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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生
来源:成人文学·短篇小说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她是我的学生, 所以我不能约会她, 不能与她說话, 不能对她笑, 我只可以待她如一个学生.

  這样的压抑, 我觉得很困难, 因为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而我只是一个男人.可是這是学校里的规则, 教授不得与女学生有任何不适当的行为, 我不能害她, 我最多去了工作不干, 她的学业却很重要.

  事情是這朴的, 我因读书读得早, 甘五岁半拿的博士, 再做了一年研究院工作, 不过是快廿七岁.因为亲戚有孩子來读寄宿学校, 请我照顾, 我乐得在這里找一份工作, 算是拿个经验, 將來找正式的工作, 比较容易, 碰巧這间小大学请低级讲师, 我便來应征, 没想到居然录取了, 年薪是低得不能再低, 但坦白的說, 我并不在乎, 仍然住着父母买的房子, 开着我的小跑车上学.

  這间小大学只分开几个系罢了, 但凡是小大学, 那些科目都是千奇百怪的, 既不实际又没有用, 不外是室内装修, 服装设计這一类, 学费高, 订起來轻松, 凡是家里有几个钱的孩子們, 都进來胡闹几年, 拿张文凭.大学里女生多过男生.

  我教建筑.室内装修多多少少牵连到一点建筑上的问题, 我那土木工程的博士就如此糟塌了, 說起來, 真有种杀鸡用了牛刀的感觉.

  我是大学里唯一的中国讲师, 那些外国的女学生是很大胆的, 对中国男人大表兴致, 常常借故问东问西, 我讲课, 她們一手拿着笔, 一手托着腮, 蓝蓝绿绿的眼珠瞪着我, 我转到东, 她們跟到东, 我转到西, 她們的目光跟到西, 又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有种被她們目光强奸了的感觉, 实在受不了.

  我有时侯跟妹妹发牢骚, 妹妹常常提醒我"人必自侮, 然后人悔之"."你别穿牛仔裤, 别举止轻挑, 别跟人家挤眉弄眼, 我不相信那些女学生会把你吃掉! "她骂我.

  唉呀, 我的天.我日日穿套西装, 一条领带, 头发也剪短了.皮鞋只穿黑色的, 简直像老僧人定一般, 她还這么取笑我, 叫我做人难.

  妹夫說: "你别讲, 洋女孩子很放肆的, 不好怪家明, 他又长得秀气, 不能怪他的女学生动

  我回到校务处, 便打听她的名字.果然是念时装设计的, 那位女老师說: "苏? 是的, 中国人, 可是在伦敦出生的呢, 她成绩好极了, 去年自缝一件衣服, 拿去参展, 把皇家美术学院的学生打垮了, 不得了, 你們中国人, 跑到哪里都這么出色, 连个小女孩子都這样."

  苏几岁?

  "今年是她最后一年, 也廿一岁了."女教师說下去, "中国人真有本事, 就說你吧, 多少人一定以为你是大学生, 谁知道比我还高两级! "她一脸的雀斑都挤出了笑意, 还拋來一个媚眼.

  我的妈, 真受不了, 我逃命似的逃开了.

  我跟妹妹說起, 妹妹又教训我: "你算了吧, 小哥哥, 女学生是不能碰的, 情愿去勾搭人家老婆.英国人最要面子好看, 你去了工作事小, 影响名声事大."

  我愤然說: "没有這种道理, 她并不是我一系的! "

  "可是校方怕你偏袒她, 考试时把题目通知她, 你难道不明白? "

  我很失望.

  妹妹說: "算了, 這种出风头的女孩子, 男朋友不晓得多少, 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你去冒這种险做什么? 男人就是這点贱, 越是得不到的东西, 越是好, 终究等到了, 不过如此! "

  我喃喃的說: "這里這么多中国女孩子, 也只数她最出色! "

  妹夫說: "你偏见罢了, 照我說, 那边师范学院, 有几个是很不错的."

  妹妹怪叫起來, "你又知道了, 什么地方的女人好看, 什么地方的女人值多少钱! 你替我闭上你的嘴吧! "

  当然我没有跑去自我介绍, 這种事是不能做的.不过在同一间学校, 又是小学校, 难免有见面的机会.

  在图书馆就见过好几次, 她总是在埋头苦写, 忙得不亦乐乎, 偶而抬起头來, 见到我, 便向我笑一笑, 那种笑是非常礼貌的, 非常敷衍的, 换句话說, 她并没有把我看在眼内.

  她笑的时候, 一副牙齿, 雪白.

