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来源:亦舒小说·短篇文学 作者: 发布时间:4-15
六月的巴黎, 就象巴黎六月的女孩子, 穿着笔挺的牛仔裤, 薄薄的棉纱T恤, 时髦的卷发, 靠在路边咖啡店的藤椅上喝咖啡, 随时从裤袋里摸出一只卡蒂埃打火机來吸一口烟.虽然热, 但是不至於干燥的程度, 她們或瘦或胖, 都有风姿, 瘦的是毕加索粉红时期, 肥的是亥诺亚.
我喜欢巴黎, 有一种畸形的偏爱, 朋友常嘲笑我, "她呀, 她的巴黎不止月圆一点, 她的巴黎有两个月亮."
每一年考完试, 我來不及的到巴黎.我从没想过可以去别的地方, 去了也没用, 去了我也会后悔我没來巴黎, 我喜欢這地方.
來了头三天先把钱花了再說, 剩一、两百个法郎, 天天吃面包, 喝自來水, 去罗浮宫.下午无聊, 躺在印象派画馆的石阶上晒太阳.
我常常怀疑我有点发臭, 但是這不要紧.
我并不是在印象派的画馆看见他的.我在蒙马特看见他.
他在蒙马特搭个摊子跟人写生, 六十法郎一张速写.
我以为他是日本人.巴黎的日本人很多, 学生、游客、生意人, 都是日本人.
他也以为我是日本人.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的画很久, 他没有生意.
蒙马特上圣心堂的那条路, 逢我种有阳光的天气, 总有上百的小伙子在那边搭摊头写生, 看的人多, 光顾的人少, 实则他們画得不好, 所以做不到生意.他的速写还算不错的呢.
我摸摸口袋, 我全身只剩一百个法郎, 还想捱一个星期, 說什么也不能拿出來救济他, 况且我是不救济日本人的.
我想走了.
他叫住我: "中国人? "說的可是国语.
我笑了."是呀."我在他的小凳子坐了下來, 用手擦擦汗.
"要不要速写? "他问.
"没有钱."我說.
他笑.雪白的牙齿.
"你是巴黎住客? "我问.
"我还是巴黎稣邦大学的大学生呢."他答.
我笑, "今天放假? "
"今天不上学, 凡是天气好, 我們不上学, 出來寻外快, 即使是巴黎, 也还得填饱肚子再說."他的手已在纸上画了起來.
"我是游客."我說.
"一眼看就知道, 傻鸡似的."他笑說.
我真为之气结.
"你喜欢巴黎? "他问我.
"嗯, 我没钱乘车了, 只好走上圣心堂去."我說: "斜坡很吃力."
"你只一个人? "
"是."
"哪里來? "
"伦敦."
"在伦敦念书? "
"是."我简单的說.
我在伦敦念法律.我念法律是因为虚荣.到底這年头谁都要吃饭, 而且要吃得漂漂亮亮.我喜欢画, 是, 但是画没有标准, 画随时可以欣赏, 画随手可以作出來.但大律师出庭可不是胡乱使得的.我没有蔑视艺术的意思.可是艺术到底太有标准了, 完全是个人的主观.
他是一个美术学生吧, 一看就看得出來.
此刻我是羡慕他的.我們在阴暗的书院里啃法律, 一个案子又一个案子, 天天下雨, 树上、石阶, 迟早连大衣上都会长出青苔來, 在太阳下的蒙马特摆摊子画画, 多么逍遥自在, 风流快活.
我喜欢画, 可是喜欢管喜欢, 我还没有意思为艺术牺牲本人的前途, 我不能为了快活几年, 將來回家孵豆芽, 然后埋怨香港是个文化沙漠, 不不, 我是个庸俗的人, 我读我痛恨的法律, 年年升级以后, 再到巴黎來觅我的理想与清高.
此刻我看上去, 一点也不像法律科学生.我穿烂裤子薄衬衫, 破草鞋, 身上发着臭, 肚子咕咕的叫, 饿得要命.
他說: "画好了."他把图钉取掉, 把画交给我看.
我接过了那张速写.很漂亮的一张铅笔画, 技巧很好, 但没有新意, 可是六十个法郎, 不能太苛求了, 那画中人发呆的样子, 跟我是很神似的.
我說: "我没有钱."
"我知道."他开始收拾他的摊子.
