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魂记
来源:《哭泣的骆驼》 作者:三毛作品选 时间:5-26
我有一架不能算太差的照相机, 当然我所谓的不太差, 是拿自己的那架跟一般人用的如玩具似的小照相盒子來相比.
因为那架相机背起來很引人注视, 所以我过去住在马德里时, 很少用到它.
在沙漠里, 我本來并不是一个引人注视的人, 更何况, 在這片人口是稀少的土地上, 要想看看另外一个人, 可能也是站在沙地上, 拿手挡着阳光, 如果望得到地平线上小得如黑点的人影, 就十分满意了.
我初來沙漠时, 最大的雄心之一, 就是想用我的摄影机, 拍下在极荒僻地区游牧民族的生活形态.
分析起來, 這种对於异族文化的热爱, 就是因为我跟他們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异, 以至於在心灵上产生了一种美丽和感动.
我常常深入大漠的一段时间, 还是要算在婚前, 那时初抵一块這样神秘辽阔的大地, 我尽力用一切可能的交通工具要去认识它的各种面目, 更可贵的是, 我要看看在這片寸草不生的沙漠里, 人們为什么同样能有生命的喜悦和爱憎.
拍照, 在我的沙漠生活中是十分必要的, 我当时的经济能力, 除了在风沙里带了食物和水旅行之外, 连租车的钱都花不起, 也没有余力在摄影這件比较奢侈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的金钱, 虽然在這件事上的投资, 是多么重要而值得呵!
我的照相器材, 除了相机, 三角架, 一个望远镜头, 一个广色镜头, 和几个滤光镜之外, 可以說再数不出什么东西, 我买了几卷感光度很高的软片, 另外就是黑白和彩色的最普通片子, 闪光灯因为我不善用, 所以根本没有去备它.
在來沙漠之前, 我偶尔会在几百张的照片里, 拍出一两张好东西, 我在马德里时也曾买了一些教人拍照的书籍來临时念了几遍, 我在纸上所学到的一些常识, 就被我算做没有成绩的心得, 這样坦坦荡荡的去了北非.
第一次坐车进入真正的大沙漠时, 手里捧着照相机, 惊叹得每一幅画面都想拍.
如梦如幻又如鬼魅似的海市蜃楼, 连绵平滑温柔得如同女人胴体的沙丘, 迎面如雨似的狂风沙, 焦烈的大地, 向天空伸长着手臂呼唤嘶叫的仙人掌, 千万年前枯干了的河床, 黑色的山峦, 深蓝到冻住了的长空, 满布乱石的荒野, ……這一切的景象使我意乱神述, 目不暇给.
我常常在這片土地给我這样强烈的震憾下, 在這颠簸不堪的旅途里, 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辛劳.
当时我多么痛恨自己的贫乏, 如果早先我虚心的学些摄影的技术, 能够把這一切我所看见的异象, 透过我内心的感动, 溶合它們, 再將它创造记录下來, 也可能成为我生活历程中一件可贵的纪念啊!
虽說我没有太多的钱拍照, 且沙漠割肤而过的风沙也极可能损坏我的相机, 但是我在能力所及的情形下, 还是拍下了一些只能算是记录的习作.
对於這片大漠里的居民, 我对他們无论是走路的姿势, 吃饭的样子, 衣服的色彩和式样, 手势, 语言, 男女的婚嫁, 宗教的信仰, 都有着說不出的关爱, 进一步, 我更喜欢细细的去观察接近他們, 來充实我自己這一方面无止境的好奇心.
要用相机來处理這一片世界上最大的沙漠, 凭我一个人的力量, 是不可能达到我所期望的水准的, 我去旅行了很多次之后, 我想通了, 我只能着重於几个点上去着手, 而不能在一个全面浩大的计划下去做一个自不量力的工作者.
"我們还是來拍人吧! 我喜欢人."我对荷西說.
在我跟了送水车去旅行时, 荷西是不去的, 只有我, 经过介绍, 跟了一个可信赖的沙哈拉威人巴勒和他的助手就上路了.這旅行的方圆, 大半是由大西洋边开始, 到了阿尔及利亚附近, 又往下面绕回來, 去一次总得二千多里路.
每一个游牧民族帐篷相聚的地方, 总有巴新的水车按时装了几十个汽油桶的水去卖给他們.