  英国這么阴沉的天气, 居然培养出這么一个如太阳如星星般明朗的人物來, 当真不容易.我在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她的影子.

  她喜欢打"克里盖"球, 常常拿着一枝棒, 在草地上奔來奔去, 输了便又跳又叫, 骂同学.

  我默默的看着她.廿一岁, 也不过是小我几年而已, 如果她不是我的学生, 我一定会追求她, 现在只好暂时按下再說.等得她毕业了, 或是我的合同终止了, 我們的新关系才可以开始.

  人与人是很奇怪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看中了她, 我真的不明白.正如妹夫說, 這么多的中国女孩子……其实也差不多全见过了, 只有她是我喜欢的.

  她没有固定的男朋友, 但是跟在她长头发, 牛仔裤身后跑的男孩子, 却不知道有多少个, 本校的, 隔壁学校的, 放学时候, 都跑來等地.由此可见欣赏她的人很多, 不止我一个, 我是个轧热闹的人.

  像她這样, 居然还有时间做功课, 而且做得這么好, 真的超乎想象, 令人不置信.

  這样子过了半个学期, 正当我教书数得烦闷的时候, 你别說, 迎道來了, 推也推不掉, 我的机会到了.

  妹妹叫我到她家去吃饭, 我去了, 我照例一到她那边, 便先进厨房, 有什么好吃的便牟什么吃, 這次世不例外.正在拿了一块中国火腿切片, 预备过粥.便听见有人在客肤說话, 是刚來的客人? 是位女的, 跟妹妹說得起劲呢, 我也不在意口

  后來妹妹說: "小哥哥, 你出來一下好不好? "

  我应着: "來了."

  走到客厅一看就呆住了, 那皮肤那黑发那眼睛, 不是她是谁?

  我呆呆的问: "咦, 你到我們家來干吗? "

  妹妹說: "神经病, 她怎么不來得? 她是我学生.

  我說: "怎么是你的学生? 明明是我的学生虽然我不教她, 可是她也是我的学生啊! "

  妹妹恍然大悟, "我的天, 原來是她啊: "

  苏看了我半晌, 說: "你彷佛是我們学校的你念哪一科? "

  妹妹大笑起來.

  匮是一塌糊涂, 我是讲师, 她拿我当同学, 半个学期下來, 正眼都不瞧我, 我是妄身未明.而妹妹呢, 也真绝, 替她补习中文, 连她念什么大学也不知道.我呢, 更妙, 她一星期來三次, 我常常进出妹妹的家, 但不知道是她.结果还是碰在一堆了.多谢這小城, 到底中国人不多, 迟早会撞见的.

  這里不是学校, 我顿时轻松起來,

  苏說: "我听人家說你是设计系的, 以为你念哪一科的, 没想到你是讲师, 失敬失敬."她的姿态定是非常娇憨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好, 只能喝着咖啡.生! "

  苏說: "我本來在一位叔叔那里补中文, 可是那位叔叔回香港去了, 把我推荐给张姊姊, 张姊姊见我还肯学, 就收了我, 我來了没几次, 已经得益非浅了."

  原來如此, 难怪我一直没见过她, 原來是刚來的.

  我问: "对中文有兴趣? "

  妹妹說: "听听好笑不好笑? 苏小姐的中文比你好呢, 人家论语孟子不知道多熟! 人家是很好学的, 在外国這么久, 念的是洋书, 可是中丈也不差劲, 从不缺课的."

  苏把手直摇, "哪里, 别听张姊姊的."

  "你例說, "妹妹不服气, "你现在看什么书? "

  苏不好意思的答: "儒林外史."

  妹妹很得意: "是不是? 再过一阵子, 我也没资格教她了."

  苏急了, "你們两个都是我老师, 我做学生的, 哪里敢吭声呢? 由得你們取笑罢了."

  我只是看着她, 觉得它是一幅风景.

  当日因为她要上课, 我吃了点心, 便先走了, 不便妨碍她.本來想要送她, 被妹妹一个眼色阻止了.

  我這个妹妹是台大中文系的, 中文很有点底子, 教出來的学生, 也不含错到哪里去.

  晚上妹妹來了个电话, 說: "原來是她呀, 我倒没想到, 现在倒成了近水楼台最方便是你.我原說她不错, 一点没有俗气, 也不做作, 由此可知咱們兄妹俩英雄之见略相同, 是她终究是你

  学生, 我勘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不然真替中国同胞闹笑话."

  我苦笑, "看场电影也不准吗? "

  "不可以, 你何必待我來警告你? 你是博士, 难道没有理智? "妹妹问.

