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生物
来源:成人小说短篇 作者:亦舒 发布时间:4-15
光明日报记者莫展图在报上读到這段启事的时候, 简直不相信是真的.
那是一段六公分乘四公分大的广告, 它這样說: "寻找曾在一九三七年夏季於夏乐蒂皇后群岛之弥敦港捕鲸站工作过, 及记得当时在鲸鱼胃部内发现奇异生物的人士.请联络勒勃朗教授, 卑诗大学海洋生物系, 电话一二三四七, 传真九二三二一."
莫展图脑海里马上浮现数十个问题.
他兴奋地跳起來, 取过一支笔, 在笔记本子里這样写: ……
且慢, 先介绍了莫展图再說, 他在加拿大卑诗省温哥华已经住了三年, 就快成为加国公民, 当地华裔社会发展迅速, 出版好几张中文报纸, 其中一张正是光明日报.
莫展图担任撰写特稿工作, 上班时间很短, 可是工作时间可以十分之长, 她看到该段启事, 立即知道是特稿好题材, 决不会放弃.她在笔记簿子上写下:
一、一九三七年迄今, 已是五十四年之前事.
二、当时夏乐蒂皇后群岛那捕鱼站工作的人, 起码已经七十多八十岁了.
三、启事为什麽译为中文刊登在华文报纸上? 是肯定当时工作人员中有华人吗?
四、勒勃朗教授不可能是当年目击证人, 否则他早应退休.
五、勒勃朗是怎麽发现该项记载的?
六、有无照片?
七、最令莫展图感兴趣以及紧张的一个问题: 鲸鱼肚子里倒底有些什麽奇异生物?
展图写完這一连串问题, 抬起头來, 几乎想在第一时间拨电话给勒勃朗教授.
不过她是新闻记者, 她知道应先作一项简单调查, 她先打到卑诗大学去.
"我想知道, 海洋生物系是否有一位勒勃朗教授."
对方查过, 答道: "正确."
"谢谢你."原來并非冒名顶替.
可以拨过去找正主儿了.
勒勃朗, 法文, 原意金发男子.
他祖先肯定是金发儿, 是威京吗? 北欧人泰半金发, 抑或是法裔移民?
在這个宁静美丽的城市里, 报上居然出现一段這样怪异的启事, 真像宁静湖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激起串串涟漪.
展图又找出地图寻找夏乐蒂皇后群岛的位置, 不错, 它属於卑诗省, 位於鲁柏皇子城以北, 太平洋沿岸一组岛屿, 自温哥华乘船出发, 约数小时可到, 一直是捕鱼胜地.
展图不再犹疑, 拨电话找人.
"我找勒勃朗教授."
"我是."
展图吸进一口气, "教授, 我姓莫."
"有何贵干? "对方也有点紧张.
"教授, 关於夏乐蒂皇后群岛的鲸鱼......"
"你有何资料? "
"我們可否面谈? "
"你有何资料? "
"唏, 见面才說."
对方起疑, "你祖父曾在弥敦捕鲸站工作? "
"不, 我是光明日报记者."
对方沉默一会儿, "我不打算接受记者访问."
"教授, 你把启事刊登在华文报上, 必有原因, 访问稿可广泛吸引注意, 你更易达到目的."
"不, 我不接受访问."
"教授, 鲸鱼腹内倒底有什麽奇异生物? "
"与你无干."
"教授, 你为何固执? "
"与你无干."
他挂断电话.
展图不得要领, 啼笑皆非.
她另起炉灶, 找到在卑诗大学念海洋生物系的朋友王美瑶, 人家还是去年的华埠小姐呢.?
"美瑶, 你們系里, 有位勒勃朗教授? "
"有, "美瑶接上去: "是一位金发美男子."
"多大年纪? "
"三十六七岁."
"修养好吗? "
"人品学问均一流, 不过不用费心了, 全校女生都在追他."美瑶哈哈笑.
"我想见他, 有何方法? "
"通过秘书约见."
"还有无其他方法? "
美瑶开玩笑, "送上门去."
"对! 我怎麽没想到, 最简单直接."
"展图, "美瑶大吃一惊, "你没有事吧."
"恳求你告诉, 他住什麽地方."
"灰点路西二十三号, 許多学生去过那里."
"谢谢你."
"喂, 展图, 你倒底有什麽事? "
"我找他追新闻."
"啊, 那祝你好运."
莫展图在那天下午七时驾车到勒勃朗教授府上去.
小小花园洋房内有灯光, 可见主人在家, 展图上去敲门.
应门的正是勒勃朗本人, 金发, 穿黑色樽领毛衣, 灰长裤, 看到门外是一个女孩子, 以为是学生, 微笑问: "你是那一班的? "
"我新來, 有事请教教授."
