致, 可是拼在一起看, 說不出的单纯, 那过分的天真使她处处透着小家子器, 约会过三两次, 莫乃光自动失踪.
但是公司里的通史如廖少影, 他又觉得她太精刮伶俐, 读了那么多书, 吃了那么多苦, 还不肯放过人放过自己, 生活对她來說, 是无休止的斗争, 莫乃光才不愿与任何人并肩作战, 他不爱打仗.
回到家, 他打一个呵欠.
淋了浴, 倒床上.
什么都不缺的他心灵竟如此空虚, 不可思议.
他做梦了.
身在湖边, 蓝天白云, 背后是一大片青草地, 有园丁在远处轧轧声剪草, 一股清香扑鼻而來.
有人递一杯冷饮给他.
那只手洁白如雪, 无名指上戴着枚结婚指环.
莫乃光直觉知道那是个熟人, 可是, 她是谁呢?
她的目光深邃, 神情充满了解, 一脸祥和, 是个成熟的年轻女子.
莫乃光想与她倾诉他的前半生.
可是他的过去乏善足陈, 三言两语便可以打发掉, 人家会不会感到兴趣?
他只得淡淡地說: "今天真美丽."
那女子笑了.
该刹那他自梦中惊醒.
闹钟响了, 奇怪, 一夜竟那么远, 刚合上眼睛就转瞬过去, 莫乃光怀疑有人在偷他的时间, 而且偷了不止一两年光景了.
他梳洗后换过衣服上班去.
不止一个人說过他是风度翩翩的美青年, 又懂得打扮, 衣着考究而低调, 看上去舒服, 不耀眼, 只觉他气质好, 可是, 找不到女朋友, 就是找不到女朋友.
工作能力也算中上, 上司同事都知道莫乃光不是拼命三郎, 皆因咬牙切齿没风度, 倒不是留力惜身, 他們都欣赏他的原则.
怎么会找不到伴侣呢?
整件事不通.
越急越是寂寞, 他想到欧洲去找他那永远留学未返的妹妹, 与她讨论不遇的问题, 可是又不舍得离开父母.
莫太太召他: "乃光, 星期六你回來吃饭, 见见徐伯伯的女儿."
徐家大约是自温哥华回流了.
"去了整整四年, 生意上是损失不少, 幸亏香港的房子统统没有卖掉, 眼光准确."
嗯嗯嗯.
"你记得徐影懿吧."
当然记得, 第一次听到這个名字, 便想, 幼时不知她有否使过罚抄名字五百次, 笔划那么多, 累坏人.
"影懿出落得一朵芙蓉花似."
茶花, 莫乃光想, 我比较喜欢凯咪莉亚.
"星期六是后天, 记住了."
记得记得.
去看看也好.
徐家大小姐不怕被看, 他又怕什么落足眼力.
星期六上午, 母亲又拨电话來提醒他.
他回家去.
见到了徐小姐.
那是一个粉红色的女孩子.
无甚性格, 脸容皎洁, 笑起來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小酒涡, 穿戴考究, 四年外国生活并没有带给她坏习气, 一口流利的英语与法语.
莫太太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时常无故握住徐小姐的手, 整晚莫名其妙那样眉开眼笑.
莫乃光表现得很好.
给他一个大红的女子, 他也吃不消, 他那样想.
饭后, 长辈們留下來详谈, 莫乃光陪徐影懿出去逛逛.
回到同一个海旁, 莫乃光发觉身边有个人到底两样.
他忽然說: "我有一个同事姓余, 他有一个小女儿才三岁, 我见过那个幼儿, 真可爱, 会握住父亲的手亲吻, 会大声呼喊爸爸, 会在电话里同父亲聊天, 她是全世界最爱他的人."
徐小姐好象很讶异他对這样平常的事表示诧异.
莫乃光知道他不是同道中人.
他轻轻叹口气, "愿意喝杯咖啡吗? "
她說好.
大家都已经很努力了.
一个星期后莫太太问儿子: "你有无约会徐小姐? "
没有, 电话不知扔在何处.
下了班仍然往酒吧去呆坐.
"人家有什么不好? "
莫乃光不语, 也許是太好了, 他配不起她.
"看仔细一点对你有帮助, 下星期是徐伯伯生辰."
为着母亲, 为着自己, 莫乃光答允赴约.
