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来源:文学书库 类别: 作者: 时间:5-26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沐浴着清幽的梵唱, 静静的微绽在忘忧河上.几乎静止的河水清澈明晰.佛說, 忘忧河映射出的, 便是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於是, 我常常看着那些男男女女, 笑着, 哭着, 开心着, 忧伤着.我不明白, 为什么他們总是笑的时候少, 哭的时候多, 开心的时候少, 忧伤的时候多.我问佛, 佛爱怜的对我說: 人生在世就是一种修炼, 只有看破红尘之后, 才能大彻大悟.我还是不明白, 佛說我不需要明白.更多的时候, 我就静静的微绽着, 听风, 看雨, 醉月.
我还记得那个早晨, 从未见过的景象出现在我眼前.淡淡的, 青色的, 温柔的事物轻轻的笼罩了整个忘忧河, 爱怜的抱着我, 如同佛注视我一般.我只记得佛低声的說着, 孽缘, 孽缘.我不明白這两个字.我问佛那是什么, 佛說, 那是雾.我问佛, 什么是孽缘, 佛爱怜的看着我, 如同那雾抱着我一般, 說我总有明白的一天的.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静静的看着人间, 一天又一天, 看着那么多人一次次的在轮回, 重复着前世的故事.我不明白, 为什么有机缘在他們跟前的时候, 他們不愿意放弃红尘.我问佛, 佛爱怜的掬着我四周的水, 說你美丽的绽放吧.
我静静的绽放在忘忧河上, 一年年的过去, 看着人世的聚散离和,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也許是几十年, 也許是几百年.终於有一天, 我对佛說, 我想去人间.佛依旧爱怜的看着我, 问我是否真的决定好了, 离开他身边去人间.我其实也不知道, 我只是看着佛.佛轻声的說, 注定的孽缘是逃不过的.佛說, 不让我喝忘忧河的水, 让我保留這里的记忆.佛說, 他会接我回來的.佛說, 当我真正获得一个人的爱的时候, 就接我回來.佛說, 不让我受到人间的玷污和伤害.我正要问佛, 什么是爱.佛把我捧在掌心, 送我进入了红尘.
我成为了一个人, 一个女子.娘告诉我, 生我的那年夏天, 村前大池塘的莲池突然冒出了很多荷花的荷苞, 我出世的那天早上, 荷花全开了, 於是爹给我取名叫菡萏.娘还說, 我出生后第三天, 有个道行很高的高僧來看过我, 說我有慧根, ……娘还有话說, 可被爹的眼光制止了.我没有问, 我只默默的听着.我知道,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我没有告诉爹和娘.
我偏爱淡淡的紫色, 我总能想起在忘忧河的时候, 我是淡淡的紫色.我常常忆起那梵唱, 清风, 幽竹, 明月.我常常在下午的时候, 到村前的大池塘边去看着那满塘的荷花.
我还记得那是个夏的下午, 我坐在那棵柳树下, 娘說那柳树有五百年的年岁了, 我知道其实它有八百岁了, 它也知道我是佛前的青莲, 我每次去的时候, 它都会跟我說话, 我看着那满池的荷花, 静静的, 一如我当初微绽时般.我还记得当时有一阵微风, 吹得我的裙摆飘飘, 在我拂过挡了我眼睛的头发时, 一回眸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袭青衫, 如同几百年前那场雾, 淡淡的.他看到我的时候, 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 我也忘记了回过头來, 一直看着他.直到柳树轻轻的用它的枝条拂过我的手臂, 我這才想起, 娘說, 女子不可以這样做的.我提着裙摆, 匆匆的走了.那年, 我十四岁.
后來, 我再去看荷花的时候, 就常常遇到他, 慢慢的, 我知道, 他叫青.他总是拿着书, 然后我看荷花的时候, 他看书, 我知道他也在看我, 是柳树告诉我的.慢慢的, 我們开始說话, 他教我很多东西, 他教我的第一首古风便是: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他常常念的是, 关关雎鸠, 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然后就反反复复的吟哦求之不得, 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 辗转反侧.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有那个清晨的感觉, 像被那雾拥抱着.后來有一天, 他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伸出他的手, 对我說: 死生契阔, 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我其实并不懂, 我只觉得, 那句话說出來时, 就像佛平时跟我說话一般.於是我知道了, 這个人, 是佛为我选的.於是, 我轻轻的, 把手放在他手上.那年, 我十六岁, 青二十二岁.
