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女婿
来源:亦舒言情小说 作者: 发布时间:4-15
假如你喜欢的人, 与喜欢你的人, 是一个洋人的话, 你会怎么办? 别告诉我說: 没有怎么办, 步入教堂, 实行婚姻自由.
也别告诉我, 现在什么年代了, 中洋通婚有什么关系, 人家大船王包玉刚的女婿也是洋人.
能說得那么潇洒, 不外是因为阁下还没遭遇到這种事情, 且听我的故事.
我姓殷, 叫殷囡囡, 父亲是个老学究, 此刻仍在大学里占一教席, 五年前因我拒绝念中国文学, 被他训到现在, 什么教女不力啦, 什么有愧文化啦, 诸如此类, 着实叫我受了一阵苦.
故此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來, 我都不敢告诉他关於彼得因斯堡的事.
彼得与我走了好几年, 因为他是英德混血儿, 便不敢把他带出來亮相.妈妈出來见过他一次, 开头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他是來度假吗? "
"不, 他有心追我, 现已在银行找到一份工作, 打算留下來."
"你要同他走? "
"是."
母亲面有难色, "囡囡, 我們只有你一个女儿, 我既不会英文, 又不会德文, 多了个洋女婿, 撇下别的不說, 单是平日语言交通上, 就够困难的, 他打算学中文吗? "
"妈妈, 彼得无意做中国通, 也无意做摩门传教士, 不, 他不打算花十年精神学中文."
"为什么不? "妈妈睁大眼, "中国地大物博, 几千年的文化智慧, 够他学的."
"妈妈, 你口气真象爸爸."我笑, "他不想学, 他觉得学來没用, 他不想說洋泾滨粤语."
"岂有此理, 他什么都不想, 就想拐我的女儿? "
"妈妈, 你也是堂堂女拔萃的高材生, 怎么忽然变成慈禧太后口吻? 谁說你不会英文, 你那标准的灵格风口音呢? 使出來呀."
结果妈妈的眉头一直皱着, 彼得当然看出來了.
当时我在看詹姆斯克拉维的畅销书《大將军》, 立刻觉得彼得因斯堡的遭遇与那流落日本的英国领航员有些相似.
而事实上彼得的母亲何尝不痛恨我把她的儿子骗到东方來.
這已是大半年前的事, 之后我就不太热心, 也不再打算再引见他见父亲.父亲! 守旧古宿的父亲!
彼得很不满意, "你想把我收到几时? 到结婚那一日? 我不能做殷老爷的黑市女婿呀."
我也很为难.
而妈妈每隔一段日子, 就会忧心戚戚地问: "你还同那洋人走? "一面孔愁容."妈, 洋人有名字, 他叫彼得因斯堡."
"囡囡, 咱們殷家书香世代, 你太外公还是清朝的翰林, 你同洋人走, 不大好吧."她声音发抖.
"我祖宗十八代是神主牌位, 我是我, 妈妈, 這里面有很大的分别, 相信你也会同情我, 你放心, 结婚的时候, 可以采取中式宴会."
"什么? 结婚? 囡囡, 你真要同伊结婚? "母亲一副心脏病要猝发的样子, "不, 不行, 囡囡, 不可以."
我还不知道事态严重, "不可以? "我吻她的额头, "不可以也得可以."
没到几天, 东窗事发.
那一日下班, 我就觉得势头不对, 也没吃几口饭, 就想溜开.
但是父亲叫住我, "囡囡......"他在生气的时候, 常常呼吸不大畅通, 因此說话象打闷雷, 轰轰轰, 声势惊人, 然而往往听不清楚他实际想說什么.
"......嫁......洋......人? "他拍着台子, 象是要防止八国联军攻打圆明园, "我活着一天, 你不用想嫁洋人! 洋人前脚进我殷家, 我敲他前脚, 后脚进我门, 我敲他后脚! 洋人......"他指着我, 他唯一的女儿, 咆吼.
我眨着眼.
妈妈戏剧化地用手帕捂着脸, "囡囡, 我不得不告诉你爹, 他总得知道呀."
出卖了我, 在时机未成熟的时候妈妈出卖了我.
我同爸爸說: "你有话好好地說, 我又不聋, 没的大喊大叫, 惹得自己血压高."
他气呼呼地坐下, "你要嫁洋人, 除非与我脱离关系! "
我用手托着头, 洋人与父亲不能并存.比起祝英台时期, 我不得不承认情况已经好得多, 至多我搬出去同彼得双栖双宿, 也不愧是理想的归宿.
我问爹, "为什么不准我嫁洋人? 总得有理由呀."
