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女人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汤姆跟我說: "对面有个男人是新搬近來的, 养着一只大狗, 长得倒还不错."
我說: "快吃早餐."
"我已经十一岁半了, 还要吃早餐? "
"有人八十岁还吃早餐呢! "我放下报纸, 瞪他一眼, "快点吧! 你应该高兴才是, 你母亲早上七点起床为你做的鸡蛋火腿."
"祖母从來不逼我吃早餐."
"看, 小子, 你祖母早就把你宠坏了! "我說.
"但是妈妈, 对面那男人......"
"我不理外面的男人, 你好好的在家做功课, 我到超级市场去一趟, OK? "
"给我带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一加仑那种."
"是, 少爷."我没好气, "你好好练习SHE的读音."
"妈妈, 太阳实在很好, 你为什么不出去玩? "汤姆问, "凭你的面孔身材, 找男朋友该不是难题."
"汤姆, 闭嘴."我抓起钱包.
"你看你的样子, "他摇头, "啐啐啐, 牛仔裤, 旧衬衫, 你知道吗, 這样子你永远找不到新对象.爹爹已结婚四年了, 弟弟都三岁了, 真是的......"
"我会告诉你老师, 你的闲话实在太多."我转投喝他.
我出门.
天气实在是好, 阳光耀目.是的, 我甚为寂寞, 星期一至星期五, 下班回到家中, 公寓静得象殡仪馆.只有周末, 当汤姆來看我的时候, 我心中闪出金光, 這个儿子似乎是我唯一的希望与快乐, 但是我并不想让他知道這些, 免得他心理上的负担於压力太重.
我替他买好冰淇淋、果酱、面包, 他喜欢的鸡翅膀(小男孩子都喜欢鸡翅膀), 少年读本, 然后凯旋回家.
我在门口叫: "汤姆, 出來帮我提东西."
"我能帮你吗? "一个大汉自我身边出现.
我吓一跳."谁? "本能地退后三步.
汤姆的声音......"对面新搬來的男人, 家中养只大狗的那人."
"噢."我說, "你是怎幺认得他的? 汤姆."
"他过來借钉子."汤姆說.
"我們没有钉子."我說.
"但是我想请他喝一罐可乐总不会错, 我們冰箱里有两打可乐."汤姆理直气壮.
我叹气, 汤姆到底想怎幺样?
陌生人帮我把杂物抬进屋子里, 我道谢.
"你弟弟說如果我需要什么, 可以随时來敲门."陌生人感激地說.
"我弟弟? "我睁大眼睛, "他說他是我弟弟? "
汤姆大声嚷: "我是为你好! "他大步走进房间, 用力关上门.
"哈! "我用手撑着腰."为我好! "
"怎幺一回事? "陌生人问,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我儿子! 什么弟弟! "我气不过.
"儿子? "陌生人愕然, "他几岁? "
"十一岁半."我气呼呼地說.
"但是你不够年纪生他, 没可能."他說.
"這是我的私事, 现在我要教训他, 一切生人请回避."
他笑, "我姓林, 林豪辉.我是上星期搬进來的."
"我是张女士."我說着拉开大门, 请他走.
"嗳, 别难为那孩子, 好不好? "林笑說.
"喂, 他是我儿子! "我說, "你少管闲事."
我把林赶走, 汤姆也自房中出來了.
"我是完全为你好."汤姆老三老四地說.
我根本不去理他, 为他做午餐, 我深爱這个男孩子, 他是我的儿子, 我身体的一部分.他是這幺懂事可爱, 他还懂得为我设想, 但他不明白......
"妈妈, 你没有生气吧? "汤姆进來探看我的面色.
"没有."我說, "但是你不必冒充我的弟弟, 如果有人爱我, 我有一百个儿子, 人家还是爱我."
"对不起."他耸耸肩, "我不知道原來爱情這幺伟大."
"让妈妈看看你."我捉住他.