"你不做生意了? "
"不了."他說: "今天早上画了两张, 赚够了, 咱們下山去走走, 难得碰上一个会說国语的中国人."
我看着他, 這就是艺术家风度吧? 赚够了, 就懂得不赚.谁做他的老婆, 就够倒霉的, 交了房租, 就不去赚奶粉钱.這种人只可远观.
可是我怀疑他是有來头的.他穿着雪白的一条牛仔裤, 熨得有纹有路, 虽然膝盖处脏了一点, 可是能够肯定他是今天才穿出來的, 他的一双短靴子也款式可爱, 簇簇新, 他是一个很登样的"艺术家".
"你的肚子在叫, 要到什么地方去吃饭? 我请你."
我想說美心.
"美心? "他仍然笑, 雪白的牙齿, 光亮的眼睛.
我白了他一眼.
他抱着他的工具, 便跟我走下山去, 一路上他跟人打招呼.巴黎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万里无云, 在山路上可以看到下面的景色.
"要不要到我的公寓去? "他问: "你放心, 我是规矩人."
我在心中打了一个算盘, 我现在是三年级, 还有几年好毕业了, 我的性命很值钱, 犯不着冒险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公寓去.我偷偷看他一眼, 然而若不去, 他一定說我扭扭捏捏, 不够大方.所以我不响.
"你今天有什么特别的节目没有? "他问.
"没有."我說.
"看样子你算是有资格的游客, 我请你吃午饭, 我会做很好的西班牙奄列, 你要不要來? "
"好吧, 先让我看看你住的公寓在哪里."
"不会在福克大道, 是在圣米雪儿."他說.
我的妈.
"咱們搭地下火车? "
"這种天气, 搭地下火车多可惜? 走路回家吧."
"要走上一小时呢."我抗议.
"你這个游客, 彷佛不大起劲似的."他取笑我.
"我是个游客, 不是步行客."我說.
"我请你搭计程车如何? "他问.
"太浪费了."我說.
"喂, 小姐, 你到底想怎么样? "
"走路."
我們开步走.
在巴黎走路是很有趣的, 从蒙马特到圣米雪儿, 我們走了三个钟头.途中喝了两次咖啡, 他买了一次棉花糖给我, 吃得一塌糊涂, 找一个喷泉洗脸, 又吃冰淇淋, 又在花园站着看了一场木偶戏, 又买了一只蓝不汽球, 后來摔了一跤, 把汽球压破了, 又买了一只红的, 又吃了一大只面包, 他请我喝可口可乐, 在小摊子上买了一条玻璃珠子.
后來他催我走, 拉着我, 才捱到他的公寓, 正门是一家书店, 我們自后门上去, 二楼, 很洁净, 他放下了工具, 累得說不出话來.我坐在地上, 那身体慢慢往下滑, 结果变成躺在地下.
我第一句话是: "西班牙奄列呢? "
他咬牙切齿的說: "当心我杀了你! 這个教训是: 别在蒙马特跟游客勾搭."
我很满意, 他的确是个规矩人, 我拉一拉红汽球的长绳, 汽球碰到天花板上, 很开心的样子.我也很开心.
"你真饿了? "他问.
"并不是, 刚才吃了不少东西."我說了老实话.
"你住什么酒店? "他又问.
"不会是丽池, 住一个小酒店, 在罗浮宫旁边."
"那还好, 还近."
"你的公寓很漂亮."我问: "在窗口看得见月鸽吗? "
他笑, 并且摇头, "你错了, 你的巴黎不是我的巴黎, 你想像中的巴黎是不存在的."
"胡說, 我是巴黎老游客."
"可是你没有真的住下來, 是不是? "他看着我.
"我喜欢巴黎."我固执的說.
他自橱里取出一瓶白酒, 开了盖子, 再取出两个杯子, 都倒满了.我取过來喝一口.
"你要不要淋浴? "他问我: "這楼上有位法国小姐, 她有一个淋浴的地方, 你可以上楼去."
"你也是天天上去淋浴? "我好奇的问.
"自然不, 我到楼下房东那里去."他說.
"那多不方便."我同情的說.
"小姐, 我早說了, 巴黎不是你想象中的巴黎.别多說了, 她人很好, 会把衣服借给你, 我看你都发臭了, 你下來, 便有西班牙奄列吃."