"不准就是不准! "
我没好气, "爹, 這种话在今日是行不通的了."
他连忙說: "我們与他没有交通."
"我跟他有交通就行了, "我說: "他又不是娶你們."
"异族婚姻, 能维持多久? "他又一炮轰來.
"同族也不一定白头偕老, 在這个年代, 谁也没想过从一而终, 不过是越长越好, 多长久就多长久."
他气得, "呀......這洋人......"
我忍不住, "爹, 他名叫彼得因斯堡, 人家是机械工程科博士, 精通三国文字, 并不是未开化的长毛."
爹抓住小辫子, "他不懂中文有什么用? 他会同我下围棋吗? 他会陪我們吃早茶? 他会跟你妈說苏州话? 嗄? "
"无理取闹, "我不悦, "你不能要求他是一个白皮肤的唐伯虎, 而且他陪我就够, 不必陪你們."
母亲說: "女儿嫁洋人, 叫我怎么见亲友? "唉, 真正的理由來了.
面子问题, 咱們中国人的面子是最重要的.
我說: "很多人引此为荣."
"我不是汉奸! "父亲叫.
我笑, "爸, 你越來越胡闹, 直情似老顽童, 女儿嫁外国人, 就等於你是汉奸, 這是哪一国的公式? "
他有点惭愧, "是, 不应這么說, 但是囡囡呀, 你太公, 你祖父, 你父亲, 都一辈子提倡中华文化, 你不能嫁洋人呀."
"当然我可能."
"孩子, "他說: "爹這么疼你......"
"我知道爹妈疼我, 我不是很争气吗? 彼得是一个很有志气的男人, 你們会喜欢他的, 给我們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放软声音.
"不."父亲說.
我与彼得商量, "看样子如果你不在短时期做中国通, 我們是不能结婚的了."
"什么? "他也怪叫起來, "我离乡背井地來到這里, 听的便是這种话? "他很气, "囡囡, 我想还是跟你爹脱离关系的好."
"這是最坏打算."我叹口气, "你們还是先见面再說."
"我不见他."
"你非见他不可."
"你父母不可理喻."
"没這种事, 突如其來的意外, 当然令他們错愕, 一时不能适应, 因此反应过分强烈."
"你帮他們, 不帮我, 而且你早就该把我們之间的事告诉他們."
"好好好, 你們把我夹在当中折磨好了, 我是猪八戒照镜子, 两边不是人! "
"谁是猪八戒? "
再谈下去也没用.
彼得因斯堡一连几日都很烦恼, 不肯去见父亲, 怕爹会逼他"叩头".
我根本没有法子說服他.两个人一度闹得气氛紧张.
母亲使劲做中间人, 游說父亲: "……谁让你当初送她到加拿大? 在洋人堆里耽久了, 难免日久生情……人非草木哪.孩子大了, 有他們的主张, 真与她脱离关系? 是我十月怀胎, 辛苦带大的, 我不依, 那洋男孩蛮礼貌的, 有学问……没折, 权且敷衍他, 不然怎么办呢."
父亲长叹, "气数, 气数."
"叫他來吃一顿饭吧, "母亲央求, "大家聚一聚, 人家一个人來到這里, 举目无亲, 为的也是咱們囡囡."
父亲不出声.
這对他來說, 已是最大的妥协.
过一会儿他說: "將來外孙叫我什么? 他还能說中文? 嘿, 金发蓝眼的外孙, 人家会以为我拣回來的."
我啼笑皆非.
母亲說: "你越扯越远, 现在都不流行生孩子, 谁知道他們有什么打算."
"现在這一代, 非驴非马."父亲大叹世风日下.
"明天好不好? "母亲打蛇随棍上.
"好好."父亲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做什么菜呢? "
"做猪渣好了."
母亲說: "做咕噜肉、甜酸鱼、杂碎吧."
"不......准! "又打雷了.
"他不懂得吃好菜呀."母亲說.
"我懂就行了, "父亲說: "照平时的菜式, 弄丰富点."
我真弄不懂, 为什么深通外国文化的父母, 对牢洋女婿, 会得這么闭关自守, 手足无措.
而彼得也是, 他问我: "要不要穿清朝袍子? "
我没好气, "你爱穿就穿吧."
我們总算挨到晚饭时间.
父亲低着头, 佯装视若无睹, 还是母亲, 帮彼得布菜.
彼得很礼貌, 赔着笑, "這味荠菜肉丝真难得, 豆腐干末子切得够细, 麻油好香, 而且是野荠菜吧, 味道浓郁."彼得一向很懂得吃.