"我是个男孩子."他說, "别老拉拉扯扯的, 怪难为情."
"去你的! "我推开他.
"妈妈, 你为什么跟爹爹离婚? "他问.
"我不记得了, 我太年轻."我說, "我只有十九岁."
"性格不合? "他很会运用新名词.
"汤姆, 回去做功课! "我哀求他.
门铃响, 他去开门."妈妈, 林先生! "他不是不高兴的.
"什么事? "我走出去看, 板着脸.
"汤姆說你們家电视天线坏了, 要人修理."林眨眨眼.
這人有毛病.都是汤姆, 把這等狂蜂烂蝶勾上了门.
我黑口黑面地說: "对不起, 已经唤了人來修! "我大力关上门, 汤姆不做声.努力做好功课后吃午餐, 下午躺在沙发上看书, 看到一半睡着了.我替他盖一条薄被.三点半他父亲就來接他.
我說: "抗议, 太不公平, 你自己有儿子, 还专门來抢我的, 让他吃了晚饭走又何妨."
他父亲說: "我买好足球票子看球赛, 答应带汤姆去的."
"我想多见汤姆一会儿, 我跟着他."我說.
"我妻子会在场, 你又不愿意见她."他說.
我骂一句粗话.汤姆自沙发上跳起來說: "爹爹, 我們走吧."拉起他爹的手, 這小子没有一点良心.
"走吧."我嚷, "走吧1"我把他的帽子大力压在他头上.
他們高高兴兴地走了.我收拾汤姆留下來的残局.公寓又静下來, 又等待下星期的会面.我也知道這样做不应该, 我应该把时间安排得轻松一点, 汤姆是另外一个人, 他來到這个世界不单是为了陪伴他那寂寞的母亲.
第二天下班, 我站在门口便听见屋内有谈话声, 有两个人在弹钢琴双重奏.
开了门看见汤姆坐在那里, 我惊喜交集, "汤姆! 谁让你來的? 你今天怎幺会出现? "
他身边坐着我那邻居林某.我皱皱眉, 但因心情好, 不置可否.
"妈妈, "汤姆說, "林先生弹得一手好钢琴."
我点点头, "你到這儿多久了? 肚子饿吗? "
汤姆对林說: "所有的妈妈都只会罗嗦罗嗦.她很寂寞, 但是她又不肯出去散心, 她有自卑感, 因为她离过婚, 有个儿子, 所以她就觉得该锁在家中终老一生."
"汤姆! "我被他說得脸色发白, "汤姆, 如果你再对外人乱說话, 我撕你的嘴! "
汤姆用眼睛看看天花板, 又說: "妈妈們! "
林把手按按汤姆的头, 跟我笑道: "我已经修好了电视天线."
"谢谢."我說.
汤姆說: "妈妈, 如果你真的有谢意, 就请林先生吃饭."
"這会使你高兴吗? "我问.
"会."他大力地答.
"好, 林先生, 请你留下來晚饭."我說.
"我很感激."林礼貌地說, "现在我回去洗个澡, 七点半再來."
"好, 我們家的菜色简陋, 请你多多包涵."我說, "一会儿见."
林礼貌地告辞.我送他到门口.
汤姆說: "好的, 你煮食吧, 我要走了."
"走? 你到哪里去? "我愕然.
"走到家里去呀, 你与男朋友吃饭, 我夹在当中干什么? 你把西冷牛排拿出來待客, 把蜡烛点起來, 知道没有? "
"汤姆, 這是一个陷阱."我控诉.
"陷阱? "汤姆說, "我不认为.人家是理工学院的讲师, 学问很好, 样子也过得去, 我颇喜欢他.我不会叫我母亲去认识不三不四的男人, 你不能尽坐在家中等第二个温莎公爵來敲门, 這个住宅区里有六万户, 手都会敲断, 还找不到你."