我上楼去, 敲门.那位小姐会說英文, 可是长得不漂亮, 人非常好, 以为我是楼下住客的女朋友, 我痛痛快快的洗了头, 洗了脸, 刷了牙, 洗了澡, 焕然一新.
楼上小姐借给我一件长袍穿, 她說我的衣服已经放进洗衣机了, 两小时之后可以取到.我把我那宝贵的一百法郎暂寄她处, 她笑了.
巴黎此刻已是黄昏了, 在我眼中, 這是最美丽的城市.没有熟人, 没有功课, 没有工作, 无忧无虑的一个城市, 這是我的逃避所.
法国小姐是她楼下住客的同班同学, 她房间里堆满了画.为娱乐她自己的, 为娱乐她教授的, 为娱乐她的顾客的.她說: "教育不是为了谋生, 教育是为了培养生命."
然而隔了一会儿, 她耸耸肩, 她說: "可惜我們都要吃饭."
我下楼去.
他为我开门, 他自己也洗干净了, 换上另一条牛仔裤, 一件非常漂亮的T恤, 手中捧着一个碟, 上面是香喷喷的奄列.
我更羡慕的說: "你們是会享受的巴黎人."
在吃饭的时候, 我问他: "谁帮你洗熨衣服? "
"房东太太."
"幸运的人."我說.
"你在伦敦, 很多人看你, 也一样幸运."
"或許."我說: "的确有人這么說过."
他笑, "可不是, 我看你, 你比我好, 你看我, 我也比你好.几时我也到伦敦來看你? "
我說: "我把地址给你."
"你念什么? "他终於问了.
"法律."
"噢, 失敬失敬."他說: "真是难得."
"难得? 我不否认.可是至少你們是快乐的."我說.
"任何科目, 但凡要通过考试, 都不快乐."他說.
我們一起笑了.
"做艺术家好不好? "我问.
"很不错, 將來回家, 还是要在广告公司里找一份工作的, 你說好不好? "
我摇摇头, "你父亲很有钱吧? "
"他刚刚开着一家广告公司, 你爸呢? "
"他自己也是个律师."我說.
"那么咱們就不必多說了."他笑.
我打量着他的公寓, 一个房间, 有一个洗手间, 一个小厨房, 房间内的家具很简单, 床是小小的, 地板上铺着一条手织的麻绳地毯, 有几只陶瓷, 床头有一幅画, 是幅占姆士甸靠在机器脚踏车旁, 嘴角吊一只烟.
"很好的画, 你的作品? "
他点点头.
"你喜欢占姆士甸? "
他点点头.
"法国人喜欢他."我說.
房间里很空荡.
我走近窗口, 对面人家大概是不正派的女人, 一条晾衣绳上都是内衣内裤, 花红柳绿的样子.没到一会儿, 那些内衣内裤的女主人把整个身子探出窗外來收衣服, 没有穿什么, 光着胸脯, 也不是一个美女, 看上去给人一种残花败柳的感觉.
我吓一跳, 不是没有见过外国女人的胸脯, 而是没想到会在這种情形之下看见, 我把身子猛地退后几步.
他笑了, 依然是那句话"巴黎不是你想象中的巴黎."
我辩說: "什么东西都有两面的.象這间房间, 就象莲花一样, 连床单都是雪白的, 香喷喷的. "
他微笑."念法律的人不该這么天真."
我說: "我不是天真.一到伦敦, 我马上换一个样子, 回到家, 又是另一副嘴脸, 可是巴黎是我唯一松驰自己的地方, 请你不要破坏我的理想."
"你把理想建筑在此."
"是."
"你见过凯塞林公园里树林掩映的小凯旋门吗? "他问.
"见过."
"那就比大凯旋门好看."他說: "因为看不清楚, 因为没有人知道.巴黎是一个曝光过度的城市."
我不出声.
他在這里住的太久了, 自然不喜欢.可是他是一个說话的好对象.有很多人, 对於爱恶便没有宗旨, 碰上什么是什么, 今天红色, 明天绿色, 无所谓的.他可以說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至於我, 那是更不用說了, 我念的是什么, 我执行的也是什么.
我披着一件过大的袍子, 坐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房间, 說起家中的笑话, 說起家里的人, 话象是不断的, 他开了一瓶酒又一瓶酒, 卢亚谷的白酒象蜜水一样, 并不醉人, 只是我为别的理由而有酒意了.