在這种没有车顶又没有挡风玻璃的破车子里晒上几千里路, 在体力上來說, 的确是一种很大的挑战和苦难, 但是荷西让我去, 我就要回报他给我這样的信心和看重, 所以我的旅行很少有差错, 去了几日, 一定平安的回到镇上來.第一次去大漠, 除了一个背包和帐篷之外, 我双手空空, 没有法子拿出游牧民族期待着的东西, 相对的, 我也得不到什么友情.
第二次去时, 我知道了做巫医的重要, 我添了一个小药箱.
我也明白, 即使在這世界的尽头, 也有爱美的女人和爱吃的小孩子, 於是我也买了很多串美丽的玻璃珠串, 廉价的戒指, 我甚而买了一大堆发光的钥匙、耐用的鱼线、白糖、奶粉和糖果.
带着這些东西进沙漠, 的确使我一度产生过用物质來换取友谊的羞耻心理, 但是我自问, 我所要求他們的, 不过是使他們更亲近我, 让我了解他們.我所要交换的, 不过是他們的善意和友情, 也喜欢因为我的礼物, 使他們看见我对他們的爱心, 进一步的请他們接纳我這个如同外星人似的异族的女子.
游牧民族的帐篷, 虽說是群居, 但是他們还是分散得很广, 只有少数的骆驼和山羊混在一起, 成群的在啃一些小枯树上少得可怜的叶子维持着生命.
当水车在一个帐篷前面停下來时, 我马上跳下车往帐篷走去.
這些可爱而又极容易受惊吓的内陆居民, 看见我這么一个陌生人去了, 总是吓得一哄而散.
每当這些人见了我做出必然的大逃亡时, 巴新马上会大喝着, 把他們像羊似的赶到我面前來立正, 男人們也許会过來, 但是女人和小孩就很难让我接近.
我从來不許巴新强迫他們过來亲近我, 那样在我心里多少总觉得不忍.
"不要怕, 我不会伤害你們的, 过來, 不要怕我."我明知這些人可能完全听不懂西班牙文, 但是我更知道, 我的语调可以安抚他們, 即使是听不懂, 只要我安详的說话, 他們就不再慌张了.
"來, 來拿珠子, 给你! "
我把一串美丽的珠子挂在小女孩的脖子上, 再拉她过來摸摸她的头.
东西送得差不多了, 就开始看病.
皮肤病的给涂涂消炎膏, 有头痛的分阿斯匹灵, 眼睛烂了的给涂眼药, 太瘦的分高单位维他命, 更重要的是给他們大量的维他命C片.
我从不敢一到一个地方, 完全不跟這批居民亲近, 就拿出照相机來猛拍, 我认为這是很不尊重他們的举动.
有一次我给一位自称头痛的老太太服下了两片阿斯匹灵片, 又送了她一个钥匙挂在布包着的头巾下当首饰, 她吞下去我给的药片还不到五秒钟, 就点点头表示头不再疼了, 拉住我的手往她的帐篷走去.
为了表示她对我的感激, 她哑声叫进來了好几个完全把脸蒙上的女子, 想來是她的媳妇和女儿吧.
這些女人, 有着极重的体味, 一色的黑布包裹着她們的身子, 我对她們打了手势, 请她們把脸上的布解下來, 其中的两个很羞涩的露出了她們淡棕色的面颊.
這两个美丽的脸, 衬着大大的眼睛, 茫然的表情, 却张着无知而性感的嘴唇, 她們的模样是如此的迷惑了我, 我忍不住举起我的相机來.
我想這批女子, 不但没有见过相机, 更没有见过中国人, 所以這两种奇怪的东西, 也把她們给迷惑住了, 动也不动的望着我, 任由我拍照.
直到這一家的男人进來了, 看见我正在做的动作, 才突然长啸了一声冲了过來.
他大叫大跳着, 几乎踢翻了那个老妇人, 又大骂着挤成一堆的女子, 那批年轻女人, 听了他愤怒的话, 吓得快哭出來似的缩成一团.
"你, 你收了她們的灵魂, 她們快死了."他說着不流利的西班牙文.
"我什么? "我听了大吃一惊, 這实在是冤枉我."你, 你這个女人, 会医病, 也会捉魂; 在這里, 统统捉进去了."他又厉声指着我的照相机, 要过來打.
我看情形不很对劲, 抱着照相机就往外面逃, 我跑到车子上大叫我的保护人巴新.
巴新正在送水, 看见了這种情形, 马上把追我的人挡住了, 但是人群还是激动的围了上來.