"请进."
自有管家斟上香茗.
展图到這个时候才說: "教授, 我姓莫."
教授脸色立刻变了, 不过, 他并没有下令逐客, 他维持缄默
展图感觉一向敏锐, 知道事情有希望转机.?
她静静等候机会.
隔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勒勃朗轻轻抬起头來.
展图打铁趁热說: "那是五十四年前的事了."
教授叹口气, "是."
"谁把那件事告诉你? "
教授后问: "你看到那段广告? "
"是."
"其他人也雁该看到, 可是只得你一个人來电."
"因为我是记者, 其他人不是, 其他人根本不信有那样古灵精怪之事, 其他人只留意何处超级市场有减价活动."
"我想你是对的."
"况且你要找的人, 年纪古稀, 早已不问世事, 记忆力衰退不在话下, 教授, 你需要我."
"我不想张扬此事."
"此事会引起公众恐慌吗? "
"言之过早."
"告诉我."
"我可以相信你吗? "
"你的学生王美瑶是我的朋友."
"呵瑶瑶."他面色松懈了一点.
"你如何发现一九三七年的事? 這件事为何湮没了那麽久? "
教授沉默.
"鲸鱼腹内倒底有什麽? 教授, 這秘密叫我失眠, 是美人鱼吗, 抑或鲸鱼吞噬了天外來客? "
教授抬头說: "莫小姐, 看得出你对這件事真有兴趣."
"当然, 不然怎麽会茂茂然闯上门來."
"你诚意可嘉."
"可有奖品? "?
"明天早上九时你到系來找我."
展图松了一口气, "明天见, 教授."
回到家中, 她才知道自己有点累.
闭目休息, 她幻想自己是一九三七年一只捕鲸船上的水手.
她是一个少年, 夏季某一日, 他跟随大队出发, 在浩瀚的太平洋捕鲸.
那真是捕鱼的全盛时期, 整个海都是丰富海产, 政府又不限制, 环保组织尚未成立, 需要什麽, 都可以到海里拿.
看到了, 远处有鲸鱼台喷水, 快, 快把船驶近去, 呵, 鲸鱼, 像小岛一般大的哺乳动物, 他第一次听說鲸鱼不是鱼的时候简直不相信双耳, 可不是, 鲸鱼是胎生的.
扎实的捕鲸船在大海里如一块叶子般飘浮.
鱼枪如大炮似射出去, 中了! 中了-.有人大喊起來.
刹那间深紫色的海水泛出鲜红的血, 惊、心动魄.
挣扎良久, 鱼枪渐渐收紧, 那小岛在海中打滚翻腾, 终於不敌, 死亡, 浮上水边, 被船拖回岸边.
那时解剖鲸鱼还尚未广泛使用机器, 由人手操作, 鲸胃剖开, 滚出无数鱼、虾、螺, 慢着, 這是什麽?
大家缓缓走近.
呵! 那是......
展图跳起來.
倒底是什麽呢?
明天, 教授会告诉她吗?
闹钟把她唤醒时, 展图其实刚刚入睡, 不过她不觉疲倦, 立刻梳洗出门, 她背着一只大帆布袋, 袋里装有录音机, 照相机, 录映机以及一只小小复印机, 呵, 当然还有手提无线电话.
同样是這个世界, 半个世纪前的装备比起今日可差远了.
展图记得她第一次看到宝丽莱照相机之际, 才六七岁, 真觉奇妙, 也衷心佩服科学家.
?
他們陆陆续续发明了那么多对於生活有实际帮助的实用产品.小车子开到卑诗大学时刚九点, 学生們开始赶來上课.展图的打扮与他們没有太大分别, 一般是蓬松头发, 迷茫眼神, 皎洁面孔.
教授在等她.
他见到展图立刻說: "请跟我來."
修饰整齐的他全身散发著学者的魅力, 展图乐意与他打交道.
"一切从本系的资料贮藏室开始."
他把她带到资料室, 推开门, 只见一只一只架子上全是档案, 像小型图书馆.
展图說: "太浪费地方了, 若全部输入电脑, 以後查阅, 大可省时省力."
"我也是那麽想, 故有意著手整理资料."
"你读到了有关一九三七年弥敦港鲸鱼站的资料."
"是."
"请让我看看."
他自锁着的抽屉取出一本陈旧的日志本, 展图看到封面上写著: 一九三七年夏季研空记录, 彼德摩理斯教授.
展图小心翼翼接过日志本, 坐下來, "摩理斯今日还存活吗? "
"十年前去世, 活了七十四岁."
"嗯, 事发那年, 他三十岁."