"反了! "我惊叹,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妈妈嫁出去? "
"我不是要你嫁出去.我只想你出去走走."汤姆拍拍我的肩, "你冬眠已经太久太久, 认识数位男士, 每天有人打电话來, 跳舞、看戏、吃饭, 這才正常."
我叹口气: "多谢指教."
"妈妈, 我希望你从茧里钻出來."汤姆說.
"儿子, "我說, "真没想到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妈妈, 我要回家了."他說, "你好好的招呼客人."
"我会尽力做."我叹口气, "我不敢令你失望."
"再见."他吻我的脸.
汤姆离开以后我觉得异样的畏惧.与陌生人吃饭, 多年未尝试国這样的事.我需要换衣服? 做什么菜? 林某会不会认为过分?
我听汤姆的话, 做好两份牛排, 简单、够味道.又预备妥当咖啡.
林很准时, 我开门时还蘖嚅解释汤姆不在的原因.他早已知道.
"你很保守."他诧异地說, "汤姆都跟我說了."
"這孩子......"
"其实母亲們永远把孩子們当婴儿, 汤姆已经十一岁半, 他很成熟很有思想, 你根本不用照顾他, 事实上他已可以照顾你有余."
"這倒是真的."我颇觉安慰, "他很懂事."
"他說你完全没有朋友......"他抢着說.
"你知道人們对於离婚少妇的看法, 來约会的男人不知凡几, 大都没有任何诚意, 名正言顺地想在我身上揩一把油......第一、我年纪這幺大, 应当想得开.第二、离过婚, 经验丰富.第三、独居, '行事'方便.很少有男人真想了解我、关照我, 做一个真正的朋友."說完我连忙补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他說, "讲得有道理......牛排好吃极了."
我问: "你可结过婚? "
"没, 从來没有."他說, "标准长期王老五."
"我想你大概不了解."我叹口气, 为他添上咖啡.
"我了解, 你屋子收拾得象医院."他看我一眼, "香港又不只你一个人离婚, 何必耿耿於怀."
我勉强地笑.
"你仍然很年轻, 你知道吗? 如果不明内情, 我真会以为汤姆是你的弟弟."
"他是个可爱的男孩子."我再微笑, "我为他骄傲."
"他也很为你骄傲."林說.
"真的? "我松一口气.
"离婚的女人很少象你.她們多希望立时三刻抓住个更好的丈夫扬眉吐气.她們心里惊惶, 不能适应独立的新生活, 但又向往自由, 所以离开不合理想的丈夫, 倒不是她們的年纪与身份使男人害怕, 而是她們那种急躁的心情, 有谁愿意为猎物呢? 男女都不愿意......你明白? "
我放下咖啡: "我倒没有从這个角度看过這件事."
"你想想是不是."他笑了.
"是, 男人也有苦衷.额外的责任, 加倍的耐力, 家人缺乏同情.林林总总, 市面上既然有其它美丽可爱的小女孩子, 除非情有独衷, 我們很难再获得机会.我一向只觉得离婚是使我脱离不能共同生活的男人, 而不是使我可以嫁个更好的对象."
他注视我, 非常了解的样子.
"我其实并不如汤姆說的那幺自卑.很多十八岁的女孩子也坐在家里看电视.一个礼拜只有七天, 如果要乱上街, 相信在以后的十年内我尚不需担心, 我只是觉得没有這种必要.寂寞, 是, 但你林先生也必然有寂寞的时候, 你不能一静就上舞厅……对不起, 我說得太多了."
他微笑, 旋转杯子, 他是个最佳听众.
十点钟他告辞, 谢完又谢.多一个友人没有坏处-也没有什么好处.這是我看淡朋友的理由.她們对我的生活不起影响.爱人, 爱人又不同, 但我现在正准备全心全意地爱汤姆, 不想分心.
汤姆打电话來问: "妈妈, 林先生之夜发展如何? "
"你像三姑六婆, 汤姆."
"爹爹說如何你肯再婚-妈妈, 你到底还打算结婚不? "
"是! 我打算再婚! 当时机再來的时候-别迫我好不好? "我尖叫, "当有合适的人, 适当的-"我摔下电话.