我們离开了公寓, 出外散步, 走得很远, 过了桥, 又走回來, 我們說着各个画家的画, 我坚持着我喜欢的一派, 他坚持他一派.
有一段时间, 我多么希望我是一个读美术的学生.
我們为不相干的事争执着, 巴黎忽然下雨了.
"天呀, "我說: "我的头发还没有干, 此刻又淋脏了."
我們躲在一颗树下,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有一对中年男女走过, 撑着伞, 很明了地向我們微笑, 表示颀赏.
他推推我, "他們以为我們是爱人."
如果谈恋爱有這么简单, 我十分愿意谈恋爱, 我并不天真, 恋爱是很复杂的, 但凡是复杂的事, 都有一种龌龃感.
我觉得凉, 摸摸手臂.
他问: "几时回去? "
"就這几天了."
"回去干什么? "
"准备下学期的功课, 我們真是长期抗战."
"有没有男朋友? "他忽然问.
"没有."
"应该有."他說.
"真滑稽, 什么叫应该有? 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反问.
他笑, "没有."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子, 也应该有女朋友.
"找不到? "
"开头有很多, 太多了, 很是讨厌, 於是决定一个也不要.现在我已经过了'客串女朋友'的年龄, 要找一个真正耐久的, 不那么简单, 所以先搁一会儿."
"我也是客串的."我說.
"不不, 你是游客."他說.
我笑, 雨还是没有停, 有点象春雨似的, 细如油.
我问: "你的法文好不好? "
"不好就要死了, 我都住了三年了."他說.
"我不会法文, "我說: "說來听听, 一向认为除了国语, 法文是最好听的, 你到底是两样都說得好.說來听听."
他用法文问: "你要我說什么? "
"随便什么."我說.
他說了一大堆, 声音很低, 我听不出來, 可是我一边微笑, 一边听着.
"說了什么? "
他用英文翻译: "在這种天气里, 在一个這样被公认美丽的城市, 遇见一个可爱的同乡女子, 很容易爱上她, 然而换一种天气, 换一个地方, 又怎么样呢, 人是很奇怪的一种动物."
我微笑.
雨停了, 我們慢慢走回去.
出來的时候没有锁门, 我发觉我的衬衫与裤子都放在他的床上, 楼上的小姐真是一位可爱的小姐.
但是我身上的袍子又脏了.
他說: "没关系, 這次我帮你洗好了送上去."
我摸摸裤袋, 那一百法郎还在.
"你今天快乐吗? "他问.
我努力的点点头.
我抬头看我的红汽球, 氢气漏了一点, 它下降了一点.快乐要适可而止, 不要象這汽球, 等它的气全漏光了, 才放手, 就没有意思了.
他是一个漂亮的人, 但是换一个地方, 又怎么样呢? 大概是不行的, 很少有国际性的人, 通常一个人, 离开了他的地盘, 就变得失措无常了.
我借他的洗手间换了衣服, 拿起他给我画的速写.
我道别.
"夜未深, "他說: "你知道, 巴黎人痛恨睡觉."
"该走了, "我說: "我没有资格做巴黎人."
"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 我会叫计程车."我說: "而且雨已经停了, 明天我要出去买一把伞."
"我替你叫车子."他說.
他陪我下楼, 叫了计程车.我站在车门口, 看了他很久, 他的长裤的裤管已经湿了, 凭他的习惯, 這条裤子又该换了, 一个很修边幅的艺术家.
"谢谢一切."我說.
"不用客气."
"特别是這张画."我說.
他微笑.
我上了车, 走了.
回到酒店, 把那张速写藏在箱子底下, 非常宝贝的样子, 他真的画并不是這样的, 這不过是为游客而作, 六十法郎一张的货.
我又微笑了.
第二天又是个下雨天, 可是我没有去买伞, 我没有上蒙马特, 我叫了车子到奥利机场, 我飞回伦敦了.
我把汽球漏在他家里, 但是汽球的生命很短, 不打紧, 对他來說, 不算是一种负累.
我觉得這么多次数來巴黎, 没有比這一次更开心的了.
說不定有一天我会在香港碰见他, 他穿得西装笔挺, 在中环, 自他父亲的广告公司出來, 我会向他挤挤眼, 說: "喂……"假如我們还记得对方的话.
回到了家, 经过暑假,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把那张速写镶了框子, 挂在床头.