在灯光下, 徐影懿看上去似一朵花, 他迎上去, 她看着他笑, 他很自然坐在她身边.
他一直不停与他說话.
她专心聆听, 有时不很懂, 但涵养极佳, 笑脸一直不褪, 耐心地說: "你的口角有时像诗人多於像建筑师."
莫乃光只得笑.
他听见母亲說: "你看他們谈得多愉快."
這是真的.
第二天, 莫乃光约了余健文去喝一杯.
余健文老实不客气地說: "只一杯, 不准缠住我."
乃光为之气结.
他虚心讨教: "爱情是否必须伤心落泪? "
健文大大不以为然, "被虐狂! 伤心落泪是因为有人伤害你, 傻瓜, 有人爱你, 你应当开心舒畅."
"有一个女孩子叫我很高兴."
"多约会几次."
"我是有這样打算."
"你不是最爱吃我們家的红烧狮子头吗? 拙荆还擅长一道菜, 叫猪八戒踢球, 你带那位小姐來舍下吃饭, 我叫老婆教她煮菜, 好不好? "
"好好好."
乃光在玩具店蹭了許久, 选礼物给小余小姐, 那些洋娃娃同积木都霓虹七彩, 恶俗万分, 乃光一无所得, 改逛成人礼品店, 却看到一支万花筒.
啊, 乃光的心软下來.
小时候他一个人可以坐在书房里瞪着眼看上一两个小时.
他立刻置下它, 又挑了只漂亮的发夹给余太太.
然后, 他才打电话去约徐影懿.
约女孩子乃光是十拿九稳.
"健文是我中学同学呢, "他感喟地說: "他真幸运, 一早找到归宿, 此刻精力时间全用在事业上."
徐影懿当然答应出席, 拒绝他好象杜绝他的幸福, 怎么做得出手.
徐小姐仍然穿得那么隆重, 他好象没有便服.
不过因此显示她对主人家的尊重, 也是好意.
她带來一只一公尺高等洋娃娃, 会說话, 象"你好吗, 我叫莉莉, 我們唱首歌好不好", 然后唱起伦敦桥会塌下來.
那支万花筒立刻被冷落一角.
乃光埋头吃菜, 吃不光, 还叫主人给他打包带回家第二天再吃.
徐影懿虚心向女主人讨教, 她太想学做這个菜.
乃光站在露台上看夜景.
健文說: "很好的女孩子."
乃光抬起头, "为什么我没有想哭的感觉? "
健文没好气, "你那么想哭还不容易, 待会儿我揍你一顿不就行了."
"一个人在至快乐的时候会流泪."
"是吗, 老板无理取闹的时候, 我也想痛哭."
乃光仍然忧郁.
那天, 他把影懿送回家, 一个人到酒吧去.
苏茜走近, 诧异地說: "你怎么变成稀客了? "
乃光坦言道: "我打算结婚."
苏茜怪同情他, "真是, 社会压力大, 不结婚不能承受遗产不能升级, 可是這样? "
乃光笑: "不, 是我觉得寂寞."
"我們陪你, 还不够吗? "
"你陪我四小时, 我一天还剩二十小时, 你陪我十个钟头, 我还有十四个钟头无法打发, 天长地久, 靠外人是不行的, 朋友每星期叫我去吃一次饭, 已算仁至义尽, 还有六个晚上怎么办? "
"噫, "苏茜讶异, "找别的女孩子呀."
乃光摇摇头, "太累了, 我不欲再手持一束鲜花站在车旁等."
苏茜笑出來, "那就结婚吧."
"可是我知道我不爱她."
"首先, 你知道爱的感觉吗? "
"我在小说中看到过."
苏茜拍拍他的肩膀, "我也喜欢看小说, 但是我不会相信那些情节, 你明白吗? "
现今世上每个人都那么理智, 自余健文到苏茜都对感情生活没有幻想了.
乃光惆怅得要死.
大学时有一个同房同学, 恋爱期间那女孩子占据了他的心房, 每个地方都摆满她的照片, 满坑满谷, 其余的同学问: "她美吗? "乃光答: "一定美, 美不美已经不再重要, 她是他的女神."
至今乃光仍记得那女孩相貌至普通不过, 在街上逛一遍, 至少可以找到二三十名.
徐影懿的条件比她好得多, 可是乃光仍然没有恋爱的感觉.