一分钟后电话铃再响, 汤姆說: "妈妈, 你不必歇斯底里."
"谁教你那个字的? "我问.
一星期后, 我在门口看到两盆绿色植物, 我捧进屋里头去小心照料, 我不知道是谁留给我的, 我的神秘朋友实在太多.最有可能是汤姆.
我屋子里的确需要一点绿色, 添增生气.
再过一个星期, 门外多了只笼子, 笼子里是一只全白鹦鹉.
我打电话给汤姆, 他父亲說他去露营已有多天了.
"他怎幺会有钱买鹦鹉? "我问.
"他一向有很多零用钱."他父亲說.
"汤姆回來时叫他与我联络."
"是."
鹦鹉不比植物, 我买了好些小册子來读, 既然汤姆神秘地把鹦鹉寄养在我這里, 我就得把它照顾得好好的.
周末, 在屋里看杂志, 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那个约会.那个年轻的理工学院姓林的讲师, 他约了什么人出去散心? 他的女学生, 他的女同事? 幸亏我一上來就把话說清楚, 免得他以为我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
时机还没有到.我想: 《圣经》上說的, 什么都有时间.不要催促, 急也急不來, 我又翻过一页书.
我在等汤姆, 他說好星期六來.
门铃叮当一声, 鹦鹉說: "叮当! 叮当! "
我去开门, 汤姆双手捧满露营工具."对不起妈妈, 我刚自营地回來! "
"你去了几日? 看你那一头一脸的泥巴! 你看你! "
"你几时买的鹦鹉? 我最喜欢鹦鹉了."他进去逗鸟.
"不是你送给我的? "我瞠目问, "那幺是谁? "
"或者是林先生, "汤姆說, "如果你不给他一个机会, 他一辈子只好以花花草草聊表心意."
我失笑: "怎幺会是他? "
"更不可能是我爹爹妈妈, "汤姆摊摊手, "你一辈子只认得三个男人."
"林先生的女朋友都着呢."我說, "他送鸟送花给我干什么? "
"因为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汤姆說.
"所有儿子都觉得他們的母亲最美."
"不一定, 弟弟就天天叫他妈妈为'肥婆'".汤姆在淋浴.
我把他替换的衣服取出來放在床边.
"我有林先生的电话号码, 我去问他."汤姆說.
我看着他打电话.
汤姆应对如流: "是……不是你的? 你当真没有送过鹦鹉? 哦, 那幺我弄错了, 抱歉抱歉.没什么, 没什么事, 有空请我看电影? 我們改天再约吧, 再见."
我并不如他那幺失望, 如果男女关系正如十一岁半的汤姆所想的那幺简单-介绍认识就可以结合, 那认识何其美满, 可是這些东西是谁送的?
汤姆說: "你有一个神秘仰慕者."
"相信是."
"有没有收到过情书? "汤姆问.
"没有, "我煞有介事, "他是一个君子, 极斯文."
三天之后, 我在电梯口遇到林先生.他身旁站着一位小姐, 美丽的小妞.由此我可以肯定送鸟儿的不会是林先生.
但是每隔一个星期, 门外便多一棵植物.我留张便条在门口, 写个"谢"字, 加一句"请勿再送, 无功不受禄".
汤姆說: "如果是看门的老头子, 就大煞风景了."
我笑笑.
我开始留意身边各式各样的人, 可是一个"疑犯"也没有.
生活好象变了, 变得比较有生气, 仿佛有人在暗中留意我的举止行动, 我仍是被关心的.出门的时候我会在身上加一下工-或者有谁在留意, 即使是看门的老伯, 也不能让他失望.
我好象轻松活泼起來, 喂鸟的时候吹着口哨, 为盆景淋水时哼着歌.
我跟汤姆說: "喂, 你看, 又多长两片叶子, 我发觉叶子是成双成对长出來的."