我知道, 在那种情形之下, 我們可以用不送水, 用沙漠军团, 或是再深的迷信來吓阻他們, 放我跟我的相机平安的上路.但是, 反过來想, 這一群以为她們已是"失去了灵魂的人", 难道没有权利向我索回她們被摄去的灵魂吗?
如果我偷拍了几张照片, 就此开车走了, 我留给這几个女人心理上的伤害是多么的重大, 她們以为自己马上要死去了似的低泣着.
"巴新, 不要再争了, 请告诉她們, 魂, 的确是在這个盒子里, 现在我可以拿出來还给她們, 请她們不要怕."
"小姐, 她們胡闹嘛! 太无知了, 不要理会."巴新在态度上十分傲慢, 令我看了反感.
"去, 滚开! "巴新又挥了一下袖子, 人們不情不愿的散了一点.
那几个被我收了魂的女子, 看见我們车发动要走了, 马上面无人色的蹲了下去.
我拍拍巴新的肩, 叫他不要开车, 再对這些人說: "我现在放灵魂了, 你們不要担心."
我当众打开相机, 把软片像变魔术似的拉出來, 再跳下车, 迎着光给他們看个清楚, 底片上一片白的, 没有人影, 他們看了松了一口气, 我們的车还没开, 那些人都满意的笑了.在路途上, 巴新和我笑着再装上了一卷软片, 叹了口气, 回望着坐在我身边的两个搭车的老沙哈拉威人."从前, 有一种东西, 对着人照, 人会清清楚楚的被摄去魂, 比你的盒子还要厉害! "一个老人說.
"巴新, 他們說什么? "我在风里颠着趴在巴新身后问他.
等巴新解释明白了, 我一声不响, 拿出背包里的一面小镜子, 轻轻的举在那个老人的面前, 他們看了一眼镜子, 大叫得几乎翻下车去, 拼命打巴新的背, 叫他停车, 车煞住了, 他們几乎是快得跌下去似的跳下车, 我被他們的举动也吓住了, 再抬头看看巴新的水车上, 果然没有后望镜之类的东西.
物质的文明对人类并不能說是必要, 但是在我們同样生活着的地球上居然还有连镜子都没有看过的人, 的确令我惊愕交加, 继而对他們无由的产生了一丝怜悯, 這样的无知只是地理环境的限制, 还是人为的因素? 我久久找不到答案.
再去沙漠, 我随带了一面中型的镜子, 我一下车, 就把這闪光的东西去用石块叠起來, 每一个人都特别害怕的去注意那面镜子, 而他們对我的相机反而不再去关心, 因为真正厉害的收魂机变成了那面镜子.
這样为了拍照而想出的愚民之计, 并不是太高尚的行为, 所以我也常常自动蹲在镜子面前梳梳头发, 擦擦脸, 照照自己, 然后再没事似的走开去.我表现得一点也不怕镜子, 慢慢的他們的小孩群也肯过來, 很快的在镜子面前一晃, 发觉没发生什么事, 就再晃一次, 再晃一次, 最后镜子边围满了吱吱怪叫的沙哈拉威人, 收魂的事, 就這样消失了.
我结婚之后, 不但我成了荷西的财产, 我的相机, 当然也落在這个人的手里去.
蜜月旅行去直渡沙漠时, 我的主人一次也不肯给我摸摸我的宝贝, 他, 成了沙漠里的收魂人, 而他收的魂, 往往都是美丽的邻居女人.
有一天我們坐着租來的吉普车开到了大西洋沿海的沙漠边, 那已是在我們居住的小镇一千多里外了.
沙漠, 有黑色的, 有白色的, 有土黄色的, 也有红色的.我偏爱黑色的沙漠, 因为它雄壮, 荷西喜欢白色的沙漠, 他說那是烈日下细致的雪景.
那个中午, 我們慢慢的开着车, 经过一片近乎纯白色的大漠, 沙漠的那一边, 是深蓝色的海洋, 這时候, 不知什么地方飞來了一片淡红色的云彩, 它慢慢的落在海滩上, 海边马上铺展开了一幅落日的霞光.
我奇怪极了, 细细的注视着這一个天象上的怪现象, 中午怎么突然降了黄昏的景色來呢!
再细看, 天哪! 天哪! 那是一大片红鹤, 成千上万的红鹤挤在一起, 正低头吃着海滩上不知什么东西.