也許這样平和的感情是一种福气.
他并不要向她展露最好的一面, 乃光怀疑他并没有至好的一面.
他就是那么一个懒洋洋的家伙.
夏季不适合结婚, 除非是六月, 但不知怎地女孩子穿上婚纱都不及平时好看, 太呆板了.
春天多雨, 秋季肃杀, 母亲一定不赞成.
旅行结婚最好.
也許, 人家徐小姐根本不愿嫁這样一个温吞水.
這一迟疑, 恐怕又会蹉跎下來.
可是人夹人缘, 徐影懿就是喜欢莫乃光.
她同她父母說: "他表面斯文, 可是看得出心底热情, 其人细心体贴无比, 又懂得生活情趣, 同他在一起, 我的感觉如沐春风."
她母亲說: "我听人說, 他爱泡酒吧."
"不啦, 那种地方叫酒馆, 英国最流行……我不管, 单身男士, 去哪里都很正常."
"婚后会改吗? "
徐影懿嗤一声笑出來, "谁說过要同我结婚? "
半年后, 也终於谈到這个问题了.
在一个黄昏, 乃光坐在徐伯伯的书房, 咳嗽一声, 說道: "徐伯伯, 我想向令嫒求婚."
徐家三口先是一呆, 随即喜心翻倒.
影懿站在一旁, 忽然缓缓落下泪來.
原先她以为没有机会了, 没想到莫乃光会有此惊人之举.
徐氏清清喉咙, "什么年头了, 女儿怎么說, 我們两老就怎么說, 影懿, 你愿意吗? "
徐影懿答: "我愿意."
徐太太笑道: "那么, 我們去办嫁妆, 你們去办聘礼."
徐影懿說: "妈妈, 都不流行這套了."
"那么, 只办嫁妆也行."
徐太太立刻拨电话给莫家.
乃光說: "我們去旅行."
"什么地方? "
"我們去澳洲大堡礁."
"你会潜水? "
"会, 你呢? "
"你教我? "
乃光忽然說: "我会爱护你珍惜你, 事事以你为重, 尽量使你高兴, 什么都不与你争."
影懿微笑着, 又流下眼泪.
"你为何落泪? "
"我好幸运, 父母钟爱我, 现在你又对我這么好."
乃光不语.
四位长辈兴奋到极点, 退休后他們的生活已沉闷了一段日子, 现在独子独女结婚, 绝对要把事件搞大, 轰轰烈烈进行.
看到他們那么高兴, 乃光也不禁沾了喜气.
他陪他們去挑钻石.
"项链要塔形最经看."
"莫太太, 别太贵了, 意思意思就好."
"嗳, 媳妇打扮得漂亮, 我們有面子."
乃光悄悄抬起头來, 见无人留意他, 溜到商场对面去看众生相.
女士們看到名贵衣饰态度如狼似虎, 真是有趣, 一见喜爱的都自衣架摘下揽在胸前, 唯恐有人抢夺, 她們对伴侣也是這样关心吗? 她們怎么看俄国经济前景? 她們会否为波兹尼亚战乱中儿童落泪? 她們有没有担心臭氧层日渐稀薄?
大抵都没有.
徐影懿有没有?
没有也不要紧, 乃光由衷這样想.
影懿出來找他, "原來你在這里."
他握住她的手, "可不是."
"看什么? "
"看岁月时光流过."
影懿已习惯乃光這一套, 故笑问: "看得到吗? "
"可以, 不过很费神, 对, 挑到饰物没有? "
影懿伸出手.
乃光看到一只闪闪生光的手镯.
因为眼泪也会闪光, 乃光问: "你可是一个爱哭的人? "
影懿一怔, "小时候是."
"人越大越干, 眼泪不再流下."
影懿挽起他的手臂, "來, 家长在等我們呢."
婚礼就這样准备起來, 乃光时常回父母家讨论大事.
他們买了船票, 预备游地中海.
家长們有点担心, "去那么久又去得那么远, 有什么好, 不如到夏威夷."
乃光故意打一个冷颤, 表示害怕枯燥, 然后与未婚妻研究行程.
"此行最有趣的地方是阿尔及尔的坦几亚与土尔其的君士坦丁堡……"
正說着, 无意中抬起头, 看到书房外泳池有人经过, 那人随即扑通一声跃进水中.