同学們见了, 总是很了解的样子, "噢, 蒙马特的货色."
我微笑.
又过了几个月, 由校方转來了一个极大的包裹, 一看就知道是一幅画, 上面贴满巴黎的邮票.校方责备我說: "這包裹真是烦死人, 又没有姓名, 又不能退回, 只是說: '中国小姐, 法科, 伦敦大学, '法科有十多位中国小姐, 都說不是她們的, 這是不是你的? 你可以拆开來看看."
我知道是我的, 脸上泛起一个微笑.
校方說: "以后叫你朋友寄东西, 写得清楚一点."
是一幅真的画.
那是我, 一件长袍, 站在树下, 头顶一道虹, 背后一个灰色的占姆士甸, 他手中拿着正义女神的天称, 我的左手拿着一只蓝汽球, 右手做一个OK的姿态, 是一幅极好的半超现实画, 写尽了我的矛盾.
我把那么大的一张油画按在胸前, 热泪滚滚的流下來, 這真是一个知己.
看看邮戳的日子, 這张画是航空來的, 可是因为辗转的关系, 经过两个月才到我手里.由此可知他是在我走了以后, 马上动手画的.
画上没有签名.
我马上把画挂在那张速写旁边.然后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到苏邦大学去.我没有他的姓名, 可是我附着我自己的姓名地址.我到底是念法律的, 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冲出去把那封信寄了.
那幅画得到了同学們的激赏.甚至有美术系的人跑來看.
我的脸被画得很美.
他們都說: "這可不是她? 一天到晚嚷法律闷, 可是年年考了第一, 升了级, 年年說念不下去了, 眼看就会毕业, 整天与教授吵架, 可是功课准时交, 到了图书馆, 专门看画册, 好象很反叛的样子, 其实最妥协, 幻想力又特丰富, 情绪不稳定, 說老实话, 這个人是再了解你没有了, 不然怎么在一幅画里全表达了出來? "
我不响.
我在等那封信的回音.
可是一直没有等到, 也没有退回, 我在信封上注明了姓名地址, 但是一直没有被退回, 他到底有没有收到信呢? 我不知道.
我等了很久, 等到我毕业, 还是没有收到他的信, 我放弃, 对於一个艺术家, 要求不能太高.我抱着那张画回家, 挂在房间里.
有朋友來看见, 都說好, 他們說: "怎么没有署名? "
有一天, 他成了名, 我会知道他是谁吧?
有一天, 我成了名, 他也会知道我是谁吧?
以后我毕业竟没有再去巴黎.巴黎要年纪轻去才好, 年纪大了, 眼光就不一样了, 没意思.象那一年, 我才廿一岁, 法科三年级学生, 穿破裤、破衣服、破鞋, 一身臭汗, 碰见那样一个人, 才有意思.
我也不是国际性的啊, 到巴黎, 穿破衣服, 到香港, 穿巴黎时装, 谁知道呢?
后來的朋友只是說是一张漂亮的画, 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变了.我想我是变了.
但是我记得巴黎, 巴黎对我來說是再熟没有的一个地方, 从蒙马特走到圣米雪儿, 可以走上三个小时, 或是四个小时, 走累了, 可以随时坐在地下休息.
老实說, 换了是今天, 我就不玩那种潇洒了, 我就会回去找他, 真正跟他做一个朋友.可是如果我那么做, 就不会有张画了吧?
每每想起這件事, 我就微笑.
除了微笑, 还能做些什么事?
我没有成名, 也没有成为一个大律师, 我结婚了.
那张画始终挂在娘家原來的卧房中.
我的一生很平凡, 没有波浪的, 没有值得回忆的事.只除了這一件.与丈夫去旅行, 总是避开了巴黎, 反正他也去过, 我不想有比较.
我們去瑞士、奥国、美国、巴哈马, 很多地方, 但没有巴黎.
丈夫跟别人說: "她不喜欢巴黎, 我也不喜欢, 太繁华了, 有种不堪的味道, 况且也被去滥了, 况且那是个艺术家去的地方, 不是吗? 我是医生, 她是律师, 我們不去那地方."他理由充分.
我不响, 有很多事他是不知道的.丈夫的事, 妻子知道得越少越好, 妻子的事, 丈夫也知道得越少越好, 千万不要互相了解, 了解才糟糕呢.
所以我总是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