  博士也是人.

  "那么她几时來补习, 我也來."我问.

  "更不可以了."她說: "苏是很用功的: 最近还练书法, 你來了, 她怎么专心, 你不是好老师, 我还不想误人子弟, 喂, 你别像个馋嘴猫好不好? 约束约束.""好好好: "我說: "听你的: "

  我当然只好听她的.

  或是听這个世界上許多不成文的条例.

  不过自从那次见面以后, 再在学校见到她, 她跟我打起招呼來, 就热烈得多了, 有时侯老远在走廊见面, 她就微笑起來.她那模样, 有点像高更笔下的犬溪地女郎, 只不过细巧得多, 那种美丽, 是一样的.

  她是大学里的明星学生.

  教授們多多少少的說起她......"真丢脸, 偌大一堆学生, 最高分数却被一个中国小女孩得了去, 我們這后一代, 简直一点希望都没有! "

  "苏很美.几时叫她到摄影间去拍些照片, 宣传一下我們学校這一科."

  "她的精力是无穷尽的."

  盯着她的男同学, 那精力也是无穷毒的.他們又不必预存颜面.可喜的是, 苏对他們都客客气气, 维持着良好的同学关系: 一点也不轻眺.

  就在放圣诞假前, 我在公司女装部里买礼物给妹妹, 碰见了她.她见到了我很觑期的笑, 与平常的作风不一样, 忽然之间文静得很.

  我问: "买礼物? "简直是废话, 问了也等於白问.

  她点点头, "买给老师, 张姐姐."

  "哦, "我說: "何必這么客气."

  "应该的.你呢? "她迟疑一下问: "买给女朋友吗? "

  "没有, 哪里有女朋友, 看看有什么好东西, 买给妹妹.她一向想要一只意大利皮包, 我看并没有漂亮的."

  她忽然展开一个极美的微笑, 她說: "不是在這里真的, 這里没有, 要不要我带你去? "

  "求之不得呢."我說.

  她陪我到另外一间公司去, 天气很冷, 我們两个人都把手放到口袋里, 两个人都没有讲话.我在等的时刻终於來了, 多少日子以來, 我老是希望可以单独与她在一起, 不是在课室里, 不是在图书馆里, 但是今天终於得到了這一个机会, 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完全不是.

  心中很有种异样的感觉.

  人的情感是不能拖的, 谈恋爱要打铁趁热, 不然拖到她毕业, 才上门去, 就变成兄妹感情了.可是现在我們能做些什么呢?

  在一个圣诞节, 各自买礼物.她难道没有一个陪她的人? 也許她也在想, 怎么我也没有一个相陪的人?

  我买到了我要买的皮包, 虽然贵一点, 想妹妹一定喜欢的, 多年來的婚姻生活使妹妹成为一个比较容易满足的女人, 她少女时的锐气止於說笑话.

  我问苏: "真谢谢你, 你有空吗? "

  "有."她微笑, "我是常常空的, 功课并不紧."

  我是一个多心的人, 我认为這样是很明显的一个暗示.我邀请她去吃一杯茶.她马上答应了.在圣诞的时候, 到处人山人海, 挤得水泄不通, 但是我們找到一间大酒店: 人少.

  英国人是很注重吃茶的, 她受英国人的影响很深吧.我們静静的坐着, 我原來有很多话要說, 但是忽然一句也不想說, 而且很满足於這样的沉默.

  她只是微笑的坐着, 收敛着在学校里的活泼, 那皮肤温暖的颜色, 似乎是不褪的, 她是永远温暖的.在异国碰到這样的一个中国女郎, 就算静静的对坐, 我也是满意的.

  她陆陆续续跟我說了一些事: "……毕了业便回去了, 在英国住了廿一年, 回到家长住, 不知是什么滋味, 人还没老, 已经体会到落叶归根的意思了.今年圣诞, 与同学一起去奥大利, 本來是去瑞士好, 但瑞士已经被游客去俗了.奥大利, 有些人走马看花, 去廿多值小时便可以写游记发表意见呢, 我不知道."她笑了.

  有一样是可以肯定的, 她不是那种浅薄的土生女.她家里很有一点钱, 可是没有更多的钱送她到瑞士去念书, 她父母很有点见解, 可是她的能力有限, 未能在剑桥牛津读一些出名的科目, 换句话說, 她的才能七十分, 人材九十分.

  她还是一个突出的女孩子.

  我這样分析她, 恐怕是不公平的, 我呢? 我自己又值若干分? 在她眼里, 我是一个年轻的话师, 多多少少占着优势, 学生总是有点尊敬老师的, 即使在外国, 也还是如此.