乃光脱口问: "是谁? "
莫太太說: "是你妹妹的同学."
乃光愕然问: "妹妹回來了吗? "
"妹妹仍在欧洲, 不过介绍同学來家小住."
"妈你太宠她了."
影懿从头到尾没见过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姑, 不由得问: "客人是女生? "
莫先生答: "只见过一次, 早出晚归, 不太碰头."
"无礼, 把這里当酒店."乃光恼怒.
莫太太笑, "过一两天就要走的."
乃光问: "妹妹几时回來? "
莫太太答: "她說找到了自己就会带着她一齐回來."
影懿一听這论调与乃光的那么相似, 不由得噗哧一声笑出來.
乃光說: "爸爸你叫她回來."
莫先生笑, "你肯摆几桌喜酒, 我就叫她回來."
乃光不上当, "說是几桌, 一摆便是百余席, 浪费资源."
"听听這是什么话."
"我們先走一步."乃光已经站了起來.
"乃光, 且留步关律师马上來了, 要你在文件上签名."
影懿识趣地說: "我自己先出市区好了."
莫太太连忙說: "我叫司机送你."
律师來了, 父子俩关在书房里谈了半小时.
莫先生把若干房产股票归到他名下, 乃光却一直說不要不要, 关律师忍不住笑道: "真是父慈子孝."
乃光汗颜, 勉强签了几个名字, 觉得闷, 便推开书房落地长窗, 走到草地上.
园丁正在剪草, 推着剪草机轧轧轧在來回走, 一股草香扑鼻而來, 乃光不由得在一张藤椅上坐下, 他深呼吸, 伸一个懒腰.
忽然之间, 有人递一杯冻饮过來.
他顺手接过, 抬起头, 呆住了.
乃光看到一张秀丽的鹅蛋脸, 微微笑, "我是乃英的同学, "她說: "我叫谢云生."
乃光呆住.
他在何处见过這个女郎?
她仿佛是个熟人.
乃光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那是一只洁白无暇的手, 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婚戒.
他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她有那样深湛了解的目光, 乃光耸然动容, 身不由主地凝视她.
她笑笑, "乃英說你要结婚了."
"是."
"那多好."
乃光问: "乃英有无对象? "
谢云生笑, "乃英暂时还忙於享乐."
乃光忽然问: "一结婚, 就脱离享乐界了吧."
"有些人适合婚姻制度."
"我呢? "
那女郎转过头來看着他, 轻轻說: "现在已经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了."
乃光一震, 不知恁地, 有种泪盈於睫的感觉, 她象他多年的熟人, 她完全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
就在這个时候, 乃光听见母亲叫他: "乃光, 影懿的电话."
乃光不得不回到室内.
"电话呢? "他问.
谁知母亲亦看着他轻轻說: "這已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了."
"可是......"
"快要结束王老五生涯, 你心灵受到冲击, 本能对婚姻生活有些抵抗, 故产生了若干幻觉, 乃光, 控制你自己."
乃光看着母亲, 没想到六十岁的她会讲出這番时髦的话來.
"妈妈, 我爱你."
"知儿莫若母."
乃光与母亲拥抱.
"去, 影懿在家等你."
乃光临走时看看泳池旁, 那个叫谢云生的女郎不知在何时已经芳踪渺渺.
乃光低下头, 他把车子驶回市区.
一路上静得无可再静, 他來收音机也没开, 在该刹那, 乃光仿佛真的可以听到时光流过的声音.
见到影懿, 他松口气, 紧紧握住她的手.
"干什么? "
"怕你跑掉."
抑或, 怕他自己跑掉?
影懿甜蜜地笑.
乃光忽然說: "我們在摩洛哥买幢别墅住下來可好? "
影懿不加思索地答: "你說什么就什么."
得妻如此, 夫复何求.
乃光低头, "不过, 我們先到英国去找乃英."
"一样可以."
"影懿, 谢谢你."
乃光终於落下泪來.
許是为了向忧郁告别, 許是不舍得无忧无虑的独身生活, 更可能是对未來的责任有点恐惧.
影懿温柔地问: "乃光, 怎么了."
"要你照顾我下半生, 拜托."
"這是什么话."
乃光吸进一口新鲜空气, 决定应付新生活, 对, 余健文见过影懿了, 得把他约出來吃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