我將手轻轻的按在荷西的相机上, 口里悄悄的对他說: "给我! 给我拍, 不要出声, 不要动."
荷西比我快, 早就把相机举到眼前去了.
"快拍! "
"拍不全, 太远了, 我下去."
"不要下, 安静! "我低喝着荷西.
荷西不等我再說, 脱下了鞋子朝海湾小心的跑去, 样子好似要去偷袭一群天堂來的客人, 没等他跑近, 那片红云一下子升空而去, 再也不见踪迹.
没有拍到红鹤自是可惜, 但是那一刹那的美丽, 在我的心底, 一生也不会淡忘掉了.
有一次我們又跟了一个沙哈拉威朋友, 去帐篷里做客, 那一天主人很郑重的杀了一只羊來请我們吃.
這种吃羊的方法十分简单, 一条羊分割成几十块, 血淋淋的就放到火上去烤, 烤成半熟就放在一个如洗澡盆一样大的泥缸里, 洒上盐, 大家就围上來同吃.
所有的人都拿起一大块肉來啃, 啃了几下, 就丢下了肉, 去外面喝喝茶, 用小石子下下棋, 等一个小时之后, 又叫齐了大家, 再去围住那几十块已经被啃过的肉, 拿起任何人以前的一块都可以, 重新努力进食, 這样吃吃丢丢要弄很多次, 一只羊才被分啃成了骨头.
我也请荷西替我拍了一张啃骨头的照片, 但是相片是不连续的动作,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拍出這句话來--"我啃的這块肉上可能已经有过三四个人以上的口水."
又有一次我跟荷西去看生小骆驼, 因为听說骆驼出生时是摔下地的, 十分有趣, 我們当然带了相机.
没想到, 那只小骆驼迟迟不肯出世, 我等得无聊了, 就去各处沙地上走走.
這时候我看见那个管骆驼的老沙哈拉威人, 突然在远远的地上跪了下去(不是拜了下去, 只是跪着), 然后他又站起來了.
因为他的动作, 使我突然联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在沙漠里没有卫生纸, 那么他們大便完了怎么办?
這个问题虽然没有建设性, 但是我还是细细的思索了一下.
"荷西, 他們怎么弄的? "我跑去轻轻的问荷西.
"你看见他跪下去又起來了是在小便, 不是大便.""什么, 世界上有跪着小便的人? "
"就是跪跟蹲两种方式, 你难道以前不知道? "
"我要你去拍! "我坚持這一大发现要记录下來."跪下去有袍子罩着, 照片拍出來也只是一个人跪着, 没什么意思! "
"我觉得有意思, 這世界上那有第二种人這样奇怪的小便法."我真当作是一个有趣的事情.
"有艺术价值吗? 三毛."
我答不出话來.
最最有趣的一次拍照, 也是发生在大漠里.
我們在阿雍镇不远的地方露营, 有人看见我們扎好了帐篷, 就过來攀谈.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沙哈拉威人, 也十分的友善, 会說西班牙话, 同时告诉我們, 他以前替一个修女的流动诊疗车帮过忙, 他一再的說他是"有文明"的人.
這个人很喜欢我們收他的魂, 客气的请荷西把衣服交换给他拍照, 又很当心的把荷西的手表借來戴在手上, 他把头发拢了又拢, 摆出一副完全不属於自己风味的姿势, 好似一个土里土气的假冒欧洲人.
"请问你們這架是彩色照相机吗? "他很有礼的问."什么? "我唬了一大跳.
"请问你這是架彩色照相机吗? "他又重复了一句."你是說底片吧? 相机哪有彩不彩色的? "
"是, 以前那个修女就只有一架黑白的, 我比较喜欢一架彩色的."
"你是說软片? 还是机器? "我被他說得自己也怀疑起來了.
"是机器, 你不懂, 去问你先生, 他手里那架, 我看是可以拍彩色的."他眇视了我這个一再追问的女人一眼."是啦! 不要动, 我手里拿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天然十彩照相机."荷西一本正经的举起了手拍下了那个青年优美的自以为文明人的衣服和样子.
我在一旁看见荷西將错就错的骗人, 笑得我把脸埋在沙里像一只驼鸟一样.
抬起头來, 发觉荷西正对着我拍过來, 我蒙住脸大叫着: "彩色相机來摄洁白无瑕的灵魂啦! 请饶了這一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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