"不错, 這是他的亲笔日志, 前数十页是纯学术记录, 请翻到六十三页."
展图立刻翻到该页, 只看到第一行摩理斯就這样写: "今日, 发现了不可思议之事! 昨日下午捕捉到的一条抹香鲸, 剖开鱼腹後, 发现了匪夷所思的物体, 当时, 鱼夫王京、刘大文, 以及哥顿金宝均在场, 我們战栗了, 那鱼腹里竟是......"
看到這里, 日志缺了一角, 展图哗一声叫起來, "谁撕掉的? "
勒勃朗笑了, "你的反应与我一样."
"太讨厌了, 谁把记录撕掉? "
"是摩理斯本人, 你看第二页."
展图读下去.
"鱼夫大惊, 怕受诅咒, 坚持將那件神秘生物扔入大海, 好让之安息......"
展图又怪叫起來, "那倒底是什么? "?
日记上這样写: "我是科学家, 理应追踪线索, 直至真相大白, 公诸於世, 可是我新婚, 妻刚诞下一女, 此事势必会影响家人生活, 如此扰攘, 可值得呢, 我需三思."
啊, 展图动容.
"我连忙找來照相机, 拍摄照片, 此时, 水手已十分鼓躁, 欲將我逐出捕鲸站, 說我的研究工作必为他們带來噩运, 他們手持武器, 我无法与他們争持, 他們迅速將那奇异生物抛入大海……"
那本日记写到此处为止.
以後半本都是白纸.
"照片, 照片在何处? "
"遍寻不获."
"摩理斯的後人呢? "
"妻子已去世, 唯一女儿现居美国新泽西, 我与她通过电话, 她是一名颇负盛名的
室内装修师, 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可曾与同事商量此事? "
"在大海中操作, 最易产生幻觉, 捕鲸船上活动范围狭小, 人如国兽, 劳累辛苦, 更易患群众歇斯底里症, 再加上霖酒的帮助......"
展图說: "太不科学了."
"除非找到更多证据."
"所以你要登报寻求证人."
"是, "勒勃朗說: "這件事处理得不好, 对我的前途很有影响."
"你放心, 我不会张扬出去."
"這就是全部事实."
"這两天有没有人与你联络? "
"只有你."
"這王京与刘大文二人都是耄耋老人了."
"他們有无可能与子孙谈起此事? "
"既然认为是不祥之物, 我想以华人习性, 是越快忘记越好."
"恐怕是."教授长长吁出一口气.
"多谢你与我共享這段秘密."
勒勃朗欠欠身, "莫小姐, 我的荣幸."
展图那老问题又來了, "教授, 鱼腹里倒底是什麽? "
"來, 我們到饭堂去喝杯咖啡."
走到室外, 展图吸一口气, 像是自迷离境界回到现实世界.
一杯咖啡在手, 两人聊了起來.
勒勃朗說: "可能只是一只巨大的八爪鱼."
展图笑了, "或是尼斯湖海怪."
"但是, 我却不那麽假设."
"是, 教授与水手均见多识广, 若是寻常海洋生物, 必不致惊惶失措."
"你說呢? "
展图道: "我甚至不会說是一条真的美人鱼."
"那是什麽? "
展图答: "不知怎地, 我即时联想到那是外太空來客的遗体."
勒勃朗看著展图, "我有同感."
展图說: "假设天外來客的小小登陆艇停在太平洋上, 刚欲有所行动, 那庞大的抹香鲸张大了嘴, 连人带艇吸进鱼腹."
"多不幸的意外."
"多日後, 被弥敦捕鱼站的水手发现了他."
"极有可能."
"教授, 谢谢你招呼."
展图告辞.
因无足够资料, 特写无法完成.
真可惜.
春季來了, 展图总觉得脱下大衣换季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之一, 而一个人, 若果不懂得为生活中十分卑微的事庆幸, 那麽, 他修养一定还不足.
在這个时候, 展图发觉她与勒勃朗正定期约会.
?
可以算是约会吗? 抑或, 只是交换消息? ?
两个人喝杯咖啡, 谈谈近况, 不算什麽吧, 两个人都未婚.
展图常說: "勒勃朗, 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天下居然有這麽好的工作, 政府付薪酬住宿给你去研究探讨海底的古怪生物."
勒勃朗笑, "可不是, 没钱我都肯做."
"贴一点都无所谓吧."
勒勃朗看著展图, "你的工作也不差呀."
"呵, 我一直感谢上帝给我多姿多采的职业."
"不过还不及探讨海洋的奥秘那样精采."
"真是, 海洋占地球面积三分二, 可是我們对海洋知道得那麽少."
"就因为在脚底下, 所以兴趣不及探讨太空那麽大."