青說, 先立业, 后成家.爹和娘对他很满意, 也赞同他的說法.两家为我們办了定亲酒.我不大明白为什么大伙都很高兴的样子, 跟他們平时那种高兴不大一样的.娘开始教我一些事, 說是女人份内的.我去看荷花的日子就少了.柳树告诉我, 没有了我, 荷塘变的很寂寞.寂寞, 這是什么, 我不大懂.我的生活, 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在我十八岁那年, 我嫁给了青.
青对我很好.他总是尽早的回來陪我, 他常常和我回娘家, 跟爹下棋, 娘疼我, 不要我下厨.我就看爹和青下棋.青总是让着爹, 青有教我下棋, 我看得出青很巧妙的让着爹.青的公事很多, 他总是在灯下奋笔急书.我只能给他端一杯茶, 给他磨墨.每到這时, 青总是放下手中的笔, 把我抱在他怀里, 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 在我耳边轻轻的唤着水莲, 水莲.青总喜欢叫我水莲, 說是他的水莲.他說我身上有淡淡的莲香.殊不知, 我原本就是佛跟前的青莲.
那段日子, 我根本就没想过在佛跟前的日子.
我的日子, 原本过的很平静, 但渐渐的, 村里有人开始說我了.是柳树告诉我的.原因是, 我没能给青生个孩子.我觉得很奇怪, 我原本就是朵青莲, 为什么要有孩子? 青什么都没有說, 可我也有看到他的叹息.娘也问过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心中不再是平静的了.我又开始回想在忘忧河的日子.我记得佛跟我說过, 只要我真正获得了一个人的爱, 他就來接我.可那是什么时候呢.我问过柳树, 有没有见过佛, 柳树什么都没說.我觉察到, 柳树的时间不多了.原本我想问柳树, 什么是爱的.於是我没有问.
那天, 娘把我接回家, 什么都没有說.青还没有回來.我觉得有点奇怪, 爹只是叹息的看着我, 偶尔叫着我的名字, 菡萏.我听到了村里有迎娶的喜乐声, 一如当初我嫁给青时.我觉得奇怪, 但什么都没有问, 我跟娘說, 想去看荷花, 娘本來想阻止我, 但爹拦住了她, 只是叮嘱我, 记得回來吃饭.我很奇怪为什么不让我回家, 我和青的家,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說, 只点了点头.
不是夏天, 荷塘里什么都没有, 柳树也衰老了很多, 衰老, 這个是我到了人间才学到的.太阳的颜色很奇怪, 红的, 柳树說, 红的很悲伤, 悲伤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记得很清楚, 在那片红色里, 青的那身青衫, 我为他一针一线封的青衫, 变的很不清晰.他飞奔到我身边, 紧紧抱着我, 我很奇怪, 青是温柔的, 可抱我抱的好痛.他一遍又一遍的叫着我, 水莲, 水莲, 我的水莲.我一动不动的在他怀里, 只感觉自己的心跳的很奇怪.从青不清楚的呓语中, 我知道了, 他的爹娘因为我一直没能给青生个孩子, 所以要给青纳妾, 青不愿意, 他的爹娘就說不纳妾就休了我.今天是纳妾的日子, 可他逃走了.他說, 他的妻, 只有我.我默默的听着.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留在青身边的日子不多了.如同我知道柳树的时间不多了一样.
后來, 青没有纳妾, 他的爹娘也没有再說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么.我越來越不喜欢出去, 偶尔到荷塘去走走, 只看到柳树越來越衰弱, 我无力帮助它.我记得佛說过, 凡事都是有定数的, 不能强求.青的工作越來越多, 他常常是埋头处理到很晚.我依然给他倒茶, 给他磨墨, 他也常常把我拥在怀里, 呼吸着我的味道.只是, 我們不再对诗填词了.我开始在灯火下回忆在忘忧河的日子.
再后來, 青有时不回家了.他开始变的憔悴了.憔悴, 是柳树說的.娘說, 我瘦了很多.我淡淡的对娘笑笑, 什么都没說.其实, 我从别人的闲谈中知道了, 上次给青纳的妾, 在青爹娘的家里, 虽然青没有在场, 可还是进了青的家门.我也知道, 青有时没回來, 就是住在他爹娘的家里.我开始等待佛來接我了, 可佛为什么还不來啊.