父亲的头微微一抬头, 象是遇上知音, 他自喉头发出"唔"地一声, 气氛缓和得多.
母亲又說: "试试這黄鱼参羹."
彼得說: "這羹里的火腿丁是不能少的."
父亲忍不住问: "你倒是很知道中国菜."
彼得又赔笑(真亏他的): "没办法, 要娶中国太太."
父亲一声"哼", "会下棋吗? "
"不会."
父亲最希望有人陪他下那手九流棋.幸亏彼得不会, 否则一下手赢了他, 更加永不超生.
我忍不住装一个鬼脸, 父亲给我老大的白眼.
他又问彼得, "听說你不打算学中文?
"我没有时间, "彼得小心翼翼地說: "况且將來囡囡还不是跟我到加拿大.
"孩子們呢, "父亲气结地问: "孩子們也不学中文?
"我們的孩子? "彼得看我一眼, 老老实实地說: "如果他們有兴趣, 就学, 我們
不会教书."
父亲觉得大大失面子, "囡囡, 你听听, 视我們這一半血液无睹."
我叹口气, "就算中国孩子, 又有几个靠中文起家? "
"你别尽帮他."
我不再出声.
"结婚, 慢慢再說吧, 要私奔, 随得你, 這洋人光会吃, 没有用."他站起來走到书房去.
一整个晚上没有再出來, 彼得聊了几句, 也只好告辞.
私奔? 好主意, 回來木已成舟.
母亲劝我, "你爹好不生气.其实你年纪很轻, 找对象……唉,人家张敏仪还没结婚,你急什么?"
我說:"张敏仪是张敏仪, 我是我.我不管, 我們今年年底就要结婚, 拖无可拖."
"什么? "她吃惊, "你不是有了孩子吧? "
"不是."我說: "但我已到结婚的时候."
"你太固执了, 囡囡."
"还不是深得父亲的传."
"囡囡! "我与家人还没有决裂, 但是关系恶劣.
怪谁呢? 怪我爱上洋人? 我与彼得因斯堡在一起, 有无穷的体谅了解及乐趣, 太坏他不是中国人, 五年來, 我們实在处得好, 大吵小吵都不影感情, 经过這么长日子的考验, 我决定嫁他, 也不算草率.
但父母还是不了解.也不能怪他們.时下一般同洋人走的女人, 形容实在难当, 晒黑了的油腻皮肤, 黑眼圈, 披头散发, 身上缠一块沙龙当裙子……的确有点儿不堪入目, 但是事在人为, 我自问并不是這样有人, 我仍然穿戴整齐, 正正经经地做人.
父母亲的恐惧是完全没必要的.
但是我不說服他們.
父亲那边不是没有转弯的余地, 他希望彼得立刻钻研中文, 把我們的历史文化读得滚瓜烂熟, 至少会普通话說"你好吗", "请坐", "小姓因", "今天天气很好".
但是彼得有他的宗旨, 他不肯扮小丑來计父亲的欢心, 的实在很为难.
我跟彼得說: "爱屋及乌嘛."
"贵国的文化不是一两日可以领会, 我不想虚伪, 请你原谅."他非常不耐烦.
"我們永远结不了婚."我叹息.
"结得了, 我們可以立刻到大会堂去注册."他提醒我.
"父亲会怎么想? "我非常不忍.
"气呀, 气到一定的时候, 便忘了一切, 我們会和好如初的."彼得耸耸肩.
"父亲是只驴子, 他才不会原谅我們."
"或許婚后我們可以求他的原谅."他說.
"我希望把你的皮肤染成黄色."我說.
"用蕃红花染我, 我喜欢蕃红花香味, 唔."
"你真的不担心, 是不是? "我问.
他没采取行动, 父亲却开始了.
他說: "囡囡, 你在香港的工作没有太多的前途, 看样子要另外发展."
我立刻觉得這里面有阴谋.
"不是一直希望到外国著名的杂志社去学习吗? "
我问: "怎么? 有眉目? "
"《时尚》杂志那边张伯伯有熟人, 最近聘见习员, 荐你去如何? "
"哪里的《时尚》? "我一呆.
"纽约."
"真的? "我心一动, "纽约的《时尚》? 张伯伯有办法? "
"领使馆的老兵, 三教九流人马他都认识, 当然有办法, 我与他說过好几次, 老同学, 总得给我這个面子."
"如果真的有机会, 我当然求這不得."我雀跃.
"可是要去纽约."他提醒我.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
"你母亲很不舍得你."他說溜了嘴, "但总比留在此地嫁洋人好."