"我到今天还在想, 那鲸鱼腹内, 究竟有些什麽, 你看你的古怪启事, 一点作用都没有."
勒勃朗大不以为然, "怎麽没用? 我不是认识了你吗? "
展图笑, "哈, 认识我有什麽用? "
勒勃朗不出声.
展图觉得气氛有点异样.
忽然勒勃朗有点生气, 他說: "真没想到新闻触觉那麽敏感的女子在其他事上那麽迟钝."
不不不, 展图并不笨.
她只是没防范這件事会发生.
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
虽然她的言行举止均已为西方社会同化, 但却还没有打算与外国人走.
故在接着的十來天中, 即管挂住勒勃朗以及他的奇异生物, 却未有再拨电话给他.
星期天下午, 展图在做一篇有关青少年与毒品的特写, 电话铃响了.
"展图? 快來快來, 我有新发现! "
是勒勃朗, "可以立刻在电话里告诉我吗? "
"不行, 非你亲自來一趟不可, 我等你."他已挂上电话.
展图心嘭嘭跳, 她立刻放下工作, 跳进小车子, 驶到勒勃朗家中去.
新发现!
這件事总算有结果了.
勒勃朗教授站在门口等她, "你來了, 真好,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迎她入屋, 斟出香槟招呼.
展图笑道: "的确值得庆祝."
"可不是."
展图放下水晶杯, "请告诉我, 鲸腹内倒底有些什麽? "
她兴奋得脸都红了.
谁知勒勃朗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鲸鱼, 什麽鲸鱼? "
展图如被人在头顶淋下一桶冰水, 知道中计, 十分生气, "你叫我來干什麽? "
"谈谈我們之间的事."
"教授, 你我之间, 什麽事都没有."
"什麽事都没有? "勒勃朗搔搔头皮, "那为什麽我对你朝思暮想, 认为你是我见过最可爱最聪敏的女子呢."
赞美的话谁不爱听, 展图不觉也說: "是, 我們确有說不尽的题材."
"這多难能可贵, 可以进一步发展吗? "
"我不知道, 你是外国人......"
"你不能否定我們之间有缘份."
展图承认, "你說得对."
"來, 再喝一杯香槟."
展图松弛下來, 微微笑, 真的, 他与她之间唯一阻隔好似只有鲸腹那只奇异生物了.
"也許, "她說: "只是一条史无前例的大龙趸鱼."
"真够我們想十多廿年的."
"答应我, 教授, 你会继续追踪這件事, 直至达到目的! "
"或許会, 或許不, 如果情绪欠佳, 哪里还顾得了那麽多闲事."
勒勃朗双目闪出愉快慧黠的神情來.
?
展图笑了.?
他們在仲夏就订婚了.
展图的家人问: "你俩是怎样认识的? "
展图把那张寻人启事放大了镶在银照相架里.
一男一女, 在茫茫人海中遇上, 有許多許多巧合, 他与她见面的机会不过千万分之一, 或許更少.
展图当然没有放弃工作, 一日, 她正在报馆埋头苦干, 未婚夫电话到.
"有消息了."
展图上过当, 這次不为所动, "是燕子的消息, 还是蝴蝶的消息? "
勒勃朗笑, "当然是海的消息."
"真的? 我马上出來."
她赶到他家.
"从实招來."
"维多利亚岛一位老先生与我联络上了."
"他是三七年的目击证人吗? "
"不."
"咄, 那算什麽."
"别心急, 他听說过那次事件, 辗转叫人告诉我, 那事并非谣传."
"倒底是什麽? "
"他听人說, 是一只长约十五尺, 应该早已在地球上绝迹的恐龙型巨兽, 马脸, 长颈, 体积庞大."
展图好不失望, "就這麽多? "
"你這个人, 还不知足? "
"照片呢, 有无照片? "
"当时拍摄的照片模糊, 并且已经不知所踪."
"不是一具外太空人的遗体吗? "
"我恐怕不是, 亲爱的."
"啊, 苦候整整一年, 答案不过如此, 真是雷声大, 雨点小."
"可是那位叫做史蒂文生的老水手, 說他的确见过你說过的那种生物."
展图瞪大双眼, "当真? "
"他在海上度过五十年, 他說海洋真正无奇不有, 他愿意把他见闻告诉我們."
"太好了, 我們几时到维多利亚去? "
"一挨有空, 马上可以成行."
"他见过天外來客? "
"照他說, 连他們的航天器他都见过, 可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我会相信他."
"我也会."
"所以我无论到什麽地方都带着我的相机, 一张照片, 胜过千言万语, 有相为证, 少却多少烦恼."
"可是现今电脑伪造照片神乎其技."
"有底片证明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