那一天, 我记得是夏天, 因为我才看了荷花回來.因为不知道青会不会回來, 所以我没有做饭.门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青回來了, 就走出去接他.谁知道, 是个女子, 很漂亮, 穿着淡红的衫子.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一见到我, 她眼睛里又流出一种水來, 她不停的說着, 是你, 都是你, 是你住在青心里, 一直一直都是你, 虽然我没见过你, 可只有你, 才可能住在青心里.因为有你, 我只能做他的妾, 因为你, 我嫁给他三年, 他连碰都不碰我, 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不给他生个孩子? 這样, 也可以断了我的念头, 我也就可以不必还有幻想.我听不明白, 我只看着水不停的从她眼里流出來, 我知道, 那叫眼泪.她抓着自己的头发, 反复的說, 可我爱他, 我爱他啊, 我宁愿只是做他的妾, 我可以忍受他不碰我, 可是, 他就连看都不看我, 看都不看我啊.我走上前去, 试着把她的头发从她手里解出來, 她一下子抓着我的手臂, 你爱青吗? 你如果爱他, 为什么不给他生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 他叫的都是你的名字? 水莲.我被吓住了.
這个时候, 青回來了, 赶的很急的样子, 一把拉开她, 把我抱在怀里.对她說, 你走.她哇的哭了, 还是走了.青拥着我进了屋, 急急的看着我, 语无伦次的解释着.我知道, 他是为了我, 如果不是为了不失去我, 他不会接受名义上的妾的.他焦急的看着我, 反复的說, 水莲, 我的妻只有你, 水莲, 水莲.我轻轻的抚着他的头, 让他慢慢的静下來.青的青衫, 还是我做的那件, 我慢慢的对他笑着.青又一次对我伸出他的手, 說: 死生契阔, 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我慢慢向他伸出我的手, 就在這个时候, 我突然听到了阔别已久的梵唱, 我知道了, 佛來接我了.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开始透明, 而青的神情突然变的愕然, 不, 是惨然, 他伸出手, 想要來抱我, 可他无法靠近我.我最后跟他說了一句话: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那年, 我二十四岁, 青三十岁.
我是佛前的一朵青莲, 又回到了忘忧河上, 伴着清幽的梵唱.我熟悉的看着忘忧河的清澈, 风的清扬, 竹的修长, 月的皎洁, 轻轻的舒展着自己.佛轻掬着我四周的水, 爱怜的說, 我接你回來了.我看到佛手中的佛珠, 少了一粒.
最初的恬适过了.我又开始习惯的注视着忘忧河, 看着人间的是是非非.我看到了青.天上一日, 地上一年, 我回來多久了? 青憔悴了, 对, 柳树教我的這个词, 憔悴.还是一袭青衫, 站在村前的荷塘旁, 注视着满塘的荷花.我突然心里一阵說不出來的感受, 我的花瓣, 飘落了一瓣, 浮在忘忧河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青一点点的衰老, 那个我记忆中的红衫女子却没有陪在他身旁.他一年四季, 每天都到荷塘.我透过忘忧河, 默默的看着他.佛从不說我什么, 只是爱怜的看着我.我只听佛說过一次, 說用一粒佛珠为我换了十年时间, 可孽缘还是没能化解开.青一点点的老下去, 我觉得心都被胀的满满的, 我突然想, 如果我还是人的话, 一定会流一种叫做眼泪的水.
那天, 我记得很清楚, 淡淡的, 青色的, 温柔的雾轻轻的笼罩了整个忘忧河, 爱怜的抱着我, 如同青拥着我一般, 我记得很清楚, 雾里, 有青的声音, 轻轻的唤着我, 水莲, 我的水莲.我微微的笑了起來, 粲然的盛开着, 吐露我所有的芬芳, 我知道了, 我终於明白了.佛曾经說过, 修五百年同舟, 修千年共枕.我們是在忘忧河上就结下了因缘, 只是我們没有修够时间.爱怜我的佛, 用一粒佛珠弥补了我們缺的时间.我灿烂的绽放着, 悠然在青雾中, 我的爱在青雾中.
青雾散去之后, 忘忧河如昔般的沉静清澈, 河面上满是美丽的青莲的花瓣, 芬芳了整个佛前, 唯留下一支莲蓬, 微微的轻颤着.痴儿, 痴儿, 佛爱怜的叹息着, 把手伸向莲蓬.一滴如眼泪的莲子落入佛的掌中, 玲珑剔透, 光华烁然, 凝成一粒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