"可是, "我不明白, "纽约的洋人岂非更多? "
爸爸有他的歪理, "洋人多没关系, 只要你不嫁便放心."
"爸爸, 彼得因斯堡会与我同去纽约的."我打破他的好梦.
"什么? "他跳起來.
"爸爸, 我們是相爱的, 你怎么看不出來? "
"那你不用去纽约了."他气呼呼地說: "见大头鬼! "
"爸爸, 答应我們结婚吧."
"不行."
"爸爸......"
"不行."
妈妈知道了, 便对說: "对爸爸, 要采用柔功."
我不悦: "我哪会這一套, 有些人天生会哄人, 是有哪么多的功夫, 我不是不懂, 而是做不出來, 假如我們家有老人家, 我一定拿不到遗产, 我掷地有金石之声, 太硬绑绑."
"吃亏啊, 將來丈夫也要拢络的."
"所以要嫁洋人, 人口简单, 没有姨妈姑爹, 三姑六婆, 繁文缛节, 多好."
妈妈不响.
"妈, 你最知道女儿的性格, 嫁到广东人的大家庭去, 那才有得苦吃.你也不想看女儿受苦吧? "
妈看我一眼.
"嫁谁都有一样, 至要紧是相爱, 妈妈你說是不是? 中国也有打老婆吃软饭的坏男人, 外国人中也有温莎公爵般的情圣."我运用三寸不烂之舌.
"但是那边的离婚率那么高."妈妈叹息.
"香港的离婚率很低吗? 别开玩笑了, 妈, 咱們四周围的第二代, 还不全离了婚? "
"這……"她长长叹口气.
"妈, 彼得因斯堡有啥不好, 你說? "
"其实没有什么不好, 唉, 学问好, 人斯文, 家里也是正经人, 看得出他对你呵护备至, 可惜他是个洋人, 將來你跟他走得远远的……"
"不会的, 我們一定会在香港住, 人家的父母何尝不担心儿子被东方女拐掉, "我說: "做人公平点."
"对, 他父母对你可好? "妈妈想起最要紧的一环.
"过得去, "我說: "人家思想很开放."
"可是你会說英文, 他們有什么不满意? "妈妈强辩.
"妈妈, 但是他們见不到彼得, 彼得在我身边."
"是呀, 這么辛苦, 你們两人是何苦呢? "
"妈妈, 我不能說服你? "
"孩子, 你能不能为人父母着想? "妈妈真有一手.
我失去耐性, "父母应该永远支持儿女, 维护子女! "
我不管, 我要开始筹备婚礼.
我告了一个月的假, 开始采购一切应用物品, 搬到新租的公寓去, 母亲看见我匆忙地做這个做那个, 开始惊慌, 急急找父亲商量, 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父亲紫姜着面孔說: "女大不中留."
他气得不能再气.
我管不得那么多, 在大会堂订下日子, 打算两个月后与彼得因斯堡结婚, 我們做了白色的喜帖, 请人观礼, 又在酒店订好礼堂, 举行西式酒会.
一切都没有与父母商量, 他們太不近人情, 谈无可谈, 我放弃要求他們支持.
心情当然非常不好, 不是故意想搅成這样, 而是无可奈何, 彼得百般安慰我, 我仍然落落寡欢, 唯一的女儿, 我是他們唯一的女儿, 而不能获得他們赞同我的婚礼.
真不知道是谁更失败.
我跟妈妈說明我的婚期, 日子越近, 他們的面孔越黑.
很多亲友都知道我要结婚, 纷纷來打听, 父亲避而不答, 真恶劣, 通常由我自己接听, 跟他們說, 请帖很快要寄出.
我跟妈妈說: "爸爸再這样, 我就要搬出去了."
"你們两个, 真要了我的命, 咱們命里欠了洋人什么? 你說呀, 本來好好的家庭, 多了个洋鬼子夹在其中, 算恁地? 我這阵子瘦得不似人形, 都是为了你."
我终於忍不住, 蹲下來, 哭了.
這样子的压力真叫我受不了, 我号啕大哭, 不可抑止.
爸爸冲出來, 呆住了.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事实上自婴儿时期开始, 就不爱哭, 妈妈老說我是乖孩子, 醒來眼睛到处转, 安静的等喂奶, 并不哭叫, 大了更加坚强: 生病、打针、失望、受欺侮, 都不哭, 成年后, 父母更没见过我的眼泪.
這次如江河决堤, 难怪父亲害怕.
他坐在我对面, 呆呆地看着我.