  吃完了茶, 我开车送她回家, 到了她家口, 我郑重地再道谢, 并且說: "假期后再见."那意思是, 這一次的越界已是非常的事, 以后我們可不能這样, 我們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她仍然微笑着, 那微笑有一种深奥, 我急急忙忙的开车子走了.

  后來我送礼物到妹妹那里說起這件事.

  妹妹诧异: "她倒没跟我說过, 既然出去了, 也就开心一点, 两个人默默对坐......什么意思? 流行這样吗? 人家大胆, 你們古典, 倒是别出心裁得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后來我找了个埋由, 我說: "我一定是很喜欢她的, 一(日一)真喜欢一个人, 那态度就会不自然, 举止說话都拘谨起來, 从這样想來, 我是喜欢它的."

  妹妹想了很久, 问我, "你是真喜欢她吗? "

  我也想了很久, "我想是的."

  她干脆地說: "那么就把工作辞掉好了, 找工作还不容易? 女朋友难觅."

  "是的, 可是我签了两年约合同, 如果要终止, 要陪三个月的薪水."

  妹妹笑, "算了, 你那两百镑一个月的薪水, 扣掉各式各样的税, 连吃饭还不够, 赔就赔好了."

  我也笑着.

  可是辞掉了工作, 那女孩子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她一竟会有這样的魅力.而且辞掉工作, 她不一定会感动得接受我的感情.

  多年來的生活与教育使我变成一个很理智的人, 我的确是喜欢她的, 然而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我没有辞职的意思.圣诞后, 我們仍然在学校里见着面.

  妹妹对我十分鄙视, 她說: "男人呀, 能够免费塌点便宜, 是千情万愿的, 叫他們出点力气, 马上杀头似的了."

  我不飨.

  她马上转向丈夫, 问道: "是不是? 是不是? "

  這种问题怎么答得出呢?

  我看妹妹是說得对的.

  过了没多久, 苏大概到巴黎去了.她們那一组学生, 常常往欧洲跑, 去参观时装, 這样的读肤, 的确轻松快乐, 可是忽然之间, 在固书馆又看见她, 我是十分吃惊的, 我呆呆的看住她.

  "你没去巴黎? "我忍不住问.

  "谁說我去了巴黎, "她笑容满脸的问.

  "你們不是都去了吗? "我說: "我打听过了."

  "你真的打听过了吗? "她还是笑.

  我忽然之间, 脸就红了.

  "是呀, 她們去了, 但是我没有去, 她們是政府飞机票, 我要自费, 我不服气, 我不是没那个钱, 而是气不过, 我也拿英国护照, 为什么为难我? 结果弄了半天, 准我免费, 又道歉, 可是我呀, 偏偏不去了! 又不是没去过, 挤着起哄干什么? "

  我微笑, , "可是你留下來做什么呢? "

  "温习."她耸耸肩.

  "那也好的, 等她們回來, 都不及格."

  "嘿, 我們這学校, 还有谁不及格的? 糊孙來读, 都及格了, 這种第九流学校"我巴不得离了這里, 转别科念去."她很气愤.

  "可是你已经念了三年了."我诧异的說: "那时间不是都浪费了吗? "

  "那也不见得, 多多少少学了点东西.不过我也很后悔, 当时年轻, 不知道订书的好处, 单想出风头, 挑這些读, 现在知道了, 当然不舒服."

  我点点头, "不过别的科目也未必有你想象中的好呢."

  "是呀, "她說: "事情完全不是這样的.我自十六七岁开始, 就向往住阁楼, 那种尖顶, 大大的窗口, 有白鹄飞來飞去的.谁晓得实搬进阁楼去了, 完全不是那回事, 又冷又脏又灰, 但凡有阁楼的房子, 都是做做破破的, 怎么会呢? "

  她把头伏在手臂上, 整个上身靠在图书馆的抬子上.

  我还是微笑着.

  人长大了, 少不免会发现, 呀, 世界与想象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我們用国语交谈着.没想到她的国语這么好, 讲得這么准.我們谈了這么久, 坐在旁边的洋女生已经咕咕的笑起來了.

  笑什么? 笑我們的态度不像老师学生?

  我只好站起來, 夹着我的书, 对苏說: "我还有课呢, 对不起."

  她连忙站起來, 說: "对不起, 我妨碍了你."

  我向她笑笑.這么好的女孩子.

  两个星期以后, 发生了件意外的事, 有一家厂需要我這样的人, 在报纸上登了偌大的广告, 我去应征了, 讲明跟一间大学签有合同, 却料不到那家厂居然愿意替我向校方还债, 便我雀跃不已.