汤姆问: "你的春终於來了? "
"去你的! "我說.
我搭电梯的时候也哼着歌.遇见林, 林笑问: "可人儿, 怎幺如此愉快? "
我回笑: "天气這幺好, 我还年轻, 为什么不笑? "
"可人儿, 我們去看部电影如何? "他笑.
我眨眨眼: "别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
"小姐, 我可以请你去看部电影吗? "他正颜地說.
"可以, 只是我已经约好我儿子."我說.
"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去."林建议.
"好得很."我答应下來, "我去换衣服, 转头见."
回到楼上, 我问自己, 咦! 我是怎幺答应他的? 不要紧, 既然答应了, 不妨去一次, 他又不会吃掉我, 我又不打算追求他.
我与汤姆一起在楼下与林会合, 我們看了场荡气回肠的文艺片, 汤姆差点没睡着, 每隔三分钟便喃喃地說: "闷."
我低声道: "想想我陪你看那些三流球赛, 难道我没有闷到一佛出世? "
他說: "嘘! "
我叹口气.我再爱他, 他还是个儿子.他无法代替一个爱人的位置, 与汤姆一起, 我永远输, 因为他是儿子, 我是母亲, 生他下來, 叫他吃苦, 实在不应该, 现代父母的观念与过去完全相反, 因此处处委曲求全.
看完戏我們挤到快餐店去吃汉堡包.林拼命解释, "其实我們的经济情况尚好, 不至於這糟糕, 我們可到一间稍微象样的馆子去坐着吃."
我說: "多年來我没有自己的生活兴趣......"
汤姆說: "是是, 你为我牺牲得很多, 我知道."
我问: "我用了'牺牲'這两个字吗? 我有吗? "
"你别否认了, 你把自己囚禁在一个叫汤姆的牢监中, 又享受又痛苦, 你算了吧, 你."
我问林: "听听這种口吻, 是不是十一岁半的人說的? "
林說: "我不知道, 现在的十一岁与我們的十一岁不同."
汤姆說: "我约好林先生下周去滑水, 你去不去? "
"滑水? "我說: "你认为我尚可穿泳衣? "
"妈妈! 五十岁也可穿泳衣! "
我买了黑色一件头泳衣, 穿上对着金子训练自己习惯這种暴露.多年没有运动了, 顶多是打打网球, 我并不见得肥胖, 该细的地方还是很细, 可惜是不该细的地方也细得很.除了皮肤略为苍白, 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我决定参加他們的游泳团.
走过客厅的时候, 白鹦鹉对我吹口哨, 我朝它瞪眼.
它是什么人送來的, 始终是个迷, 送礼的人为何没有邀请我去游泳? 但是我的人生观因为這些有生命的礼物而改变了.忙着为盆栽转盆换土, 忙着训练鹦鹉說简单的字句, 我渐渐把自我处於次要地位.
公寓越热闹, 我越不胡思乱想.
周末我跟汤姆去游泳, 原來他們有一大堆人, 人多我便不怕难为情, 他們滑水我游水.租着一只中国式游艇, 足足可坐三十个人, 又准备了三明治汽水.多年來我没有玩得這幺忘形, 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年龄, 等到林來陪我說话的时候, 我面孔与双肩已晒得通红.
"來, 我帮你擦点太阳油."他拿起那只瓶子.
我只好大方地转过背部对着他.他的手接触到我背部时, 我没有异样的感觉, 也許大家已经熟了.
他說: "你的性情随着天气似乎变得温暖了."
"是的."我想把神秘礼物的事告诉他, 后來又觉得没到那个程度, 因此不說.
"你晒黑了很好看."他說.
"汤姆呢? "我笑问.
"游远了, 别害怕."他也笑, "他是健將."
我只是想顾左右而言他, 没接受男人的赞美已经很久很久, 非常难为情,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常常带孩子們出來游泳? "我问.
"一次带七个, 幸运数字."他說, "他們的父母老请我吃饭, 我把他們带出來游泳, 聊以报答."