妈妈尖声叫: "你劝劝她呀, 劝她呀, 你连女儿都逼死, 我同你拚命! "
吵得不亦乐乎.
父亲蹬足, "起來起來, 堂堂大学生, 怎么搅成這个样子? 嗄? 起來起來, 答应你, 答应你."
"你又不是真答应, "我仍然哭, "你逼於无奈, 你根本不明白, 你根本不明白."
爸狂叫, "你再這样, 我也要哭了, 我也是人! "
妈妈在事后說: "老不象老, 小不象小."
彼得說: "早知這样, 早就该哭."
爸妈总算退一步, 眼开眼闭随我們搅.
父亲的精神很委靡, 脾气也坏, 时时突然发作, 把线装书扫地下, 冷冷說: "还要這些书作甚, 女儿都要和番了."
由热战变为冷战.
我气得胃痛.
有一日, 我没精打采回到家里, 正预备早早上床睡觉, 却听见客厅里非常热闹, 人声频密.
我探头进去, "彼得……"
怎么彼得來了我也不知道? 唉呀, 还有彼得的父母! 怎么回事? 我张大嘴站在那儿.
彼得见我回來, 连忙把我拉至一边說: "囡囡, 你到什么地方开会去了? 一整个下午都找不到你."
"你的爹妈……"
"他們无端端赶了來, 一点预兆都没有, 多可怕! 而且逼着我把他們带到這里來见亲家."
我担心死了.
"可是不知恁地, 双方相见甚欢, 我妈妈真有一手, "彼得說: "她跑到青年会学了一点中文, 一见面便說: '你好吗, 太太', 所以现在令尊令堂反而用英文."
"是吗? "我不禁大出意料.
看那边, 果然他們言笑甚欢, 嘻嘻哈哈, 父亲的英文虽然硬一点, 但发音还是铿锵有力.
因斯堡太太见到我, 用手招我, "來, 我未來媳妇."她說的真是普通话.
我呆住了.
她什么时候学的? 似模似样.
她笑說: "我还以为我亲家不会英文, "她改用英语, "所以赶紧学了中文, 谁知道两位這么高明."
爸爸洋洋得意, 摇头晃脑, 所谓千穿万穿, 马屁不穿, 难得的是, 彼得的父母肯這么路途遥远地赶來讨好他們, 一定是为了彼得, 人家的父母多好!
我白了爹爹一眼, 然后坐到因斯堡夫妇中间.
爹爹說: "如果令郎也肯在中文上下点功夫, 那就好了."
因斯堡先生說: "没问题, 他是年轻人, 学來更快, 况且又住在香港, 应该没问题."
他俩是這么客气, 我忽然感动得不得了, 把头往因斯堡太太的肩上靠, 她紧紧地握住我手, 没想到我会在洋人婆婆那里得到支持和安慰.
"小两口子一直在外国认识, 毫无隔膜, 殷先生, 你赞同他們婚礼吧? "
爸爸哼一声說: "不赞成也得赞成, 现在他們也不是那么敬老了."他趁势下台.
我与彼得松下一口气.
"我們要举行中式婚礼吧? "因斯堡太太问.
"据說你們外国人的风俗, 婚礼费用由女方负责, 可有此事? "妈妈问.
"這……"因斯堡太太說: "确有此事, 可是入乡随俗……"
"不不不, "要面子的爹又來了, "不必不必, 我們入乡随俗才是, 我們付好了, 他們已决定下午举行西式酒会, 晚上再补中式喜酒如何? "
我推一推彼得.
彼得打蛇随棍上, "谢谢爸爸, 谢谢妈妈."
"唔."
我一颗心落了地.
我感谢上主.
我們到這个时候, 才有点喜气洋洋的感觉.
妈妈与因斯堡太太非常谈得來, 带她去做中式旗袍, 两人不知多投机.
一切仿佛雨过天晴.
婚礼如期举行, 我与彼得结为异国情鸳.
父亲一张面孔仍然黑黑, 顺得哥情失嫂意, 因此而嫁得如意郎君,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女在不中留.
婚后生活很愉快, 父亲渐渐也习惯下來.
彼得对围棋发生非常大的兴趣, 与父亲对奕, 又常输, 输了且不燥, 父亲对他刮目相看.
妈妈不住煮好菜给彼得吃, 我叫彼得注意体重.
至於亲友們, 开头是啧啧了一轮, 随后不了了之.
我們婚后生活很好, 大半年在香港, 一有假期, 马上往加拿大, 双方父母都有机会见到我們.
相信爸妈早已忘记当初反对我們的理由.
我們终於成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