  可是厂方要派我到南非去, 我没有法子, 只好去请教我那宝贝妹妹.

  她是非常善於利用成语的, 马上說: "唉: 男儿志在四方, 南非有什么不好? 去去去! "

  "只不过半年罢了, 那边有一项工程完了, 我又调回英国來了, 很快的, 這里的房子也不用退, 事事你替我照顾一下, 我去去就來."

  "來呀, 回來以后, 那师生恋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可以正正式式光明正大的一起出去了."

  我但笑不语.

  "而且薪水也涨了一倍有余, 可以组织小家庭了."妹妹又加油又加醋的說.

  我向校方正式辞了职.

  那天晚上, 妹妹把苏请了來, 我們高高与兴的吃了一吨晚饭.我觉得无比的自由, 谈得很开心.苏听說我去非洲, 說一定要我带点好玩的东西回來, 我答应她一个缩小了的人头.妹妹先怪叫起來.,

  我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收拾行李, 去得很忽忙.

  我没有机会再见到苏.我想來日方长, 我回來的时候, 她还没毕业, 不用忙.

  到了约翰尼斯堡, 我水土不服, 好好的病了一伤, 一条命几乎去了半条, 病中还得撑起來到工地去察看, 因此病拖得更长.

  妹妹还來信笑问是否相思病.

  我也收到了苏的卡片信件, 都是非常礼貌的.

  那一项简单的工程足足做了九个月.厂方放我回英国的时候, 已经是春天了.

  见惯了相当多的黑人, 一日一再回到白人国度, 感觉上是两样的.妹妹來接飞机, 不以为然, 她說: "约翰尼斯堡根本是白人地方."

  跟她吵是没有用的.

  晚饭时候, 不见苏, 我问起了她.

  妹妹很惊异, "你还记得她? "她问.

  我怎么不记得? 早几个星期, 她还问起我答应她的人头呢, 我也把归期告诉她了.她难道又没跟妹妹提起? 也难怪她, 妹妹嘴快, 守不住秘密.

  妹夫說: "她早不來了, 订了婚了."

  "什么? "我是很震惊的.

  "是的, "妹妹說: "订了婚了."

  "几时的事? "

  "最近的事, 才两三个礼拜."妹妹答.

  苏可没告诉我.

  我的震惊是难以形容的.

  妹妹进房间, 拿了一张照片出來, 是彩色的, 苏与一个貌不惊人的男人在一起拍的, 那男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有点睡龈相, 皮肤太黑了, 据說家中非常有钱, 是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华侨, 此刻苏随了末婚夫回老家去, 走了十几天.

  "怎么发生的? "我喃喃的问.

  "谁知."妹妹耸耸肩, "忽然就走了."

  竟没有等我.也許我该說明, 叫她等我, 也許她会拒绝我, 但也許她会答应下來.我太含糊了, 觉得她与我是有一种默契的, 不用多說话的: 却不料她一点也没有领会我的忘思, 我回來了, 却已经迟了.

  她不再是我的学生, 但却已经太退了.

  她订了婚, 而且离开了這里.

  当然這不过是一段淡淡的感情, 决不是刻骨铭心的, 虽然如此, 也有一种說不出的橱怅, 彷佛是差不多已经得到的东西, 曾经有一个时间, 是那么近, 然后一切都失去了.

  我没說什么.

  反正回來之后, 也够疲倦的, 休息了三天, 又回到厂里去工作.在厂里我是一帆风顺的, 没有什么好說的.

  过了很多很多年, 我又见到了苏.

  恐怕有六七年了.在英国, 我又见到苏.

  她老了.女人老起來是這么的快, 廿十一岁的少女与廿七八岁的少妇简直是两码事.

  她的皮肤仍然是那种特别的颜色, 然而有一肤油浮在上面, 一种擦不掉的油, 整个人胖了, 胖了好几号, 若不是妹妹指给我看, 我几乎认不出是她, 只有一双眼睛, 仍然是黑自分明的.

  我呆呆的想, 這便是我曾经一度, 喜欢过的人吗? 怎么会变成這样子呢?

  妻问我: "谁? "

  我转过头來."是我以前的一个女学生."我淡然的說.

  我没有說谎, 她的确是我的学生.

  妻說: "怎么看上去比你还老? "

  妹妹說: "以前很漂亮的."

  妻怀疑的问: "你怎么知道? "她问妹妹.

  "因为她也是我的女学生."妹妹說.

  我不响, 我没有什么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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