"一星期一次? "我问.
"不, 有时候一个月……說不定, 也得看什么时候有空."他說.
我想他不是常常有空, 有很多女孩子等着约会他.做王老五蛮开心, 爱如何便如何, 不过时间太多, 如果不懂得打发, 便显得太空闲.不过他没有這种困难.
"明天……明天你有空吗? "他问我.
"明天我要上班."我愕然.
"我來接你下班如何? "他问.
"接我下班? 干嘛? "我又问.
他微笑.
我只觉得十分尴尬, 干嘛? 当然是为了约会我.
"好啊.你知道我公司在哪里? "我画一张简单的地图, "五点一刻, 在這个门口."
"上班呢? 你怎幺去上班的? "他问.
"用公共交通工具, "我說, "数十年如一日."
"我送你上班."他說, "你早上什么时候出门? "
"千万不要! "我站起來, "不不不."
"喂! 你怎幺了? "他笑, "别這样紧张好不好? "
我面红红地說: "对不起, 我只是想說這是不必要的."
"OK, 我們明天下班见."他不勉强.
汤姆爬上艇."你們在聊天? "他用毛巾擦身子."妈妈, 你看看那个女孩子是否很漂亮? 在对面船上, 穿红色泳衣的那个."
"女孩子? "天啊, 我的儿子已经开始注意女孩子了, 我能不寻找自己的生活吗? 再过一段时间他便会出去求学, 再而结婚生子, 拥有自己的生活.
"妈妈, 你看看那个女孩子嘛."汤姆催我.
"好好, 我看."我只好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果然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非常青春美丽, 曲线优美.
我马上說: "她比你大多了."
"妈妈! 你的脑筋! 我們已经约好明天去看电影."
"你父亲答应吗? "我吃一惊.
"当然不反对."他大言不惭.
我看看汤姆, 几乎想昏过去.后來我到甲板上晒太阳去, 有很多事只好听其自然.
林走过來, 我喃喃地說: "他已经长大了."
"是."林說, "你早该看出來, 连這幺年轻的母亲都不愿意让孩子长大, 天下父母心都一式一样."
我笑笑, 闭上眼.当然, 汤姆小的时候, 我是他的主宰, 叫他往西不不敢往东, 喂他吃粥他不会吃面, 孩子們是最最可爱的小玩意儿, 所以离婚之后, 這些年数就這幺地过去.心灵的创伤, 生活的寂寞, 都因为汤姆而消失无踪, 或許是暂时压抑着, 到现在因为有人引发, 我有种感觉, 我第二个春天快要來临了.
会是這个姓林的年轻讲师吗? 我不知道.
我转过头问: "你怎幺会忽然约会我? "坦白一点好, 免得他以为我黄熟梅子卖青."开始的时候你并没有這样的动机."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你十分拘谨, 不愿意与外人接触, 所以不便勉强.但是隔了没多久, 再看到你, 忽然发觉你朝气洋溢, 像变了个人似的, 這证明我和汤姆的做法是对的, 你的生活始终缺乏调剂, 给你一点点转变, 由一个老姑婆转为活泼的人了."
我转过头來看着他, 阳光晒在我的脸上与身上, 我用手遮着我的眼.
"你是說, "我错愕地-
"是的, 那只鹦鹉与盆栽是我与汤姆送的, 给你调剂生活."
我呆呆地看着他, 天哪! 這两个人……我气恼地瞪着他, 這种同情与怜悯, 我想, 這两个人人……但是他們善意的动机, 我侧着头笑了.這些日子我小得特别多.
"你算了吧你, "林轻轻說, "香港又不是只你一个离婚, 你這幺紧张干什么? 连第二代都已经习惯了, 你是干什么? "
"我干什么? "我指指自己的比值, "我等着明天下班见你! "我笑.
汤姆在我們身后出现."吗嗳, 我总算成功了! "他装个鬼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